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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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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贵人平素都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如今居然坐着各式名贵车辆把路道都挤满了。他们宁愿拿着玉骨做的扇子站着、挤在汗津津的人群里也来捧场。车堵车,竟半步不能移动。有人看到了商机,消失了上百年的人力拉车居然再一次出现在了街道上。挂在肩背上的水果贩卖箱本来见不到了,这时候也由人们带着来串巷。珍稀玩意、瓜果凉皮、人力车夫见缝插针,一时拥挤非常,人人汗流浃背,臭汗淋漓,从头到脚不见一丝平时的不苟。
一个男孩匆忙地翻着抽屉,警惕地从窗户看出去,确认父亲带着那几位太太出门应酬,这时候手里碰到一本硬质的证件,猛得往手里一收,放了另一本伪造的进去,又细细收拾了抽屉里面的东西和把手上的痕迹,锁好抽屉。
男孩刚刚收拾好,转身看到了管家。
“少爷,你在干什么?”管家问。
这个抽屉只有老夫子能动,平时连少爷都提防。少爷平日极顺着老夫子的意思,这才借着查看库房的理由拿到了钥匙。
男孩自知被察觉了,也没有再藏着:“金瑞哥,你知道我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只当我求你,让我跟小妹出了这个门。等我以后出人头地,我一定报答你。”
“少爷,”林金瑞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外面的日子,出了这里你是要吃苦头的。在老夫子这里你顶多是挨顿打,出了这个门外面就是个染缸,说不准你变成什么样,但准不会比这里舒服。”
“不是我不拿你当自家人,其中缘由实在不好说。”男孩动了动嘴唇,但没有再说什么,“我一心要离开这里,还请你高抬贵手。出了这门,我自然是自负盈亏,甘苦自知。”
这盛会正是大家买老夫子一个面子,其人脉之广可从其间窥见一斑,唯有他手下这小儿心如明镜,知他背地里的那些肮脏的勾当。
林金瑞走上前去看了看抽屉,确定没有留下痕迹:“老夫子这么一走,该晚上才回来。你这么出入府门太招人耳目,我送你一程,万一被盘问也好搭话。”
男孩摇头拒绝了:“只要你咬定牙根说没见到我们就好,免得把你连累了。”
少爷年纪虽少,但心思深沉得吓人。
林金瑞微微吸了口气。
男孩出门抱了妹妹出门。
“等等,小姐不需要老夫子的灵力么?”林金瑞道。
“他不会给的。他只是用来拴牢小妹罢了!对他半点好处都没的事情,他怎么会干?”
于是男孩走了几步,猛得折回来对他说:“金瑞哥,千万保重,老夫子要是质疑到你头上,只要你走出这隗城,我定派人接你。”
林金瑞倒不至于把这小孩子的承诺当真,纵使少爷在这屋子里表现得很好,出去恐怕也是自身难保,怎么还拖家带口。但毕竟是少爷一片真心,林金瑞只默默点头,拿了市值十三万的票子给他,也来不及叮嘱什么,让他赶紧走。
很快,浮家在城南的粮仓被人劫仓,林金瑞匆匆看他最后一眼就带着许多人手往城南去了。
少爷瞳色深深。
少爷除了给老夫子办事,闲时也在外面厮混,自有一班年幼的人手,这便是他声东击西、保全双方的做法。
果不其然,待林金瑞再回到府里还没进门就听到老夫子在屋子里面大骂不休。
逃跑的事少爷不是第一次做,之前都被抓了回来被罚得好生凄惨。这几年韬光养晦,硬是把这隗城的大街小路暗巷密道都摸了个遍。
就老夫子这般反应,林金瑞觉得这次估计能成。
少爷一向不喜欢老夫子给自己跟妹妹起的名字——浮亘、浮萍,说是很不吉利,在外肯定是改名换姓。
再难找着了。林金瑞心里想着,详装不知何事匆匆进屋好生询问,又稳住了人。
只是被林金瑞留下“看守”少爷的人在那夜就永远消失在浮家府邸。
那是历法十九年,没有人能预知在未来二十年后,这样的盛况会再一次出现,但是是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江南版图有“天下美酒,尽归十里”之美誉的枕风十里。
半年后。
斗兽场。
贺里不懂事不知道危险,就蹲在一个角落里,看着场内的人跟人打斗还以为这也是她哥哥生意的一部分。等着等着她开始饥肠辘辘,看到血从自家哥哥脑袋留下来时她终于陷入巨大的恐惧里,她抓着场外的栏杆哭了出来。场内巨大的欢呼声竟像海浪一般将她尖锐的哭声拍得粉碎,吞没得无影无踪。
当贺昭跟人缠斗背过身时,贺里看到他裸露的背上更多血淋淋的伤口。饥饿将她的胃肠绞在一起,血液从四肢倒灌回胸口,胸口疼得厉害,四肢随着她强烈的哭声而麻木发凉。
贺里在这种没有着落的恐惧感里待到忘记了时间,欢呼的赌客们来来往往,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角落里还蹲着这么一个小孩。
贺昭终于得到下场的机会,来到那个角落里发现她睡着了,在梦里轻轻地挣扎着。
贺昭抱起她往营内走去领他们今日的奖赏,他抱着贺里就像在无边无际的人海里抓住唯一一个落脚点,尽管依旧满心迷茫。
他身上的伤口在以很快的速度愈合,遗留下让他心有余悸的痛感。他要伪装受伤未愈。
一份土豆泥是他们今天的伙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忘记了,他们这一份没有餐具。
贺昭一手端着土豆泥,一手抱着贺里到池边洗手。贺里被冷水激醒,耳边迷迷糊糊听见哥哥说“今天吃土豆泥”,她就用手抓着土豆泥放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
“人多,就在哥这里别乱跑,跑了小心被人抓去噶腰子。”贺昭说。
“你怎么不吃呢?”
“我不饿。”
“你怎么会不饿呢?”贺里问。
“你刚刚为什么哭?”贺昭抬起手背粗糙地给她擦着眼睛。
“我怕。”
贺昭低头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用手擦了擦她嘴角的泥:“我又打不死,怕个什么劲,哭得人心烦死了。”
“哥哥,这儿不好玩,我们去下一个地方吧?”
贺昭便笑:“这件事呢,哥哥尽快。”
她哥笑起来眼睛很亮,带着浅浅的痞坏,像是嘲笑她小题大做,能给人一种十分安稳的感觉。贺里一看到他笑就不怕了,跟他一块笑了起来。
“哐啷!”
一个饭盒摔在贺昭跟前,里面的饭菜全都打翻了,贺昭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砸下来被老板踩在饭菜上。
血水流到了贺昭脚下。
贺里吓得一哆嗦。
贺昭把她藏在怀里,警惕地看着老板的脸色。
原来是这人刚刚进来,在场上表现不好又想着跟老板商议着让自己走。
老板带着好几位壮汉摁着那人剁下了他的耳朵,温热的血溅在贺昭肩膀上。
地下室光线昏暗,充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声,但很快被毛巾赌住。除此之外四周死寂一片。
贺里吓得要哭了,被贺昭捂住了嘴。
等事情告了段落,贺昭连忙抓起怀里的贺里换了个地方吃饭。
贺里也是个没出息的小孩,容易被吓哭,动不动就哭,好在哭完就没事了,一抹眼泪接着吃饭,吃得贼香。
也好,这点随了贺昭,贱命容不下讲究的性子。贺昭也不是有耐心哄孩子的家长。
贺昭坐在她身边的样子跟平时跋山涉水谈了一单生意的样子相差无几。贺里也没有意识到目前的处境有多危险。这段日子他们流落街头不小心沦落在人贩子手里,不是谈不谈得拢生意的问题,是会不会死人的问题,如果贺昭不拼命,他们两个就得要死在斗兽场里。
贺昭没跟她说这些,觉得没必要把一个人的恐慌变成两个人的,也觉得说了也无济于事。
贺昭让贺里睡自己的床铺,自己一言不发坐在床上摩挲着林金瑞在临走时送的一张卡,里面的钱已经所剩无几,幸好这里没有花钱的地方。
邻床坐下一个流着血的人,名字叫柳安。他也是新人,正在慢慢缠着伤口的绷带。
贺昭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警惕地望过去。
柳安从对面伸出手递给贺昭一块馒头。
贺昭摇了摇头。这里的人为了活下去四处出卖别人,所以大家一般没有私交,而且他不愿意随便收别人无功之禄。
柳安的手还有血迹,他看了一眼熟睡的贺里,再把馒头往前递了递。大家光是扛自己那一份的任务就疲惫不堪,贺昭还把妹妹的那份揽到身上,光干活不吃饭是绝对不行的。
贺昭用手在床边割了一下,接过馒头,犹豫地靠近一些想将手上的血抹在他伤口上。影蝶的血可以疗伤,但贺昭怕人陷害,平时藏得很深。
柳安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黑色的眼睛里闪过刀锋一般的冷漠,似乎要把贺昭刮下一层皮,压低声音喝道:“因为一个馒头?!”
