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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险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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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手中的药粉撒在他红肿的膝头,他感觉到了疼,一下握住我的臂膊。
“殿下受苦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竟在太极宫外跪了这么久。”我心疼得问道。
他苦笑着,从怀中取出制令,“你看看这个。”
“陛下要立殿下为皇太弟?”我吃了一惊,不由地倒吸一口冷气。新朝刚立,最忌功臣自得,此时陛下拿的主意,是要置相王于死地吗。
“所以殿下今日是为了请辞?”我终于明白他为何会有此窘境,叹了口气,复而又为他上起药来。
“是啊。若不如此,心恐不诚。前日本王以辞去太尉与知政事之职,可他还是不放心。今日又加试探,可见忌惮之深。”
“那陛下可准了?”我关切地问道。相王对这宫廷之事了如指掌,自然能避就避,可如今陛下和韦后却是步步紧逼。
他摇了摇头,无奈道:“明日还得接着去跪,能有什么旁的法子?”
“殿下!”我心疼道:“殿下如今年逾四十,身体也不如从前好,又是如此尊贵的身份,怎能受这样的委屈呢。”
他叹了口气,安慰我道:“还能怎样?若要消除他的疑心,且不知还要发生什么,不碍事的。”
我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起身道:“那殿下稍等,妾身那里有治膝伤的药,比宫中的这个还好。”
“你怎么会有?”他好奇地问我。
我无奈一笑,“殿下忘了,那几年做宫婢的时候,这膝就没好过。”
他拉住我的手,目光从上之下,“靖汐,你也受苦了。在本王身边这么久,没过几天舒心的日子,这眼下恐怕又得受委屈了。”
我望着他眼中的动容,有着始终无法消散的落寞与难言。虽说深究起来的确如此,可女人总是比男人坚强,仿佛上天赋予的使命便是一处温暖的所在,帮助他们度过人生的低谷。
“殿下别这么说。靖汐早就不怨,只求殿下安好。”
我轻声劝着,也许并没有太多力量,或者,也不能真正抹平他心里的沟壑,可我只能如此,始终如一。
不远处,素春带了新的相王府长史候在书房,一张陌生的面孔。这让我也分明意识到,陛下有意削弱相王的势力。他苦心营建的一切,渐渐土崩瓦解。
我也会替他惋惜,后悔。既然决定宫变,为何畏首畏尾?他一向谨慎,最后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这绝不是敌人之过,应然是败给了自己。但这一切已成定局,他又注定要身陷这重重危难,绝不逊于当年被武皇幽禁日久……
次日,相王再辞,陛下未允。又一次,相王泣泪上陈,“既冒储贰,又尘尊极。正名罚罪,合当万死。忝曰:“臣子岂所晏安,殒首灭身无以塞责。”
其言恳切卑微,几句之间,已成带罪之身,又怎敢觊觎储位?总算合了陛下的心意。可满朝谁不知陛下的深意,还有何人敢再与相王有所瓜葛?近臣无不战战兢兢,从前有来往的,恨不得再不相见。
袁恕己更是骑虎难下。他一面受封高位,用以伪装新君对功臣褒奖的门面,一面却饱受疑心忌惮,处处为难。
我不由地开始担心伯父的处境。陛下虽不会因为我的缘故而无端降罪于豆卢氏,可我能感觉得到,伯父在朝中如履薄冰。
我心中不安,也不敢去探问相王,只好求了素春平日里留心,有什么消息务要知会与我。他能懂我的忧虑,明知不妥,可还是答应下来。
原来,那日因反对营建宫苑,伯父受责。又一日再议,伯父不语,陛下仍有责备。武三思时有敲打,好像要时刻提醒着陛下,伯父还有相王这门姻亲,所说所行皆有可疑之处。
我知道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仔细想想,则天大圣皇后在时,这些掣肘尽在她的掌握,而如今只剩陛下与相王,这些隐患处处都能为胜者加以利用。这怎么能不令人忧心忡忡?
那日相王早朝,迟迟不归,我正心神不宁,却见素春匆匆回来。“孺人,陛下派相王殿下去洛阳城南的缑山重修“升仙太子碑”,现下已经启程了。”
“要去多少时日?殿下为何连府都不回,就这般匆匆而去?还有什么人相随?”我连连相问,眼下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觉得心惊胆颤。
“这……属下只是候在宫门,未有准信。是陛下身边的内侍派人传话,只说稍后便走。除殿下之外,大郡王和相王府的全部僚属也都一同前往。”
我心中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吩咐道:“还是打听清楚要紧,你去请三郡王过来。他今日也会上朝,若陛下未遣他同去,该知道消息才是。”
等到入夜时分,三郎才至。他此时并无官职,日日闲散,不过朝中点个卯,倒是足已躲避风头。今日明知有事,他却这时才至,倒着实让人有些疑惑。
“姐姐……”三郎一路疾走过来,见我正在等他,方才站定道:“今日陛下提到应遵孝道,愿重修皇祖母所书之“升仙太子碑”,以飨后人。父王听了,当即请旨自去。梁王原本还在拦阻,可此事的确由父王去最为合适,陛下便也允了。父王又以孝道为先,不可耽搁,刚一下朝便直奔缑山去了。”
我听得更添犹疑,问道:“三郎,这听上去似乎没什么不妥,可仔细一想,殿下如今韬光隐晦,从不出面,今日为何主动请缨?且修碑并非急事,又何须马不停蹄?”
