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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还君 ...

  •   我还是受了风寒,背伤竟又重了些,想要请了王医人为我瞧病,可李隆基一走,数日不见踪影,此事便也耽搁下来。

      原想随便请个大夫,可这毕竟是宫中受的刑,怕人看出了不好,便问音儿,“郡王最近忙些什么?年节已过,他可要回潞州去了?”

      “这……奴婢不知。怕是多少日子不在,被府中事务绊住了罢。”音儿低头道。

      我点头道,“我想请王医人过来瞧病,你若有法子,不如替我传个话罢。”

      “娘子,王医人近来恐怕是没功夫来照顾娘子了……”

      “哦,是赵氏?”我忽然想起那日三郎说过一嘴,可这么多天过去了,也不见有什么喜报,便狐疑道:“她有什么不妥吗?”

      音儿回话间似有遮掩之意:“这……赵娘子和小公子身体虚弱,一刻也离不开人,王医人日夜在府里值守,不敢轻易离开。”

      我吃了一惊,“哦?已经生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见郡王府报喜?”

      我心下生疑,这孩子虽非嫡非长,但也是个男孩,当庆贺才是,为什么如此安静无声,好似没发生过一样?

      “初一的事。听说那日郡王入宫拜贺,宴席才到一半,赵娘子就早产了,实在是险得很。”

      “早产?”

      “才刚满7月,孩子小得可怜。王医人一刻也不敢马虎,若保不下来这孩子,怕他连命都没了。”

      我叹了口气,吩咐道:“自然是孩子重要,我不碍事,不必惊动郡王府,剩些什么药拿来便是。”

      我心里满是疑问。那日三郎说起赵氏产期将近,但尚未有兆,为何突然早产,且刚足7月?

      他除夕归来,赵氏次日产子,还是在新岁陛下赐宴的时候。且这一路都有亲信而高明的医人随行,也不曾向陛下求了宫里的御医照看……

      还有,7月产子,孩子和母亲才有几分保命的机会?他却严命医人不得有失,这又说明了什么?

      我脊背上冒起一阵冷汗,难道是说,这是三郎留在长安之计?利用赵氏和孩子的性命,博得陛下的同情,再借着长安有良医良药的理由,他便能名正言顺地留下。

      若真是这样,三郎他……我闭上眼睛,不愿这样想他。他一向性子果敢,可果敢的背后不就是狠心吗?

      又过了几日,从音儿的口中得知,此事宫里府里人尽皆知。一个月下来,孩子保住了性命,可险况频频,总在鬼门关上打转,连满月酒都没办。赵氏也伤了身,还要调养许久。

      一转眼已是春日,我照例入宫照拂花木,午后方归。上回陛下虽责罚于我,但仍允我入宫。我却再不敢在御苑中多走一步,免得口不对心,惹来祸事。

      谁料门前却停了马,是三郎。他已如愿留下,不必再回潞州去。我知道,这不是陛下的恩典,大抵是他用嗣谦和赵氏的性命换来的。

      我心中泛着几分凉意,慢慢地走着。快到屋门时,却听到三郎正和音儿说话。

      “嗣谦的事,是你透露给娘子的吧?为什么?我不是叮嘱过你,不要跟她说的吗?”

      音儿低着头,有些不自在,“奴婢原也不想说,可娘子想要王医人治伤,一直追问,奴婢不得不……”

      “音儿!”三郎沉着脸,“你不要再推脱了!分明是你故意告诉她的,好让她心里对我有了隔阂?对不对?”

      音儿忽地一跪,“郡王,你让娘子帮你,总得以诚相待。你瞒得越多,距离也就越远……再说,此事又如何能瞒过。郡王得子,何年何月何时何地,情形如何,难道是能随意遮掩过去的吗?况且娘子和相王府、寿春郡王府相熟,总会知道的。到那时,娘子再来向郡王讨答案,郡王不是更难解吗?”