贺昭轰然醒悟,背后寒毛倒立。
自己在干什么?
自己居然在因为一点眼前之恩,要把自己的血给别人!
而且柳安他知道影蝶的事情。
“里面的在干什么!”宿舍的门被推开,打手挥着鞭子恐吓他们。
鞭子打在空气里掀起飕飕的风,还没打在身上就能让人觉得疼痛。
柳安用力一掀把贺昭掀回自己的铺位。
“学不会老实对不对!”打手一边辱骂着,一边在柳安身上毒打了一番。
柳安没说话。
贺昭也挨了一顿打。
跟他们相隔一堵墙的距离就是老板的血库,里面圈养着的就是各种类别的血奴,以它们身上的血牟取暴利。他们楼上是一层手术室,里面放的都是打残的奴隶,老板用他们身上的器官来赚钱。
活着就要上场,上不了场的就要割器官,所以贺昭以一己之力抗下两个人的上场次数也不敢让贺里离开自己的视线。
他们要想办法逃,但看管甚严,连墙上都贴满了符咒,贺昭想放贺里先走也没办法。
贺昭绷紧神经留神一些日子,在一次吃饭的时候无意听见老板跟打手商量说最近进了一批新的人口和毒品,要他们这些奴隶去帮忙运货。
贺昭怕贺里弄丢了,就用一条绳子捆在她腰上,另一头捆在自己腰上。
很快等到夜晚,老板把他们赶上一辆大卡车后把后门给锁上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卡车厢里,谁也不知道踩了谁的胳膊,也不知道自己隔壁坐了什么人,里面是否有换了衣服伪装进来的监管打手。
贺昭循着绳子找到贺里。贺里年龄太小,也不知道这时候是在干什么,很多时候都懵懵懂懂的,贺昭就牵着她的手。
贺里嫌热还甩开了他的手,奶声奶气地埋怨他:“你怎么上车就黏黏糊糊的。”
贺昭气得一口气没上来:“你.......”他很快意识到在这里还是少说话为妙,又不得不把训斥的话吞了回去。
旁边有人无声地笑了笑。
那一瞬间的气息贺昭还是能听到的。他下意识循着声息望去,这时候卡车厢的缝隙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贺昭猝不及防看见一双黑如曜石的眼睛。
柳安脸色苍白,脸上带着淤青,容颜俊朗,线条里透着一股倔强。
柳安就坐在贺里身边,手里拿着贺里身上绳结的一头,似乎在替他看管这位年纪小的妹妹。
卡车一晃,贺昭在两人之间坐下。
缝隙里的光稍纵即逝,众人又陷入黑暗。
柳安身上有一些鲜血的味道。
贺昭觉得他再这样下去,用不着多久就要被转到别的房间了,然而其他房间几乎是全封闭式圈养,更没有生还的机会,进去就没有出来的了。
贺昭循着绳结摸索到柳安身上,他拿住柳安的手在他手心上写“逃”字。
不知为什么,大概是他感受的善意太少了,区区一个馒头就让他铭记在心,要报答这个人。
柳安在黑暗里点了头,但他忘了贺昭看不见。
柳安一直觉得贺昭的善良来得太轻易,太容易被有心之人迷惑利用。逃跑的事肯定有不少的人在想着,如果没有周密的计划是很难成功的,但这一次也必须有所行动,无论有人成功还是有人失败,下一次逃跑的难度肯定是增加的。
柳安就怕其中已经有像贺昭这样十四五岁未经世事的少年误信了伪装进来的打手。
可贺昭想告诉柳安就相信他这一个人这一次。
柳安这才意识到贺昭看不清楚,在他手背上点了点头。
贺昭缩回了手,背过身把手搭在贺里身上。
贺里拿开他的手:“你又黏黏糊糊的了!”
贺昭气得翻了个白眼。
背后忽然传来一阵酥麻。
柳安在他背后写下“江”。
江。
南。
贺昭怔了怔,江南是打击黑市力度最为严厉的地方,黑市的人去了那里是很难谋生的,但那里也是最为安全的地方。
柳安想去江南。贺昭想起柳安那一张江南人士特征的脸,或许江南是他的故乡。
贺昭顿了顿,他自己其实只是想逃离这个打斗场,去金三角,去封闭峡谷,因为那里是黑市的沃土,可以拿到治疗贺里的药,也可以赚很多钱。
如果出人头地了,还有机会杀回国相府给母亲报仇。
他一定要去一趟金三角。
车子停了,他们不再交流。
在鞭子和电棍的驱使下,他们踏着临时搭建的木板桥靠近货轮扛过一袋袋毒品。
贺昭在船板的缝隙中看见了船舱里涌动着密密麻麻的人头,这些都是新来的奴隶。
浑浊而沤臭的空气透过狭小的缝隙钻出来。
贺昭扛着沉重的麻袋,打手的鞭子打在他后背上激起闪电般的痛楚。
贺里不敢耽误他的速度,一通连跑带走下来,很快就气喘吁吁。
贺昭望着船背后深不可测的大海,有一艘金碧辉煌的豪华轮船在远处慢悠悠地度假。船板上行走着各式各样打扮得体的“贵人”。光是远远看着,就能感受到那艘游船上的欢声笑语,尽管那些快乐都是建立在肮脏的交易之上。
上面打着旗号是一朵黑色的罂粟花,黑市毒鸠三大头之一的旗号。
大概就是供货方。
在黑市四大烟草毒品门店里,最大的金主周舒瑾占了半壁江山,其余两位各分一家。其中声誉最好的莫过于周舒瑾,听说他待人待友十分诚信真诚,或许是为了套住他的客户们,谁又知道背后是什么样子。
比如他如今的老板,对外人那简直是无微不至,永远是一副笑脸相迎。
那艘游轮越发远了。
贺昭想登上那艘游轮。
他来来回回地搬货,内心的渴望愈发强烈。他要登上那艘轮船。
随着“咔擦”一声,木板桥断了,贺昭回过头,看到如饺子般故意或者无意落水的奴隶们,他们在黑色的海水里扑腾。照在水面的苍白灯光被搅碎,像死鱼翻起的肚皮,又像打手们亮出的刀剑铁棍。
也有打手举起了枪。
他们喝令着这群奴隶上岸,当然局面已经失去了控制。
贺昭正要往前走,被柳安挡住了方向。
贺昭在他背后看见打手搬出了电极和发电机,极快地坐上小船往海里驶去。
红蓝两色电极放进水里。
海里的人一下子就挺直了,齐齐沉落海底。
他们用了电鱼的技术,干脆舍弃了这些逃跑的奴隶,一下子就把海里的人都电死了!
还好贺昭没心急地拉贺里往里面跳去。贺昭忽然后背发毛,他扭过头看见老板坐在岸边一块石头上盯着自己看,心里倒吸了口冷气。
老板慢慢地抽着烟,朝贺昭跟柳安招了招手。
贺昭提着一颗心往他走去,凑过去闻到一股烟味,烟瘾也蠢蠢欲动。
老板看出了他的心思,朝岩石上的烟盒掀了掀下巴。
贺昭摇了摇头。他摸不清老板的心思,拿不准自己抽他的烟之后会发生什么。
老板朝柳安的膝盖踹了一脚,柳安闷哼一声跪在他面前。
贺昭自问凡是能被人看见的时候,自己都没有跟柳安有任何接触,老板是拿柳安要挟自己?
贺昭还摸不准,于是按兵不动地看着老板:“老板,您有什么吩咐?”
老板往烟盒看了一眼:“你不也抽烟么?现在让你抽烟,怎么不抽了?”
“老板的烟贵,小人消受不起。”贺昭毕恭毕敬地回答。
“送你。”老板把烟盒摔在贺昭伸手。
贺昭看着他的脸色,慢慢蹲下身捡起烟盒抽出一根烟,也借了老板的打火机点了火。
老板忽然伸手夺了贺昭的烟烫在他手臂上。
贺昭烫得一抖,跪在地下请罪。
“你们两个命大,没在海里。”老板笑着,“晚了一步吧?”
柳安:“不敢。小人受了老板的恩惠,是要侍奉老板。”
“我是晚了,捡了一条命。”贺昭知道老板心里清楚,于是也不说谎,“吃了教训,以后学乖巧,为老板办事。”
“你倒有些胆量。”老板恶狠狠抓住贺昭后脑勺,给了他一巴掌。
“哥哥!”贺里惊叫一声,扑过去抱住贺昭,“哥哥!”
