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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宫变(三) ...

  •   那一日相王虽留在我房中很久,却对伯父只字未提。我不好开口问他,却能感觉到与此相关的不会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

      时间如流水,快要到了年关,宫中、府中、城中一切如常。很快,这里将是新的纪年,新的世界,只是不知此时又有几人能知道?

      上元节的时候,相王竟难得带我乔装出游。他始终与我执手,将我紧紧揽在身边。洛阳处处灯影繁华,游人们摩肩接踵,玩得畅快。我们路过亭桥,恰有优伶歌舞,引人注目,偏偏此时喝彩之声响起,有人轻轻撞我,竟将一个字条塞入我手中。

      我故作镇定,趁相王不注意时打开一看,原来竟是伯母,邀我无论如何去一间绸缎庄铺与她见面。

      相王倒不曾起疑,陪我同去,我便能借口去里间试衣,方才得来说话的时机。谁料竟是伯母与灵昭哥哥一起,所求之事,竟要我从相王处探知南衙北衙的密事,欲与上回伯父从相王那得到的地图相互比对。这分明是太子已对相王起了疑心。

      我摇头惊叹:“伯母,哥哥,你们怎么能……他是正人君子,一应之事早就答应过太子,定会忠诚,又怎么会别有安排呢?再说,不用说我根本难以探听相王的事,就算我知道,我早就是他的人,自会以他为重,怎能告诉他人?这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靖汐!你伯父如今的性命都在太子手里,你不过是相王的一个妾,今日有,明日无,谁能知道?可你永远都是豆卢氏的女儿啊。若豆卢氏因此获罪,你又如何能好端端的待在王府?”伯母怕是早有准备,每句话都直戳我的心肺。

      灵昭见我迟疑,也上前劝道:“妹妹。你不知道,父亲许多年前在州府断过的一桩案子,那田产分明早就被豆卢家所买,却不知怎的,却有人告父亲私吞罚没入官的田产,只因那田契无踪,父亲处置也多少有些疏漏,方才被太子捏住了把柄。如今若再有失,恐怕……”

      我早已聊到伯父定有难事被太子所扼,否则不至于如此,有些气愤道:“哥哥,伯父既有疏漏,于太子面前陈词便是,何苦要把这要害系在我的身上?这么多年,我孤身在相王府,何尝求过豆卢氏的护佑,若能各自相安,不也很好吗?”

      灵昭见我不愿,只用很重的语气道:“靖汐,你难道还不明白?如今太子防着相王,相王也未必完全遵从太子,可太子毕竟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受天下拥戴,容不得有人生有异心。你好好想想相王未来的命运,你就知道父亲、母亲和我,如今是在救你!”

      我心中一酸,虽知这话不是全无道理,可多年疏离,他们也不能全然懂得我的珍视和苦楚所在,何况如今性命攸关。其实,相王仁善,必不会大开杀戒,伯父一家都可保全,但太子和韦氏就难说了。

      于是,我淡然一笑:“这倒不必,我只愿伯父一家能永葆荣华,我此生只能是相王的人,人各有命,还望伯母、哥哥谅解。”

      “靖汐!你定要帮你伯父才是。现在能帮你伯父的只有你,而你也是在帮自己啊……”伯母又是一言。

      “伯母,哥哥,你们错了。不是靖汐不帮,而是并什么无可帮的。相王对太子绝无二心,应做之事早已向太子回明,必当襄助太子锄奸讨拟,那地图更是没有怀疑。若只是此事的话,靖汐已说分明,就先回去了。”

      我忽然回味过来,一下子心中暗冷,只觉亲情亦是寒凉浅薄,这说着说着,又好似要进入一个全套,让他们觉得相王真有私……想到这儿,我微微提高了音调,说完便转身而走。

      “靖汐……”身后的声音未停,我整理了整理心情,方才从里间出去。

      谁料相王身边亦有一人,我仔细一看,竟是太子亲信崔玄暐。我才明白,恐怕今日伯母与我的见面,也是太子的设计,周围必有太子的人监视其间。我不觉有些惶恐,连忙走到相王身前。

      相王淡然道:“今日佳节,不过带了姬妾闲游,天色不早了,本王也就先回府里。崔侍郎且在此等候尊夫人吧。”

      崔玄暐躬身相送:“不知相王殿下还此闲情,听闻殿下和豆卢孺人情好,今日倒是亲眼所见了。”

      话音刚落,相王早已阔步前行。我低头欠了欠身,也快走跟上相王。街上火树银花,恰逢漫天烟火散落,景色实在动人心魄。我见相王已无心留连,自是不敢多言,随他上了马车。

      他目色从容,望着车帘外的景象,余光却不由地掠过我的脸庞。我有些紧张,不知刚才与豆卢家见面的事他是否起了怀疑,也不知究竟是否该告诉他知晓。直到回府,我迟迟未言,他也不曾多说什么。

