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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抚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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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眠。我在心里一点一点回忆过与他的过往,就算又一次印证他不会给身边的女子带来幸福的命运,我也总不能忘记那年的初见,以及后来的种种温情。
晨光,淡淡地铺洒。我向窗外眺望,这宫廷正在慢慢地醒来。宫婢已来催促过我,我只好求她去为我取一件新的襦裙。她一脸嫌弃,只说虽然上官姑娘关照过,可也不能这么拖延,陛下虽未明白交待过时辰,可宫规总是不过夜的。
我才知道婉儿仍在想法子护我,不然我怎能拖得过一夜?万一,万一今日早朝有奇迹发生,我便还能捡回这一条性命。我焦急地等,我知道,我恐惧,此时我只想求生。
可时间就这么过去,我早已换好新的襦裙,那监刑的宫婢正在无奈,却正好有当值的内侍推门进来。他看见屋里的情形,顿时明白了大半,道:“孺人,请吧。谁也拗不过命数……再说,你也没什么可等的了。”
“这位内官,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见他话里有话,不由地追问。
“快上路吧。知道得越多,心里越不清净,是何苦?”他不再给我机会,向身后的侍从们使了眼色,我竟被他们按住,再也动弹不得。那内侍将白绫高高抛起,悬在房梁上,那纯白的,脱落的丝绢,仍然透射着明媚的晨光。
“早朝散了吗?”我的身子被拉扯地很紧,已是动弹不得,我留着一股劲,仍然想要得到答案。
“怕是散了。没什么寻常的,别等了。不过,再有片刻,可就是抗旨之罪了。”
“请再等等,内官,我求你了。”
“孺人,你要知道,你这早去一个时辰,晚去一个时辰,总归是个死,可你若是抗旨不遵,豆卢家族恐怕也会遭殃吧?你大概也不希望因你一人连累全族。”
我不禁怔住了,在这时候,豆卢氏族竟也成为一道催命符。它一次都不曾守护过我,但我连死,都因它的存在而无从选择。
我流下泪,透过窗棂远望着朝堂,实在挣扎不过身后的力气,只能由着他们将我摆弄。朝堂安宁如昨,看样子并未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发生,也没有可以转圜这一切的快马边报。
我恐怕不必再等了。
可这也由不得我。我还来不及暗暗地在心里同他告别,同自己就这么潦草结束的一生告别,就觉得脚下一阵空虚,我闭上眼睛,不再挣扎。
……
我以为自己就此坠入一个不醒的深梦,却不知自己还会有了知觉,听到有人一阵阵轻轻唤我。
“靖汐,你醒了?”是那熟悉的温柔的嗓音,我渐渐睁开了眼睛,是他,不错,他竟就在我的身边。
“我在哪里?这是梦?还是我们已在天上相见了?”我只觉喉咙疼痛,不禁抬起手来,想要碰触一些什么东西。
他将我的手握紧,放在脸颊上,“靖汐,我们回家了。你没有死,你又回到了我的身边。”
“是真的?”我左右动了动身子,相信了我还活着,便坐了起来。“殿下,你回来了?一切都还好吗?”我不由地想到那些如同死结一般的纠缠,泪水瞬间涌出了眼眶。
他抱住我,“都好,都好。没事了……一切都没事了,我们还在相王府里。你受了惊吓,好久才醒来,医官还叮嘱你要按时服药才是。”
他端起药碗,送到我的嘴边。“让你受苦了,对不起,那边实在是情急,我无法送信回来,让你又受这一遭罪。”
“我以为我要死了,不成想还能活着。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平安回来,陛下有没有责难?突厥一战,到底是胜是负?我分明用密钥告诉你陛下的心意,你为何不那么做?我以为你终究选择了权力,而我,并不重要……”
我看着那碗苦涩的汤药,并不想喝,有的只是一连串的疑问。
“你先喝药,我慢慢告诉你。”他的眼神中透出一种执意,我虽心有些冷,可还是难以拒绝。
他看那汤药见底,方才缓缓道:“我的确不曾交付兵权给武家,你不要怨我,靖汐。我不能看着十万大军掌握在武三思的手里。将来太子即位,兵权却在他人手里,怎会山善罢甘休?母皇的心思我懂,他想要朝中最扎实的权力掌握在武家人手里,这样未来的李氏后人就不能拿他们怎样。可我不能眼看三哥再做傀儡,未来还要受人牵制。”
“所以,你弃了我。选择了在你心中更重要的。”我的嘴里还浸着苦涩的滋味,不想体察这在他的谋篇布局中有多么重要,我只想知道我在他心中真正的分量。
“不……没有!靖汐……我在想旁的办法!怎会弃你而不顾?可在这件事上我必须这么做,确保这兵权在朝廷手中,绝不拱手相让!我想你会理解我的。”
“那……最后的办法又是什么?兵权你交与不交,此战你胜与不胜,陛下早就做好了罢黜的准备,你又是如何逃过此劫呢?”他的神情复杂地令我难解,说的那样坚定,甚至让我无从怀疑。
他低头叹道:“胜负之外,不是还有‘和’么?谢谢你送来的消息,让我知道母皇和武三思意欲布下此局,也让我没有冒进,很快明白了一切。”
“和?”我咀嚼着这个千金重的字眼,方才明白过来。对啊,若是讲和,突厥尽退,他虽掌大军,但也不曾动用兵将,上下难以一心,必会减少陛下的猜嫌,于胜负上又是无功无过,不正是一个完美的主意?况且养寇自重,本身并不是没有道理。
“是三郎,对不对?他冒险前去北境,与突厥讲和,是不是他?他也不曾与你商议,而是自己做主,待有眉目了方才送信给你,是不是?”我忽然想到三郎那日悄然北赴,照他的性子,恐怕不会先讨了他的主意。
他点了点头,轻咳了一下,“这……不瞒你说。的确是三郎去的。他果然聪慧过人,帮了我一个大忙。我为统帅,不得擅离军中,若要讲和谈何容易?必得心腹之人前往,还得有胆有识,随机应变。此番倒是多亏了三郎。”
“原来如此。我懂了……”我低下头,心情复杂得很,泪水也忍不住地落下,“殿下此番辛苦,早些回去歇息吧。”
“靖汐,你还在怨我是不是?我不是没有想法子救你,只是不曾想到三郎竟会一个人冒险。我原本已准备派了魏元忠乔装前去,就算没有三郎,也能换得你的平安!”