老板拿出枪,开膛,指着贺里的脑袋。
“不要!不要!”贺昭挡在贺里面前。
“是小人已经有错在先,不敢欺瞒老板。”贺昭心里犯怵,生怕她哭坏了事,就一把推开贺里。
老板笑了起来,从左右侍卫手里拿出一份协议,让柳安签字。签了字,柳安就不是一般的奴隶了,变成了老板的下属侍从。
“既然你是心甘情愿侍奉老板,那么就给你这次机会。”老板让人搬出辨人起誓非黑即白的黑白花蕊。
与此同时就永久地失去了自由和正面反抗老板的选择——一旦违背就会暴毙而亡,除非有朝一日能借他人之手杀了老板,但老板周遭已有旧日亲信,如此这般肯定是难上加难。
贺昭知道柳安心里肯定是不愿意的,但事已至此,圆滑谨慎如柳安只能顺势磨墨,蘸墨。
柳安生得是江南面貌,眉眼间自透着一股浩然正气,深而又深的黑色眼睛里闪烁着让人捉摸不透的聪慧与迎难而上的倔强。
柳安写了名字,画了押,在贺昭的目光中把手伸向黑白花蕊,这时他用余光瞥了贺昭一眼。
贺昭会意,口中钻出无数嗜血蝴蝶缠上了老板的手腕、胳膊。
打手们将符咒亮出要打在贺昭身上。
柳安趁人不备夺了老板手中的枪反指着老板的脑袋。
贺昭将场面开阔,正适合自己大开大合,顿时化身无数蝶群四处躲开闪过人们的符咒,伺机反扑,吸食众人血肉。
贺里紧追其后,化作蝶群掺和在其中。
打手虽四处散去好些,但毕竟是人多势众,纷纷用枪围住了柳安。
柳安以老板的性命为要挟,抢登了货船,并要挟船长把船开到深海里去。
打手们自然是紧追不舍。
打手们身上贴了符咒,是贺昭靠近不了的。有人见了影蝶现身就两眼放出精光,要以符咒将贺昭打回原形,拖去做血奴。
贺昭见势头不对,藏入了货船里将船长打落入海,自己替柳安掌舵。
打手走得再快也没有货船快,只要贺昭别让他们的枪打穿了引擎。
贺昭借老板为盾,把老板关进铁笼里吊在船边。
两人见两方距离拉得差不多了。
“柳安,我把链子松了。”贺昭回头问他意见。
“松吧,留他也是后患无穷,看他以前那些亲信来不来得及救他。”
贺昭便给老板补了两枪之后把笼子的铁链松了。
货船撇下老板就扬长而去。
打手们没来得及捞,倒是那艘豪华游艇来得快,是最先进行打捞的船只。
“这儿还有这么好心肠的商家?”贺昭诧异道。他宁可没有人打捞。
“大概是周金主,他心中自有权衡,在弄清楚事情之前这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至于捞上来怎么处理,那又是另一码事了。”柳安说。
“怎么说?”贺昭问。
“或许会因为某些念头,捞上来之后毙了老板也不一定,然后对外宣传没捞上来。”柳安说,“那得看老板是否能打动他放人了。”
“啧,不如不捞,眼不见为净。”贺昭思寻着。
不对,那么自己如果想登上那艘游轮,那掉海里岂不应该是自己?但贺昭扪心自问,自己并没有什么东西能打动周金主,捞上去也是被毙了的份。
“去江南?”贺昭问。
“哈哈哈哈,江南是个好地方。”柳安笑了起来,“可惜了——你去哪?”
“金三角。”贺昭诧异,“可惜什么?”
“现在不太平。大殿下在子弟兵府,子弟兵府要为了保护大殿下而抵抗朝廷,正封禁边境。进不去。”柳安说。
贺昭心里咯噔一声,记得之前老夫子在大殿下偷换的仙界战俘里动了手脚,将战俘悉数换回了点睛将,又将战俘送回了魔都君王手下。大殿下算是在仙界桑太子与自己父亲之间都不讨好了。
君王因此对大殿下生了疑心,偏偏大殿下又自己澄清了桑太子的死因并非出自自己之手,放弃了自家长辈们给他的脱身之计。君王看来是处理完桑太子之后也要拿办大殿下。
柳安将船开往金三角:“这一船奴隶,刚好可以给我们卖做本金。”
贺昭看着在船舱里乱跑的贺里:“你要用上这些奴隶?”
“说来也感慨。”柳安笑了笑,“我们一下子翻身做主,却不得不又做跟老板差不多的人。”
“还是有点差距的。”贺昭道,“只是能力不到,做不了别人的救世主。”
“去了金三角,你别那么善良。”柳安说。
贺昭:“你要不要跟我联手,我们两个一起做生意。”
柳安回头看了他一眼,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你这么相信我,不怕有朝一日我卷了你的身家?”
“因为我一无所有,我怎么会怕。”贺昭便说,“事成之后,你七我三。”
柳安沉思地望向暗涛汹涌的大海。
贺昭能说出这句话,也是胸有大志负重容忍的人。既然是胸有大志之人,三七分的账目肯定是不能发展长远的,贺昭成了气候自然就不满足三七分。
贺昭也不是背信弃义之人,那么三七分的后果就是未来有一天,贺昭脱离自己另起门户,自己也不过是他发展孕育实力的一个跳板。
“四六分,以后可以再做商议调整。”柳安说。
贺昭自然是没有异议的。
“你妹妹说,你叫贺昭,对吧?”柳安确认道。
“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叫柳安?”
柳安点头,接过贺昭的活儿,自己来掌舵:“那鬼地方不让人说话,到头来也没记得几个人。”
贺昭坐在甲板上,点了烟,悠哉悠哉地吹着海风。
柳安喊他回来:“那里刚刚被人用枪打过,你不怕被人赶上,又给人补几枪?”
“不怕。赶不上。何况我也死不了。”贺昭说,“你是江南人吧,你怎么到这里了?”
“替殿下干活,出了境,结果乱斗之间跟部队走散了,再想回去的时候落入他人之手,现在边境封了也回不去。”柳安说。
“你是子弟兵?”
“不是,我很早就上京赶考,当了大殿下的东宫侍卫。大殿下与黑市的来往都是我这边在处理——如今出了岔子,我也是罪人,我自己都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我要去查一查。”柳安说,“大殿下待人很好,只是活得憋屈,辛苦得不得了。”
柳安又笑:“我可忍不了,所以,我只是个东宫侍卫。何况子弟兵为人普遍刚正不阿,我也不是什么特别刚正不阿的人,所以我也做不了。”
贺昭笑了笑,走进去把一支烟递到他嘴边:“依我看,你这样的性格挺好,像个活人,又有点小聪明,刚刚好。”
柳安也不谦让,咬过贺昭手里的烟,也随他给自己打火。
贺昭把贺里哄睡在沙发上,自己坐在一边,习惯地伸手去摸自己身上那张黑金卡。
“卡里有钱么?”柳安问。
“没了。”
“我还没办卡。”
“等赚了第一笔钱,我跟你都去办一张。”贺昭说。
“你这一张不能用?还去办一张?”柳安停顿了一下,便笑,“什么人给的?这么珍贵?”
贺昭像被人踩了一脚似的,抬头瞪了他一眼。
“说中了。定情信物?”柳安笑着。
“简直是胡说八道!这是我之前一个朋友给的,助我度过难关用的。现在钱用完了,卡不能丢。”贺昭辩解道。
柳安笑着。
“你笑什么!”贺昭无奈极了。
“没有,我就笑一下。这只是有点不道德,并不违法,也不犯罪吧。”柳安道。
贺昭冷哼一声,“就算是违法了,犯罪了,这块地方还有人管得着?”