      李成器与李隆基借着佳节团聚,已在府中等了一会儿,见相王回来,方才迎了上去。相王遣我去备酒,送去书房即可,不必相陪。他一样的温言好语,我听起来却有些不自在。

      二人并未多留,甚至连房门也不曾关上。他的确小心谨慎,若此时府中总有来人密议的嫌疑,那么风声迟早会传了出去。

      可我心中明白,所有来往计策、布局,他都不曾有一刻松懈,只是越到最后,能经手此事的亲信心腹便越来越少,也越来越细致艰难。

      他看似也不曾真的因那日的事与我有了嫌隙,仍会召我侍寝,入书房服侍,我明白这大抵是因为他深信我,就算见过豆卢氏的人,也不会因此而于他不利。

      正月二十一日,相王刚刚见过太子的密使,一切准备妥当,又有南衙的人奉谈公事,他处置地镇静如常。

      巧的是,婉儿也刚来过,说是嗣恭入了夜便觉得冷,最喜府中的一个雕着金鸡的薰笼,一并取了入宫。可谁都知道,她既替太子查看虚实,也替陛下留意相王府的举动。可殿下早有准备,她也不会察觉什么。

      入了夜,袁恕己方才遮了面,悄悄潜了进来,密谈一番才走,想来一切妥当,只待明日。

      我早为相王备下宵夜,见人都走了,方才告了进。屋里的空气有些凝滞,他眉目间隐着暗黑,一日下来,已是十分疲惫。

      “夜已深了,殿下不妨用些膳食,然后早些歇着,明日怕还有一天的忙。”我一面在桌上布菜,一面轻声说着。

      “靖汐,本王虽布局妥当,可不知怎的,总觉忐忑。你来摸摸,本王的心是不是跳得很快?”他拉我坐在身边,将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上,忽然又有些尴尬。

      “怕没人见过本王此时的样子,也只有你。要是被将士们瞧见,他们恐怕就都要倒向太子了。”他摇头自嘲道。

      “这都是殿下性情宽仁所致,总不愿有人因此而受伤。其实,殿下大可放宽心,时至今日,大家都盼着殿下得胜归来呢。”我尽力宽慰着他,又给他递上他素日喜爱的暖汤。他久久未动,只倚在我的肩头释放下所有不安。

      忽然间,他轻抚着我的脸,仔细端详了很久,才轻声道:“靖汐,其实我想过送你出府暂避几日,待功成之日再接你回来,可你却是女眷中唯一识得我府上密钥之人,我不得不留下你,还有事要劳烦你。”

      “殿下请吩咐。”我其实从未想过他会放我离开,也知道自己的身份,走到哪里总会是个隐患。可不知怎的,听到他这么说的时候,还是在心底涌起了一丝温暖。

      他来到那张挂在书房中的地图前,轻轻摩挲道:“明日辰时一刻开玄武门,张柬之、袁恕己携兵将入内,在迎仙宫外剿除二张兄弟,他们必死无疑。本王率南衙镇宫门,以防张氏一党在宫中作乱。”

      说完,他顿了顿,看了看我的神情,“若能就这么完了,倒也是好事。可张柬之随后必带兵逼宫,逼母皇逊位。母皇若有亲信应对之兵,太子命本王率南衙在宫门外尽数绞杀……可母皇此时定会召我入内护驾,还会用嗣恭的性命威胁……”

      “殿下,先不说陛下和嗣恭如何,这前后之事,太子都还并未入宫啊?倘若这般,殿下要从何处发力,才能制胜太子?”

      “这便是本王要交代你的。太子避不入宫,这是常理,只因张柬之足以成事,他又不必担着逼宫逼母的名声。但本王定然要他亲自前来。”他笃定地说道,眼神终于露出一种宫变前该有的狠意。

      “那殿下准备怎么做?”

      “靖汐,你明日清晨随本王一道入宫,扮作宫婢藏身在迎仙宫内,张柬之逼宫若成,自会有人同你联络,你便带了嗣恭,从西侧殿的角门出来,那里守将是本王的人,你亮出密钥,他便会放你出去。然后,你带着嗣恭向应天门去,记住,务必要让太子的人瞧见。”

      “殿下的意思,是要用嗣恭……”我已明白他的筹谋,一下子紧张得要命,当太子的人看到嗣恭的时候,便知相王已不会顺从陛下心意,与他为敌。而此时太子在宫内已无掣肘,便能诱他进宫等来陛下的禅让。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眉目深沉,浅浅一低头道:“太子一入应天门,李多祚便会关闭宫门,领禁军一路入城。本王和袁恕己亦会配合……”

      原来胜算在此,这环环相扣,听上去筹谋妥当,再无不妥。“妾身懂了,殿下放心。”我欠了欠身,向他承诺。可我猛然闪过一个念头,却是如果这一计划落败,我与嗣恭必然会落入他人之手……

      我不敢往下深想,却不由地愣神。“来,陪本王饮一杯吧。”他倒是摇头浅笑,亲自斟上一杯酒,来到我的面前。

      他早已看穿了我的心事,说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但愿顺利,明日再相见时,就已见分晓。靖汐,莫要再犹疑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败,总要死在一处的。”

      我嗯了一声,将手中的酒饮尽,又一次投入他的怀抱。他拥紧我,轻轻地吻着,摇晃。这别样的温柔与此刻的氛围毫不相符,却实在令人沉醉。我默默地祈祷着,竟在别无知觉中被他褪去了衣衫,他有这么多的不舍,有这么多还要在我身上寻找的心意,就这么自由地放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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