      话音刚落,音儿脸上已挨了三郎一掌。我吓了一跳,这么多年,我从未见过他有这般举动。

      音儿脸上落着清晰的红印,泪水早就充盈了眼眶,“奴婢有错,任郡王责罚就是……”

      三郎叹了口气,也觉得自己下手有些重,倒和缓了些,“你知道,我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的。娘子心善,不愿看到这些。她从前也有过自己的孩子,无奈受迫于皇祖母,竟被父王亲手落掉。她心中敏感,会怎么看用子嗣谋算这种事?我怕伤害她,也怕……怕她会看低我……”

      这是真的。虽然我已有猜测,可当我亲口听他说出,还是涌起一阵阵惧怕。他的亲生骨肉亦可为计,那旁的人,又当如何呢?

      音儿直直地跪着,眼泪忍不住地流着,“郡王!娘子在你心中就这般重要吗?连你做些什么也要这样考虑她的感受?你殚精竭虑,就算有什么人真的为你而死,也不是没有理由,你根本无需多想。”

      “可她不一样!”三郎顿了一顿,沉声道:“你不懂。就像一个人总想在另一个人的面前保持完美,不让她失望,只想让她看到一个从来没有晦暗的自己。甚至,也让她有些念想,在心里想要一个完美的人的时候想到我,永远不会厌弃,永远不会怀疑……”

      “可是她不会在你身边的!她心里始终有着相王……难道郡王相信她会一直在这儿等你陪你?任你取尽所需,心中也不留一丝怨恨,还保留着那份完美的想象吗?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

      “音儿!”三郎又厉声起来,“你怎么敢这么跟本郡王说话?你从前事事得力,从不多说一句,多问一句,如今是怎么了?”

      音儿垂首跪着,“郡王难道真的不知道么?音儿虽是奴婢,也是有血有肉之人。你明知……还让音儿来服侍娘子。音儿操持琐事,侍奉主人,都不敢有半句怨言。可奴婢看郡王待娘子,实在心有羡慕……又觉得,娘子待相王,待大郡王总是有情,不由地会替郡王难过……可就算如此,奴婢并未有半点伤害娘子之意,行事也未有半分偏差。

      嗣谦的事奴婢的确有些私心,但也只是想将娘子向远处推上一推……毕竟奴婢已懂得娘子的为人,就算这样,她也不会不顾郡王的。”

      “糊涂!”三郎叹气道:“看来女子还是不中用。这也怪我,不懂女子之心,实在难为你了。既然如此,你也不适宜在这儿再侍奉娘子,且跟我回去罢。”

      “郡王……”音儿俯身叩首道:“不要让我离开这儿,好吗?奴婢会谨记自己的身份,再也不敢有所僭越,求郡王让奴婢留下罢。”

      三郎有些不忍,我看的出,他待音儿并非寻常侍婢,可大概也仅此而已。“旁的我不懂,可还有什么比女子生妒更可怕的?我怎么还能让你留下呢?”

      音儿泣声道:“郡王,奴婢想要留在这儿,不是因为娘子,是……是奴婢愿意流下打理成丹阁的花木。”

      “打理花木?”三郎听了,倒也准备听音儿把话说完。

      音儿点了点头,“奴婢自小就照看家中的花木生意,如今虽然卑微,只能侍主,但也总有内心所爱之事,稍解此间苦楚。看它们一点一点长大、繁茂又盛开的时候,奴婢好似看到一个完整的自己,才觉得自己也曾经在这世上活过一次,绚烂过一时。这些花木,宛若奴婢生命一样珍贵,所以,奴婢心里一直感谢郡王让奴婢留在这儿……”

      三郎似听非听,也不曾应她的话,反而四下里环顾了一番,肃声道:“你应该明白,这里,也不会太久了。早一日晚一日都无妨碍,不如早些去罢。”

      “郡王……”音儿见三郎之意似乎已决,是难过得很。她的渴求似乎低至尘土,可落在我眼中却那样眼熟。

      在三郎身边从来不缺这样的女子。他利用她们,将她们对他的感情拿捏做最重要的利器。这并非是三郎的花言巧语,而是她们的一厢痴愿。可一旦打破,再修复就难了。区别只有他日他沉潜于底,心意还算柔软,还会为小芙心疼得落泪,今日,他早已翔于天宇,这一切就再难打动他了。

      “郡王,本不是什么大事。莫要遣她去了。”我兀自进了门,欠身向三郎道,“算我替她求个情罢。”

      “姐姐?你什么时候来的?”三郎回身一看,示意我起身。

      “我都听到了。其实她说的没错,你不必瞒我,而她,就算真有什么想法,也没有说错半分。何况人非草木,她跟你这么久了。我能理解,也不想责怪。”我垂着头,恭敬守礼得说道。

      “姐姐……这不过是我府内之事,你又何必求情?”