柳安顿时安静了一会儿:“是啊,大殿下也管不着我的死活了,估计以为我已经死了,可能抚恤金已经发到我家里了。他自身难保,也在意不了一个小小的东宫侍卫,我也尽不了我的职责。我那边的缘分也算是完了。”
贺昭没法插话,他没有什么留恋的地方。
“你有妻妾父母和使命,自然就舍不得。”贺昭道。
“我是有使命,我什么也给不了别人,我只有我的忠诚。”柳安觉得好笑,“我并无妻妾,也无父母,吃百家饭长大的,我做东宫侍卫唯一的要求是我额外的奖金和抚恤金要摊给村里每一户人家。”
贺昭:“跟你这样正直的人合作,似乎又不太值当。”
“你想跟一个奸诈的人合作?那我也可以变得奸诈。忠诚是我的选择,但我从不避讳变得狡诈。”柳安笑着摇了摇头:“小哥,你有点年轻啊。你玩不过我的。”
贺昭抬了抬烟:“我比较喜欢那个分我一个馒头的柳安。”
柳安笑他道:“你也太容易收买了。”
贺昭摇了摇头。
这不是馒头的事。
两人学着照料船舱里的奴隶,经过好一段时间的颠簸才到了金三角。
贺昭没少帮老夫子买卖奴隶,于是做起这些事来得心应手。柳安只要照料他给他讲一些黑市里的人物关系,帮他挑一些好买家。
接着两人就在封闭峡谷租个地方落脚,才安稳下来。
“什么药?”柳安看到小妹妹自己拿着一片白药丸就着温开水吃,伸手挠挠妹妹的下巴,顺便问道。
“我哥哥给我吃的。”贺里说。
“我知道啊。”柳安笑了笑,“当然是他给你吃的,吃的什么东西,你哥给你什么你吃什么?”
就在这时,贺昭端着油灯从地下室走上来:“那些爹不疼娘不爱的影碟的传统。要不她会生病,皮肤一寸寸裂开,疼得直哭。”
“啊,这样啊。”柳安抓抓妹妹的头发,“头发长了,妹妹要留长头发还是剪掉?”
“都可以,随便。”贺里说。
“她不懂,在她眼里都一样。”贺昭道,“剪短了吧,好打理。”
柳安哼着曲儿给贺里围了雨衣,拿起剪刀要下手时停了一下:“多短?”
“就正常短发女孩子那样。”
“我不会。”柳安笑着。
“不会你动作那么利索?”贺昭走上来,“让开。”
柳安搬了一张椅子在旁边坐着。
“你也要剪?”贺昭问。
柳安:“你这都会?”
“这算什么,是个人都会。”
柳安:“我不是人。”
贺昭便笑:“对不住。”
柳安就坐在边上,贺昭替贺里剪好头发就去给柳安围围脖。
“你没有父母,你从石头里蹦出来的?”贺昭打趣他。
“嗯,对啊。”柳安面不改色心不跳回应他,“我法名孙悟空。”
“哈哈哈哈。”贺昭替他整理头发,“还是留点比较好看。”
“你随意,我不懂。”柳安道,“我刚刚买了酒和肉,咱俩做一回酒肉朋友。”
“大哥,这词不是这么用。”
“我就爱这么用。”柳安说,又感觉到身后的人在笑。
“本来我以为你这人挺内敛,原来是挺不要脸。”贺昭说。
“我从来不要脸的,要不怎么敲得百家门开,吃得那百家饭?”
“也不是。死乞白赖的,人们往往不愿意见,是那些懂礼节知进退又有些小聪明的,才能混得那口饭吃。”贺昭说,“又或者是你父母长辈那边积有福气,刚好碰上的是知恩图报的人。”
“哎哟哟哟啧啧啧啧啧。”柳安习惯地抬手挠挠他下巴。
什么坏习惯!
贺昭把剪刀一反用力敲掉他的手。
“对不起,宫里的御猫我在养,养成这坏习惯。”柳安说,“看到好玩的就去挠一挠。”
“你挺想念那里。”
“是的,有个穿衣吃饭睡觉的地方。”
“这么低的要求,这儿也能。”贺昭说。
晚上他们喝醉了,都酣睡到次日中午起床。
柳安没有闲下来,他出门去了妓院,凭着手里的钱和一些讨人欢喜的笑话得到了头牌,打听大殿下一事的原委。
贺昭自知自己没办法走上一二级生意人的门槛,就去拜访各位三级生意人,选址,囤货,准备接线路做买卖。
贺里就化作蝴蝶藏在他口袋里。
晚上他们就回到一处饮酒作乐。
如此下来,柳安认识的人比贺昭还多,而且往往是一些十分名贵的主儿,这时要维持与这些人的联系就不得不依靠贺昭的收入了。
贺昭勤勤恳恳地做买卖,走商路,回来一身疲惫还得给柳安掏钱。
说好的四六分,贺昭看他并不宽裕,自己暗地里划到了三七分,实际上交到柳安手里的有七分。
柳安照拿不误,谁会介意多拿钱呢。
日子挨一挨也还能过。贺昭这段时间并不在意赚了多少,主要是想开拓商路。
柳安什么也没说,贺昭虽然心生困惑但也没有细问。
有一天夜里,贺昭趁贺里睡着就清算上一个季度的账本,所剩的钱财勉强能支撑下一个季度一半的本金,心里甚是发愁,想着要不就跟柳安借一点。
亏空了下一个季度的生意,损失了刚刚起步的商路,亏的是两个人啊。
就在这时,他的房间门口有人敲了敲墙面。
他们租的地方不太好,两个房间有一个没有门的,贺昭就睡在没有门的那间。
柳安没有推辞,但每次经过这里都秉持着非礼勿视的原则,坚持不往这里多看一眼,每次要拜访贺昭都会低下眼睛来这里敲敲墙面,得到许可才会抬头看过来。
贺昭觉得柳安不是处处占便宜的人,只当他有难言之隐就处处照顾他一些。
“你怎么没睡?”贺昭问他。
此时已经深夜。
“你那里还有宽余吗?”柳安问。
贺昭怔了怔。
自己这里还想向柳安借点。
“你......你不够用吗?”贺昭面露难色。
柳安去的地方也确实是需要花钱的地方,可是光靠自己一个人撑着不行啊,柳安多少要知道节省一点。
“我这儿只有下个季度一半的本金,怕是要砸了生意。”贺昭如实道。
柳安顿了顿:“够了够了,提出来。”
“什么?”贺昭惊讶,“提出来!不做生意了坐吃山空?!你不在这待了?”
“不是。你先拿出来。”
“柳安,我不管你借已经是很体谅你!要钱真没有,但凡有一份宽余都已经贴到你身上了。”贺昭心生警惕,“你在外面都做了些什么,我从来不问。你不会借了高利贷吧?”
“没有,我怎么会干这种事。”柳安说,“我上了周金主的赌桌。”
本来安稳坐在那里的人忽然惊得一动,墨水打翻在桌子上。
灯光在水面晃动。
乌黑的河流沾染上金色的光辉,侵蚀了干净的衣袖。
贺昭默不吭声用纸巾擦着衣服上的污渍,背影透着一种严厉而不满的气息。
“你疯了,有多少能耐能扛得住他赌一场?!他是一局几千万几千万往桌上扔!我们全部钱财加起来都不够陪他赌一场!我知道你心急,要探情报,但就只能接近他了?换个人不行?”
“听我的。”柳安笃定地合上他的账本。
贺昭摇了摇头,仅剩的理智告诉自己,不能这么冒险。
“听我指挥就对了。”柳安坚定地说。
贺昭以前觉得能依赖一个拿主意的人好像还不错,如今要自己真的全听谁的主意,才知道那有多冒险。
柳安拿出一些钞票放在桌上:“看好了,这可就是我们未来一个月的房租水电伙食,你哪里也去不成了。”
贺昭站起来骂了句脏话。
“我们不需要打一架来解决这个问题吧?”柳安问。
贺昭额角青筋直跳,死死望着柳安的眼睛。
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地坚定,明亮,充满智慧。贺昭真的不太想听他指挥,但看着这个把自己从绝境里拉出来的人,心里又信了他七八成。
柳安冲他一笑,还是坚持拿走了他们下个季度的本金。
柳安出门了。
贺昭彻夜未眠,一直辗转反侧直到天空微微亮。小妹起床要吃面,贺昭只得起床给她煮面。
这时租房生锈的铁门被钥匙打开,柳安的脚步声走进了租房。
贺昭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只是柳安自己走到了煮面的小角落站着。
“我饿了。”柳安说。
自己出去浪一晚上,居然没吃东西?出去干嘛的?
贺昭掀起眼皮看他。
柳安递来一沓名片。
“对不起啊,你白手起家本来就不容易,还要供我出去挥霍。”柳安道。
贺昭擦擦手,翻着他得手的各位大商家的名片——都是一些鼎鼎有名有头有脸的人物,忽然听见他的话,挑眉看了他一眼。
“柳安,你平日里主意最多,听我一句劝,别跟人有什么瓜葛,就自己利利落落地活着肯定能混出名堂。要是搭上了个什么人,我看你够呛。”贺昭不动声色地说着。
“啧——我还是想找个地方。”柳安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一个穿衣吃饭睡觉的地方。”
贺昭无可奈何地看着这个易于满足的搭档:“这压根不算要求的要求!就在这儿穿衣吃饭睡觉,管够。”
柳安接过贺昭煮好的面,摇了摇头:“不一样。”
“想姑娘暖床?”贺昭开玩笑,“可以啊!我每天让贺里在你睡觉前半小时上去给你暖被窝,你上去她就下来。”
柳安笑了笑:“倒也不用,谢谢了,有句话就够了。”他呼哧呼哧吃了几口面,又烫得吐了出来,“哇啊好烫好烫!”