他知道我仍有心结,说得越发斩钉截铁。我倒也不好再多言,点了点头,心里仍是隐隐的压抑。
“你多休息罢。本王晚上再来看你。”他叹了口气,握了握我的手,亦能感觉到这不深不浅的裂痕,大概还需要时间,便也起身离去。
青柔为我端上各色滋补之物,都是府中珍品。我勉强吃了几口,只觉全然无味,让她快些收了下去,想要一个人静上一静。
不知怎的,陛下那句“我始终都不曾真正了解他”一直转在我的脑海里。的确如此,只因我从未经历他也曾是一个帝王。
谁会舍得轻易让出那高高在上的宝座?我忽然苦笑,他也不会的。当年不得以让予陛下,如今怕也是不得已让予太子。这些年他未必全然都在退避而自保,也在暗处布局。三郎,李成器,都是可堪委任帝业之才,怎是太子那几个昏庸的儿子可比?
可三郎呢,他虽然因孤身赴险而立下功劳,可陛下、太子会怎样看他呢?还有殿下,他会因三郎的果断勇敢而真正感到欣喜与骄傲吗?还是仍在心里埋下什么隐藏晦暗的种子……
我不愿再想,却听房门悄然打开,一个乔装成道人模样的男子低眉敛首地走了进来,站定之后才爽朗一笑,“姐姐!”
我不禁被这笑容温暖,扫去了一些刚才的阴霾。他快步来到榻前,“姐姐,你受苦了。身子有没有大碍?我看看,这脖颈上的印痕不浅,快来试试这是突厥的良药。”
“我没事。你快坐下,让我好好看看。你一富贵郡王,几夜不眠不休的奔波,劳心劳力,可累着了?有没有好好调养?今日怎么扮作这副模样?可被人瞧见了?”
他见我情切地问候,笑得更加甘甜,“姐姐如此关心我,想来都知道了。怎么样,我没有让姐姐失望吧?” 他坐在我身侧,低头抚了抚帔袍上的鱼袋,调侃道。
“你呀……”我不禁被他的样子逗笑。“谢谢你。我知道,若没有你,恐怕我不会活到此时。若真的那时死了,还真是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他好像故意要听我咽下的话。
“由你猜去便是。”我无奈摇头。房中氛围一下子轻松了很多,可他却忽然有些凝重,“父王刚才来过?这屋子里,怎么有种不散的怨声?姐姐,父王他到底有没有好好安慰你?”
“有。你放心罢……”我顿了顿,又道:“我信他自有道理和难处,不会这么轻易地把我舍出。”我虽然点了点头,可那有些勉强的感觉还是被他抓住。
“姐姐信就好。”他这缓缓一言,好似将要刺破我的心扉。我分明觉得他在隐藏些什么,可我知道,他这是一种善意的保护。若真有什么旁的,我不知道最好。
“不是还有你么,你也断不会弃我的,是不是?”话刚一出口,我便有些后悔了。我在期待什么?难道期待一个同样有着帝王梦的人顾念这一桩本就不成体统的儿女情长?
三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目光似乎可以锐利地穿透远方,半晌才道:“那日得到姐姐送来的消息,我便马不停蹄地向西域去了。其实,这也是父王留我在长安的原因,随机应变,有什么需要做的,他亦许我定夺。我只想着这个法子大抵有七成的把握,可保姐姐平安,也能保父王平安,我别无选择。若我不成,或是有什么错处,父王亦不知道我行此举,不会牵连相王府上下。”
他的脊背忽然弯下,俯着身子,慢慢地靠近我,“你别动。我只是略微靠一靠而已。你只当我累了,想在这里歇息一会儿。我若不来,心里的事就总放不下。”
我被他这突然的真挚弄得无法,手心却颤了又颤,不由自主地向他的脊背抚了又抚。“我说过,我会一直在这儿的。无论怎样,都不会变,永远是那个与你而言最温暖,最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