三郎显然情绪不佳,他点了点头,眼见周遭无人,方才说道:“姐姐见微知著。我也是方才才明白父王深意的。”
“怎么说?”几句话已过,我方才想到让了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姐姐,你可知前几日,父王有过交往的薛季昶贬官至儋州司马。而就在今日,陛下给张柬之、袁恕己五人封了郡王,但却令他们只能在每月初一十五上朝面君。你说,这意味着什么?”三郎的眉目渐渐低沉下来,很显然,这并不是一个令人轻松的信号。
“难道是,陛下不容功臣,要逐一贬黜?”
“怕是逃不掉了。哪个皇帝会留居功自傲的臣子在旁?何况还是政变逼宫得来的皇位?何况还有武氏一族在背后推波助澜,只恐这五王与他们争权夺势。”
“那袁恕己与殿下交好,岂不是首当其冲?”
“姐姐说的是,恐怕这几日间就会有旨意。”
“那殿下是察觉到了陛下要对功臣下手,才自请离宫修碑,想要避过这些时日?”
“想来却是如此。当年太宗皇帝疑李勣的忠心,将他贬至迭州,若不是他不入家门而去,恐怕早就被杀了。恐怕也是怕夜长梦多,才行此法。”
“那殿下岂不是不准备为袁恕己进上一言?万一能有护他之力呢?”我忽然想起袁有灵那双含泪恳求的眼睛,竟脱口而出这么一句。
三郎的目色盯住我看,低声道:“姐姐……此事上你不能怪父王。陛下杀心已起,若父王在朝,他虽会有些掣肘,可韦氏和武氏却早已沆瀣一气,不会手软。父王借机离朝,远离是非之地,也遂了陛下的心意随意处置。”
“所以殿下也不必再为前来求情的官属、亲眷而烦恼,反而落上与他们交往过甚,牵扯其中的嫌疑了罢?”
我终于明白过来。这大概就是相王的初衷,五王与宫变,千丝万缕,何况他心里始终藏着短处。此时暂避的确不失为良策,可未免有些冷漠薄情……
“姐姐!”三郎喝住我。“你难道想要父王出事?他不这么做,就算他再不多言,也会被来求情的人缠到脱不了干系。到时候,陛下万一连根拔起,那我们……哎!武三思怎会对父王修碑的事推三阻四?无非是想让父王也牵涉其中,好顺手铲除!”
“三郎,你说的都对,我也能理解。你们……总是有道理的。前后忖度,千思百虑,最后都是护着自己的……”
“姐姐!护着自己,不就是护着府中众人吗?何况姐姐,你可知昔年刘祎之的事?他与父王有师生之谊,被皇祖母问罪下狱。父王时而为帝,自当为老师求情。可刘祎之却是个明白人,知道父王若不求情,他尚有一命。求了情便必死无疑。果然,皇祖母以为他与父王一党,龙颜大怒,便毫不留情把他杀了。姐姐,如今是一样的道理,甚至更甚……”
我看到三郎的眼中掠过一丝少有的惊慌和恐惧,让我深信相王的处境比从前更难。于大圣皇后而言,他们是亲子亲孙,总有嫡亲之缘做为本钱,可如今他们不过普通兄弟子侄,哪里还有多少余地?想到这儿,我不禁涌起几分后悔。
“姐姐不必再纠结于此。如今我担心的是……”三郎见我心下认同,便又接着说出他着担忧。
“是什么?”
“姐姐不觉得这似乎又是一个轮回吗?当年皇祖母是如何对父王的,如今陛下会不会也……借修仙为名将父王软禁起来,或者再对父王不利呢?”
“会吗?三郎……真的会吗?”我不禁冒出一阵冷汗。若陛下真的用则天皇后当年幽禁的法子,那还不知会有多少可怕的事发生,相王一脉将再有没有翻身的可能。
“我还不能断定父王是不是已经有所准备。但看样子,这‘修碑’的时间恐怕只会长不会短。若我们没有应对之策,万一陛下真有此心,相王府所有属众皆在缑山,这么做岂不是太过容易?”
“去求太平公主吧,三郎。你皇祖母临终交代过,要让殿下和公主兄妹相护。公主想来也不愿日后只她一人去与陛下和韦后抗衡,所以定不会让殿下有失的。”
三郎叹道:“姐姐。不满你说,午后我便与薛崇简在一处,想要通过他面见姑姑。但姑姑却始终推脱不见。我也是为此事踌躇,所以这么晚才会过来。”
“让风竹带你去罢。”我忽然想起风竹一直是相王府里暗中与太平公主联系之人,定有法子见到公主。
我看到三郎犹疑地神情,叹道:“你放心吧。她并非只是公主的内应,她心里是有殿下的,定会以殿下的利益为重。”
过了一会儿,风竹悄然入内,听了这话,即刻答应了下来。我原也想一并去求见公主,风竹却拦了下来:“若孺人与郡王同去,目标太大,恐被他人知晓。还是我带郡王过去,行事也可便利些。”
我点了点头,望着他们二人消失在夜色之中。我为他担心着。我不知道此番他是不是真的会又一次身陷险境,会不会又一次失去自由。
可心思却始终很乱,许多的身影来来往往,出现在我的眼前。伯父,袁有灵,婉儿,三郎,还有许多种莫名的情感,想要幸运的捱过这座宫城迭起的刀光。不知是否都能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