“刚煮的,你猴急什么!”
柳安将另一张名片递给贺昭:“周金主的名片。我看得出来你当时就想上那艘游船。他对人不错,对新人也照顾,但态度上可能有些傲慢,讲排场,要脸面,等你有些资产了就去他常去的赌场打下手,他看见新面孔都会多看几眼的,至于怎么个留意的程度,那就得看你个人的造化了。”
贺昭迟疑地拿着他手里这张格外沉甸甸的名片。
能拿到周金主的名片,那绝对是要十分之油腔滑舌、挥金如土了。合着柳安拿那些钱,半分也没给自己花,全倒贴在开拓商路打点人脉上。
“你的事情有着落了吗?”贺昭知道些原委,奈何当时的生意老夫子也没给他沾手,他说不准。
“有一些线索了,但我可能要启程去另一个地方,替殿下抓拿对质的人。不过无论我做什么,也无法挽回君王对殿下的质疑,因为调换活人祭的事情,殿下确实是做了,桑太子如今死了。就算还了殿下在他心目中的清白,说明殿下确实有把人质运回仙界,那又能怎么样?还有谁在乎?能帮得了殿下些什么?”柳安沮丧道。
贺昭不知道该怎么开解他。
这确实是一个死结,哪怕是两位殿下亲自来了都不能解决问题,何况只是一个东宫侍卫柳安。
“如果逸子殿下能再忍忍,顺着前辈的台阶下,默认是自己杀死桑太子,那么君王就没有理由为难他了。事后处理从中作梗的人,也能替桑太子报仇。逸子殿下处处忍让,却独独吞不下这口恶气——事到如今,如何是好?”柳安十分之愁苦。
“你如今出来了,怎么还挂念着他的事?”
“知遇之恩。我们有句话叫做,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柳安说。
又来了。
贺昭叹了口气,蹲在他面前:“你真的想帮他?”
柳安点头。
“你听说过活死人对吧?”贺昭说,“点睛将,画假皮,活死人,死而复生之人,这四等是再造之术。点睛将是最劣等的,以人偶为身,以墨点睛,灌以鲜血,输以灵气,使其有故人之容姿,听从召唤,内地里却留着畜生的血,没有思想,没有魂魄,逸子殿下就是用点睛将换的人质。其次是画假皮,将栩栩如生的假皮贴在活人身上,模仿故人之言行举止,有自己的思想,流的是活人的血脉,但实际上跟故人是完全不同的人。活死人依靠法师捉拿故人的残留魂魄注入灵器之中,放于至阴之地,能铸造出与故人九分样貌,却性情暴烈品行低劣,使故人活而不能自控,生不如死。现如今,逸子殿下在劫难逃,能走的只有最后一条,死而复生之路。施法之人耗费一身灵力,赔上数百人阴阳生机,在牛头马面黑白无常赶到之前以百人阴阳换走殿下三魂七魄,端着魂灯去灵力充沛之处休养,再盗其尸身,用秘术使其不腐不朽,待到阴阳相交之鬼节,万鬼前往人世探亲之时借机将三魂七魄注入尸身,能助其死而复生。”
柳安怔怔地望着他。
“是的,耗费你一生灵力修为,而且其中牵涉无辜性命,其中因果报应都要落在你身上,你死后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甚至会因为搅乱世间阴阳平衡被打碎魂魄,世上再无你柳安。”贺昭皱起眉头,“不如——你找别人做这件事,借他人之力成事吧,一个人是做不成的。”
柳安脸色凝重。
“你这么一说,似乎已经有些人在着手这件事。”柳安说。
“什么?!”
“难怪蛮荒无故死人。我以为是瘟疫,原来如此。”柳安倏地站起身。
他说的正是江南小霸王征战收服的蛮荒之地,这段时间江南小霸王不仅封锁边境,甚至受高人指点已经在做这件事。
江南小霸王忠诚且耿直,为人不拘一节,在非常时候接受非常手段,所以才得难以管教之霸王之称。那么指点江南小霸王的又是谁?
这种歪门邪道——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歪门邪道?”柳安问他。
这些都是贺昭替老夫子办事的时候知道的。
贺昭:“我的过去不好深究。”
柳安:“哎哟啧啧啧啧啧。那么你觉得,除了你还会有谁知道这些事?”
“除了我——在这个黑市里,只有上了第二等级的生意人以及妖界中位居国相者知道。”贺昭说。
柳安抽回贺昭手里周公子的名片。
“你找个时间,陪我去一趟。”柳安说。
“我们没有钱了,周金主能待见我们吗?”贺昭苦涩道。
“周金主只要认定了某个人,绝不以贫富贵贱视人,他只当是他人寻常波折有起有落罢了。这就是为什么他能在黑市里吃得那么开,钱生钱,朋友满门。”柳安挠挠他下巴,被贺昭严厉地敲掉了手,“我已经开了头。”
贺昭:“那什么时候去?”
“今晚。”
贺昭在租房待到夜幕降临,柳安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两套行头进来让他跟自己都换了正经场面的衣服。
原来这些衣服都是他管妓院里那些姐姐借的钱买的。那些姐姐们也不要他还,说赏给他的。
贺昭着实被上了一课。
两人一头扎进鱼龙混杂的大赌场。
柳安还没开口介绍,只听见旁边那人倒吸了口冷气。
尽管他从未见过周舒瑾,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哪个才是周舒瑾。
首席赌桌是用浑然一体的顶级玉石砌成,骰子与摇筒却是用金子铸成,颇有纸醉金迷之境的意味。端坐在这滔天富贵中那人生有一笑万古春的笑颜,眉骨宽而柔和飞扬,眉下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沉静幽深,鼻梁挺拔,颧骨宽而带有肉质的钝感,鼻梁下是一道柔软如花瓣的嘴唇,笑起来斯斯文文露出一点雪白的牙齿。
他扭头与人谈笑期间,侧脸露出流畅而不乏男性骨感的线条,一道肌肉分界从脖间滑入未系第一颗纽扣的衬衫之中,可见好看的锁骨。
他举止之间风度翩翩,正如无意间跌入金银财宝的天上仙人,活在俗世却超凡脱俗。
贺昭见过不少场面,偏偏被一个人搅得有些头晕目眩是让他始料未及的。
柳安把他带到桌边:“周公子。”
贺昭定定地望着那人回过头来。
“柳安?”周公子笑着,“你总算来了——这位是........”
周公子的目光在贺昭身上巡视一番。很多人都是通过一个又一个人把自己的朋友介绍到他面前,希望能得到他一点阳光雨露的滋养,好沾一沾这滔天富贵的光。
“我的朋友,叫贺昭。”
周公子朝他伸出手来:“初次见面,你好。”
贺昭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宽厚温暖而有力量。
周舒瑾却能从他瘦削的手掌和清瘦的容颜身姿感受到他清贫辛苦的日常。
那人的手掌冰凉,粗糙而带着些微汗水,可见来到自己面前着实不易。
周舒瑾:“柳安,你与你的朋友且在旁边等我一等,我这一局赌完好跟你们去吃一顿饭。”
柳安与贺昭走开之后看到又有一些像他们这样的人前去拜访周舒瑾,周舒瑾也都这样交代几句后接着赌。
直到半夜三更,周公子走下台招呼他们一群人都去楼上吃饭,按规矩花的自然是周公子的钱,周公子不会让他们掏钱的——一,知道他们过得比自己艰苦,二,也是不想这么轻易就拿人好处。
周公子让人依次派了信封到他们跟前,让他们把来意以及生意据点地址等用灵力凝在信封里给他就好,布置下饮食茶店之后寒暄了几句后借故离开。
过了一会儿,周公子的管家端了一箱金银财宝来说周公子玩乐疲乏了,让大家久等了,这是周公子的小小歉意。
司机把里面的财宝散了,把信封收了,安排好车辆把各位送回去。
贺昭没走,跟柳安就在赌场门口待着。
过了大半个小时周公子才从赌场出来,管家替他打着伞。
他没想到这里有人,径直走向停在门口的车子,司机替他打开了车门并且附耳说了几句话。
周公子回头,往门口看了看,与贺昭对上了眼。
“柳安!”周公子折返回来,“你们没有回去休息吗?”