      我轻叹一声,“你把我看作外人了?那更好,我正好要卸下你交予我的这副担子,通通予她便是了。你既不再留着这里,让音儿慢慢裁撤就是。”

      他想了想,似要和我再说些什么,音儿在不方便,便点了点头,“既然娘子也这么说,你便先留下,办好剩下的差事。可僭越之事不得不罚,去领十个细板罢。”

      细板乃内宫常见刑罚,多责口面。三郎用此罚,意在令她谨记言祸。此外,此罚施予女子,意味着主上并不疼惜其容色,就足以令她断了念想。

      “郡王,此罚便免了罢……”我欠身一求,毕竟相处一场,总不愿音儿心中哀怨。

      音儿叩首谢道,“郡王已是留情,奴婢深谢不已,自去领罚就是,娘子不必求情。”我还未再说什么,已见她起身退下。

      我嗔怪三郎道:“你何故非要罚这么重?明知……”

      三郎拦住我,“就是明知,才更要让她知道。姐姐放心吧,我比姐姐更了解她……”

      “若他日是我犯了错,你会怎样?”我脱口一问,心中方才明白,对这一问的答案,我根本没有什么把握。

      “姐姐!你和她们不一样,何苦探我的心意?”他有些歉意地说道:“嗣谦的事……我实在没有办法。潞州天高路远,我若不设计回来,恐怕我李家天下又要休矣。好在他们母子争气,都闯了过来,姐姐能原谅我吗?”

      我茫然地点着头,却不知该如何答话,半晌才道:“你不必这样说,我毕竟只是个旁人。你无愧于心,能上下周全就好。”

      “姐姐怎么忽然与我生分了起来?我……”他忽然有些情切,不知道是从哪里涌起了一阵阵的不安。

      “也没有。”我勉强一笑,“可能是看惯了你如今的杀伐决断,忽然换了好脾气,倒不那么适应。”

      他摇着头,“姐姐,你看得多了,应该知道我心里的感觉。我从前会埋怨父王,如今,倒是有几分理解,甚至敬佩他了。”

      “许多地方,你的确该向他学。你这么说,才有了点刚柔并济的意味,倒让我有些欣慰了。”

      “姐姐”,他忽然正色道:“成丹阁若慢慢裁撤,姐姐可觉得遗憾?毕竟这里也有姐姐的心血。”

      我淡淡一笑,“不过是迟早的事罢了。我不似音儿那般执着,于我而言,只是无愧于你。我倒盼着早日有个结束,我也能有真正的自由。”

      “那我便永远留着这儿,定要缚住姐姐……”他欲要轻轻地揽我,我知道这原本只是调笑,可我却本能地躲闪。他这回终于察觉得明白,又向前靠近了些,“姐姐这是怎么了?一别数月,姐姐真的不似从前?那还怨我做什么,我只后悔我回来晚了……”

      “三郎……”我推开他的身子,还有温热的唇。

      “我们……我刚才听到了你的话,知道了你心中的我该是什么样子。我很欣慰,好像我心中想要的也是同样一种……彼此永远都在,拥有着平日所不能得的期盼和完美,哪怕只是虚幻,哪怕只是偶尔一点契合,可就是愿意这样想他\\她,让心里温暖,或者觉得自己被幸福包围。

      谢谢你,曾经让我有所体会,我也庆幸,可以让你有相似的感觉。我答应你,我会一直都在,就像我在心里也是这样的需要你……所以,我们不要再打破它,好不好?”

      他停了下来,手臂缓缓地滑落,目光凝视着我,久久不曾离开。他的面容也落在我的眼中,我看不到熟悉的影子,却能清晰地辨认那些岁月时光的刻痕——也一样停留在他的脸上。

      我有些心疼。这不是重见,不过是短暂留别后的重逢。为什么,在我看来竟变得这样深重?

      “我懂了,姐姐。”许久无言,他只有落寞的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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