柳安微笑:“耽误您一点时间,有些事情想跟您说。”
“上车子里说吧。”周公子说,“这儿太冷了。其实拿到你们的信,我会去处理的,你们在这儿等得太辛苦了。”
上了车,周公子让人把暖气调了调。
“柳安,这儿也没别的人了,有什么事情就问吧。”周公子道。
车内的灯光是橘黄色的,很轻松亲切的颜色。窗外浓重的夜色往窗户探出一丝丝触手想要侵袭过来,却被灯光打成一抹厚而不腻的灰影,轻轻地涂在周公子的半边脸上。周公子的容颜给人一种雾里看花的感觉。
贺昭莫名地觉得他有些许疲惫,每天要面临太多对他有所求的人了,每天要这样得体大度地处理太多事情了。
“周公子,我有个不情之请。”
“啊,没事,有话就说吧,为朋友尽力也是我的荣幸。”他波澜不惊地说。
他一贯都这么说的。
“我想向您打听一下,死而复生的事情。”
“柳安,死而复生是禁忌,死人是不能复活的。”周公子说。
贺昭知道他在和稀泥,看来周公子并不是很想沾染这样的麻烦事。而黑市的人拒绝一个生意,很大原因是因为利益不够打动他们。
“如果要打破这个禁忌的话,是不是也有办法?”柳安执着地问。
周公子合上眼,眉心微微皱起:“世界上没有死而复生,所谓死而复生,不过是在那人濒死前促其死期,抢在牛头马面黑白无常之前提出三魂七魄,听我一句劝,柳安若是想救大殿下,还是就此收手吧。大殿下自有他的福气。”
“是已经有人这么做了是吗?”
“柳安,我们无法出卖客户,这是规矩。”
也就是说已经有人来他这里问过了,并且周公子也已经与那人达成了交易的关系。周公子插手,事情应该很稳妥。
贺昭按住柳安的胳膊:“我们明白了。打扰您休息了。”
周公子点头:“祝你们好运。”
两人正要下车。周公子拦住了他们:“我送你们回去吧,外面风太大了,你们住哪里?”
“不劳您费心了,稍走几步就到了。”
“嗳。”周公子居然从口袋里拿出他们的信,让司机按照上面的地址走,“要去哪里就跟司机讲吧,我就在这车里坐一会儿。”
两人拗不过,于是顺了他的意思。
周公子在此期间闭目歇息,贺昭坐在两人中间慢慢听见他柔和均匀的呼吸声。
贺昭扭回头看他一眼,他靠在窗边似乎睡着了,贺昭连呼吸都变得小心。
柳安也扭头望着这边,两人都保持安静。
“这位先生身上挺香。用的是什么香水?”他忽然说。
看来周公子没记住他的名字。
贺昭吓了一跳:“香水?我不用香水。”
他睁开一点眼睛怀疑地望着贺昭:“我不过也想在屋里留点这样的香气,先生这都隐瞒不告,有点不够朋友。”
贺昭过意不去:“周公子,我确实不用香水,不讲究这些。”
他似乎有点不悦。
“公子,你又任性了。”司机唤了他一声。
任性?
贺昭隐隐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一个跟别人眼里不一样的周公子。
周公子闻言,又合上眼睛歇息。
“香吗?”柳安困惑道。
贺昭不解,无辜地看了他一眼。
周公子闭着眼睛微笑:“柳安,你的嗅觉真差劲,怎么做的东宫侍卫?这位先生走过来我就闻到满室盈香,让人说不出来的神清气爽,可惜啊,先生小气,隐瞒不告,我最近睡得不好,要是能烧点这样的香,晚上也能舒服点。”
贺昭十分为难:“周公子,若是真的有什么香,你说想要,我立即就送到你府里。”
周舒瑾又怀疑地看着他,也不多语。
贺昭把身上一件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明天你差人拿这件衣服去各处熏香店里问问,是否有类似的香气。如若您能睡得好些,大概也是大家的福气。”
周舒瑾只看着他,目光平淡得有些冷漠。贺昭根本不知道他此时此刻在想什么,面对着这个贵不可言的人连盖衣服的手都略微发抖,似乎这样的举止有失分寸。
周舒瑾想说这件新买的衣服上气味杂七杂八的,让人不舒服,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失分寸,于是没说出来,只是逢场作戏地笑着道了谢。
“这位先生,我们有机会再见的对吧?我没有帮上你们的忙,可不好平白无故拿了你的衣服。”周舒瑾微笑道。
“已经帮上了。多谢。多谢。”贺昭一问一答的。
周舒瑾脸上的笑意更多了几分,贺昭几乎能从中察觉几分真实的愉悦。
看来周公子是真的已经掺和进去,只是碍于规矩不能明说,如今被他体谅出来,倒也少了几分辛苦。
周舒瑾不主动跟他搭话,就听不见这位先生的声音。这位先生模样清俊消瘦,几乎撑不起身上那件衬衫,两目闪亮有神为人却格外严肃沉默。
“帮上的是你朋友的忙,却不是很清楚先生自己过来是给朋友作陪呢,还是有什么别的事情?”
“我陪我朋友来的。”
“先生,你是做什么生意的?”周舒瑾问。
车子慢慢停在了巷口。
周舒瑾往窗外看了一眼,大概知道他们住得怎么样。
“倒卖人皮,也做毒品的生意。”贺昭说。
“好,我们有机会再见的。”周公子说。
贺昭下车。
“先生不爱说笑,不是我使你拘谨了吧?”周公子又问,他似乎一定要给找他的人以最好的待遇。
“没有,公子待人甚好。”贺昭道。
周公子点头。
黑色的车窗逐渐升起,挡住了周公子的脸。
但贺昭觉得要这样才好。
这么晚了,周公子就算是铁打的也要休息了。
“怎么样,很极品的人吧。”柳安说,“我们这事算是谈成了吧。”
“看来真的有人为大殿下找到黑市来了。”贺昭暗暗拿紧周舒瑾的名片,这也算是商路里一大里程碑了。
“什么时候进货?我跟你去。”
“大哥,我们没钱进货了。”贺昭无奈地弹弹头上的雾水。
“周公子请我们吃饭的时候不是给了一笔么?”
贺昭猛得醒悟过来——周金主一眼就知道有哪些人费了老大工夫才能见他一面,借着一顿饭的机会把钱财都补了一部分回给他们。
周金主虽然有几分娇惯,但对别人是真的好。
两人合伙去进了第一批货,也赚了一笔,依旧在租房里饮酒作乐。那天晚上柳安喝了特别多,让贺昭察觉到一丝异样。
晚上睡觉的时候,贺昭看着报纸。
上面说大殿下死了,边境也解放了。
“柳安。”贺昭隔着墙喊他。
“干嘛?”柳安在那边应了一声。
“你还回魔都吗?”
“怎么?舍不得我?”柳安笑着说。
说舍不得好像也不是。
“哪个当老板的,会想放走自己的吉祥物?”贺昭开玩笑说。
贺昭自从遇到这人就开始顺风顺水,就算有些意外也是有惊无险逢凶化吉,按照生意场的人们来说,这样的人就是店里的吉祥物、镇馆之宝,无论生意做得多大,这样的人都是一定不能辞退的。这就是发家致富一个不成文的规定。
“什么时候走?”贺昭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
不正面回应大概就是要走。
“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问这个干什么?”柳安说。
“你不给我时间心理缓冲一下?”贺昭无奈道,“这多少有点不道德吧?”
“我早就说了,”柳安说,“我没有道德。”
“果然没有道德。”贺昭笑道。
过了几天后,柳安在一次寻常的外出之前忽然转回身看着贺昭。
贺昭本来不记得这件事了,跟他对视了几秒后才猛得反应过来。
“送你一送。”贺昭道。
柳安朝他张开手臂与他拥抱了一下。
“再见。”贺昭说。
“永别了,贺昭。”
“年纪轻轻的,交通发达,说什么永别的话?”贺昭说,“别傻。这是这几天我给你准备的盘缠,回去如果做不了东宫侍卫,你就开个面馆,有个穿衣吃饭睡觉的地方不难。”
柳安拍拍他的后背,转身出门。
贺昭果然没再见到他,有些人就是这样一不小心就见了最后一面。
“哥哥,柳安哥什么时候回来啊?这里是你一个人,或者跟多他一个人真的差很多哎。”
贺昭不知道,因为柳安跟他说了永别。
“柳安哥不回来的话,你怎么不把他的被褥收好呢?”
贺昭也不知道。
他对情谊这种东西不敏感,就像贺里对苦难不敏感一样。
生意有亏有赚,后来贺昭欠了别人的钱。有人看中了贺昭身上的血脉,要拿他去做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药源。
贺里太小,对于他交往了那些古怪的人,那些人又各自抱着什么样的目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换了个地方。
他吃了好些苦头,几乎以为自己的血会被抽干了。
新老板在一次宴会上把他推出来炫耀,显摆。
贺昭衣服下戴着锁链,没什么感觉,他习惯了这样的待遇,只是会留意着周围有没有逃走的契机。
台下的人给老板鼓掌的时候他透过一双双鼓动的手看到了一个抱着手臂的人。
那人轻轻笑着:“这位影蝶什么价位?我手下有无数能人,想换你一个影蝶怎么样?”
贺昭收敛涣散的目光,认出了周公子。
贺昭的目光越过层层人群,正好与他的视线碰在一起。
场面一下子变得安静。
旁人的身影也变得模糊。
周舒瑾正从容地注视着他,微笑着,似乎下一秒就会朝他走来。
老板的脸色也变得窘迫起来,显然他不甘愿就这样放过一个活着可以做药材、死了可以当珠宝的影蝶,他赔笑道:“周公子,这位影蝶不是出售的。”
“那就不讲价了。”周公子抱着暖手的狐皮手套,抽出一只手举起一份名单,“我这儿有份名单,你瞧着从里面挑出十位你喜欢的,拿去用了,不满意我可以给你换,换到你满意为止——就是要赎这位先生。”
老板还想说什么。
周公子已经托人把名单递了上去。
周公子此时是给脸了,好好跟人商量。如果老板不答应赎人,周公子的打手很快就会来劫人,老板最后只会落得一个人财两空的地步。
在周公子的逼迫下,老板只能把贺昭换了出去。
周公子慢慢走到台上:“这位先生,发生这样的好事你怎么还坐在那里,是不情愿么?”
贺昭从座位上站起身,因为失血过多加上长期的营养不良,身上又带着过重的镣铐和符咒,他哐啷一声坐回了座位上,低下头缓解着眼前的眩晕。
周舒瑾目光一冷,把手探进他袖子里抓住了铁拷:“原来还有这样的东西困着,难怪动弹不得。”
贺昭惨白着脸看他。
周舒瑾逐渐用力,随着“啪”一声脆响把铁拷捏碎了。
贺昭顿时全身一松。
“贺里。”
“什么?”周舒瑾不解。
“我的妹妹。”贺昭虚弱道,“我妹妹也在这里。”
周舒瑾朝老板伸出手:“另一位我也要。”
老板咬碎一口牙齿,脸色发青。
周舒瑾再次张了张手:“我说另一位我也要。”
老板挥挥手赶退要上前阻拦的打手,让人把贺里也抬了出来。
“人我带走了,南边有一片黑土地,这块地契我放在这里。”周公子不容商量地说着,强买强卖。
周舒瑾带着两人回车里,给他们倒了一杯暖和的羊奶茶。这杯茶温度是刚好的,只是贺昭手脚冰凉,捧着它就觉得它格外滚烫。
“多谢。”贺昭煞白着一张脸,“您怎么会在这儿?”
“因为我受人所托为人办事,也在找你。”周舒瑾没有说自己看到台上一只化作人形的影蝶是多么令人着迷,只是将一坛骨灰递给他,“柳安临死前找到我,说想找个地方安置自己。”
贺昭万念俱灰:“他是不是回去替殿下报仇了?”
周舒瑾握着双手,脸色略微凝重:“他回去找了大殿下的贴身侍从弥尔,两人径直上魔都找到了君王,将大殿下数年来的功德及志向都说了出来,然后两人自请了死罪。”
傻啊。
但也是柳安做得出来的事情。
贺昭默默地抱着没有温度的骨灰盒。
“为大殿下走了歪门邪道的是谁,江南小霸王?又是受谁指点?”贺昭顿了顿。
周公子转着拇指的扳指:“对不起,我们不能出卖客户的信息,你也是行内人,这是规矩,你也清楚。”
“不管怎么样,真的很感谢您。又欠了您人情。”贺昭说。
“你先在我手下干一段日子吧,以后的事以后再做打算。”周舒瑾说,“你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对吧?”
贺昭点点头,虽然被新的老板抓去做血奴之后他就没回去住过了,但那个房子是买下来的,出来了自然也是回到那里住。
周舒瑾让司机开车送他回去。
贺昭顿了顿:“周公子,我却不能一直在您手下工作的。”
周舒瑾没说什么,只微微弓着背坐在那里,双臂放在膝盖上握着手。
贺昭看不到他的脸,但觉得他可能并不高兴自己这番话。
“再说吧。”周公子说。
贺昭不太明白周公子为什么这么坚持要留下他。
黑市如果要升迁,很大一部分人是通过砍杀自己的上司来抢过位置,自己不愿意总是居于人下,又不能伤害周公子,怎么可能在他手下工作。
车子停在久违的巷口,贺昭的口袋里揣着妹妹化身的蝴蝶,手里捧着柳安的骨灰往里面走,却迟迟没听见身后响起车子的引擎声。
他回头一看,司机站在刚刚他打开的车门旁边想要把门关上,周公子却一言不发地拦住了司机,坐在车子后座上望着这边长长的巷口。
“你要来我这里做客么?”贺昭站在原地,竟然忘了自己很久没回来,这里吃的用的一定十分陈旧、布满灰尘。
他不太想就这样孤零零地回到的巷道口,一个人面对柳安的死讯——他不想贺里懂得太多,也不会跟贺里分担这些难过。
周公子微笑:“贺先生何不来我店里做客?”
皎白的月光让这盛夏的夜晚像下了一场无形的雪。
他们的目光遥远地交汇着,铺就一片令人心惊的荒野。
陌生而相互试探的距离让其荆棘丛生。
贺昭闻言,说了句“不必”,于是抱着柳安的骨灰继续往里走了。
柳安是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只是要一个穿衣吃饭睡觉的地方而已,怎么会落得这样的地步?可柳安所求真的只有一个穿衣吃饭睡觉的地方吗?他信奉了正义。
身后传来皮鞋轻轻敲在地面的落脚声。
周公子下了车随他进了巷道。
周公子每走一步,身上那件黑色的挡风衣就随着风发出轻微的响声,像无形的荆棘在风中呼啸出声。
贺昭怔然地望着他脚步坚定地穿过长长的巷口。
他身形颀长,正装,领花,柔和而有力量。
一步一步。
贺昭感觉自己左侧第四肋骨之下发出隐隐的慌乱。
周公子在他身后看他开了租房的门。
开了门的一瞬间,贺昭后悔把周公子带过来了——这里寒酸得不得了,挂着蜘蛛网蒙着灰,两个房间还有一个缺了门。
另一个房间里柳安的被褥只是套了防尘膜还没收起来。
门楣也低。
周公子皱着眉头低下头走进来,走到了贺昭前面扫视着四周。
贺昭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用力地按了按胸膛,压下心跳那里似乎跑了很远的急促感,困惑不已。
做饭的地方有酱油被老鼠撂倒了没人扶,桌上有一摊干涸的酱油印。
简直是.......
周舒瑾浑身的汗毛都要立起来抗议这里的一切。
他倏地回头看着贺昭。
贺昭皱着眉头坐靠在屋子里的扶梯上,一手握着拳头,一手抱着骨灰盒,脸色不甚明朗。
“先生,你身体不舒服?”周舒瑾问。
“对不起。我请你出门吃饭吧。”贺昭起身将骨灰盒安置在柜子里。
周舒瑾生气:“你就让他待在那里吃灰?!”
“改天我去江南的话会把他带回去下葬。挑个好地方。”贺昭说。
周舒瑾走出门口。
贺昭把门锁好领着他往另一条小道走去,请他吃了一碗葱花面。
周舒瑾端坐在位置上微微笑着,路灯光洒在他额前清爽的碎发。
“先生,有时间就来我这里做客吧。别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临时抱佛脚的。”
周舒瑾还是没记住他的名字但也没问,毕竟这样有求于他的人太多了,他不记得名字就都尊称为先生。
“谢谢。我会报答您的恩情。”贺昭淡声回了一句,听不出感情。
自己没有钱,哪里能经常出入周公子在的场所。
“我回去了,你吃完了把屋子收拾一下,趁早歇下。”周舒瑾从口袋里拿出一些钞票来,“先生,节哀,东山再起自有时。”
“不不不。”贺昭吃了一惊,连忙站起身把钱推搡回他口袋里,“实在是过意不去!周公子,您已经帮了大忙!”
“当我买下你当年那件上衣的价钱吧。”周舒瑾诚恳道,“先生,我打赌,你不收下这些钱,明早连这个巷口的生意都做不起来!别说未来回报我,自己都养不活。就当为我未来着想,你这钱也必须拿下。”
周舒瑾说的是事实。
贺昭不收下这笔钱,那连现在这个面馆都摆不起来。
“以后有机会再慢慢还吧,这段时间先来我这里干一段日子,来日方长。”周舒瑾道。
贺昭给他写了欠条。
周舒瑾笑了笑,随手收下而已。
“我叫贺昭。”贺昭说,“这段日子听候周公子差遣。”
周舒瑾并不在意他叫什么,让他签了契约,洒脱抽身离开。
贺昭再见到周舒瑾的时候,是受召来到了周舒瑾那装修高雅别致的店面。
他一时没找到周公子,跟人打听才知道周公子在落地窗边。于是他循着方向找去,穿过厢房,终于在一处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地方找到了周公子。
他躺在落地窗的帘幕边正在与一群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嬉戏玩闹。
地上,窗边铺满了浪漫的花瓣。
他跟少女们聊着些新兴妆容与衣服,问她们喜欢什么样的男子,什么样的男子才是世界上最讨人喜欢的,语调极其低沉慵懒,似乎是刚刚酣眠醒来。他一边说着话,一边伸手依赖地卷着少女们的长发,将长发一点点缠在自己手指上,又慢慢松开。
贺昭奉命端了醒酒茶过来才知道他这样是喝醉了的。
贺昭才走上去,透过薄薄的帷幕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周舒瑾充满笑意的眼睛。
心跳顿时漏了一拍,冰凉的冷意从指间爬上来,过了一瞬,心脏才如梦初醒般猛得恢复跳动,胸膛反而炽热起来。
好一双风流肆意的桃花眼。
周舒瑾的笑声在见到他的时候也藏伏在了喉咙里,变成了偷乐似的低笑。
他朝贺昭伸出手:“这位先生看得眼熟。”
贺昭蹲下身,把醒酒茶放在他手里。
周舒瑾把手一别,躲开醒酒茶抓住他的手臂:“先生,你为何这般眼熟?你身上用的是什么香,能否借我一宿?”
贺昭脸色微沉。
周公子借着他的力气轻轻靠在他手臂上。
贺昭无奈,用肩膀顶住他,把端着茶的手臂抽出来绕到他面前给他喂一些醒酒茶。
“先生贵姓?”
“免贵姓贺。”贺昭趁机多喂了他几口,“全名贺昭。”
“贺昭。”周公子困惑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合上眼睛,“先生,借你身上的香给我一宿。”
贺昭没动,他身上哪有什么香。
他就这样半靠在自己怀里睡着了。
原来周公子留自己在身边只是为了能讨个轻松的好觉。
在众人不在意时,贺昭发现他私下看自己的眼神总带着十分困惑。
从来没有人说过贺昭身上有什么香气,唯独周舒瑾自己闻到他身上极其安神的气息。
贺昭感到不解。
周舒瑾也同样困惑。
待睡醒时,周舒瑾才发觉自己竟然让贺昭这么僵着姿态保持了几个小时,顿时过意不去。
“你会打领带么?”周舒瑾的过意不去在数秒内又过去了,开始使唤起贺昭,“我要去见客人,你陪着一起去。”
“这点小事我还是会的。”贺昭活动着麻痹的手臂,勉强拿起领带,领带又顺着指尖滑落了下去。
“公子。”有侍女想上前替他。
“碍。让他来。”周公子抬手拦住了侍女,“新人只有用得多了,才知道上进,才有机会,才能出人头地。”
贺昭将领带叠好,穿过他后脖颈。
周公子人前总是一副笑脸相迎,此时也微笑地盯着他:“那你会喜欢我吗?”
贺昭略微皱起眉头,试图在他眼里分辨几分真假,这位顶级富贵的人到底说的是哪种喜欢。
“这里哪有人不喜欢周公子。”贺昭不动声色地说,“何况,这也并不是什么小事。”
也就是说他就像大家一样敬重周舒瑾,却不会喜欢他。
“不喜欢我的人,也看在我的钱的份上喜欢一下。”他从容地笑着,“我不介意有人因为钱而喜欢我。有钱也是一种本事,也是我的能耐。”
贺昭顺从道:“是。”
这段时间他在周公子身前身后无微不至地打点,安排。周公子随口说要什么,贺昭也是不惜代价会让他得偿所愿。
贺昭是下定决心给自己买个自由,隐姓埋名跟黑市做生意卖血卖肉,又或者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换了点钱,那段时间他忙得早出晚归也没时间管贺里。
贺里在据点跟人抢饭吃找个角落就睡,偶尔看到他,他会给妹妹带点吃喝然后把药续上,带她去洗个澡。贺里都不稀罕搭理他。贺昭跟别人勾肩搭背时看她的眼神也没什么感情。那段时间两人并不亲近,只是贺里从来不用担心他抛弃自己。
贺昭好不容易攒了钱推到周公子面前。
周舒瑾愕然,打听之下才知道他这段时间除了鞍前马后侍奉自己,背地里不仅做黑市生意,还做皮肉生意,生气之下只能沉默。
周舒瑾借着与他赌一把的机会,把他给的钱又输回给他了。
周公子向来坦荡,取来他的契约放在烛火上烧了:“我输了,你带着你的钱走吧。我家大业大,总还能碰见,免得你说我收了你的钱还围剿你不放。”
贺昭知道他故意输给自己的,但这也是周公子的作风,是推辞不得的。
“做皮肉生意?”周公子烧掉契约后,眯起眼睛看向他,“贺昭,这一招我是想不到的。我以为你跟柳安一样宁折不弯。是,是宁折不弯,但分人的对吧?”
“他们说他们不开心,你能讨他们开心。我每天都不开心,你是不是也能讨我开心?”周公子一把把他拉过去,抱住他的腰。
贺昭冷淡地望着他,有些习惯了他风流的模样。
这人手握倾世富贵,一呼百应,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多的是人给他鞍前马后侍奉着,还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他说不开心,贺昭只是觉得他太过分。
“我对你哪里不好?你就这么报恩?”
贺昭道:“这段时间我把我最好的都回馈给你了。我什么都没有,除了如此,不知道你还要什么。”
周舒瑾慢慢摩挲着他的下巴。
贺昭不自觉拿开他的手,却被周舒瑾躲开又执着地拿住他下巴。
周舒瑾的气息落在他脖颈上,很快贺昭就误解他的意思了。
“你受伤了?”贺昭以为他是要影碟的血来疗伤。
周舒瑾压根没想到影碟的血还能疗伤,语调带着几分困惑:“没有受伤,好好的为什么受伤了?”
他困惑,不知道为什么随着时间的推移自己的余光总在人群里搜索出贺昭的身影;也困惑平日里跟各位朋友玩,伤心的从来不是自己,却在听到贺昭背着自己做皮肉生意的时候很恼怒,以至于差点失了分寸。
他困惑不解的问题太多,可贺昭的话总是不着重点。
两人并不很能理解彼此共同的困境。
他与贺昭亲吻。
对于这些贺昭也是懂得的,贺昭困惑的是一点也捉摸不透这位贵人的心思。
他懵懵懂懂地顺着周公子的意思,两人厮混到卧室里软和的床上。
这一觉两人都睡得很久,睁开眼时已经到了另一天的深夜,按理来说贺昭这个时候不是陪周公子去了赌场就是下班回家了。
“不做我下属,做我男朋友。”周公子在身后抱着他,曲着食指刮了刮他的后背。
贺昭的后背顿时一阵酥麻,想挣扎起身又被周公子用手臂压住肩膀压了下去。
刚刚蛰伏下去的快感随着动作又反扑过来,贺昭顿时手脚发软不敢再乱动。
周公子挂着名号的男女朋友还挺多,是借着名号受他庇佑的——但这一点只有周公子和当事人知道,贺昭跟其他人一样并不清楚其中门道。
周公子隐隐感觉贺昭跟其他人不一样,但又不太能把握住这一个“男朋友”跟其他的有多少不同。贺昭也摸不清楚他忽然来的这么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泼天富贵怎么还泼到自己身上了?
于是贺昭谨慎地沉默着。
周公子一点点碰着他的锁骨,研究他的骨相。
骨相皮相都不错的,只是过得不好,太瘦,撑不起这等姿色。
“别碰。”贺昭伸手挡掉他触摸自己锁骨的手。
“你生气了?”周舒瑾看着他皱起的眉头,注视着他。
周舒瑾的目光像塞到他心口的一捧燃烧的玫瑰,一边炽炽地灼烧着他的胸膛,一边拼尽全力地散发着浓郁。
也总让他有种沉没入海的感觉,尽管温柔如斯真诚如斯,但还是以一种摧枯拉朽般的威力席卷而来,让他既无处可躲又无能为力。
只要他一松劲,就躺进了海底。
贺昭不去看他过于专注的眼睛,暗暗伸手按了按胸膛。
这儿总是跳得像生病了一样。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周舒瑾关心地问。
贺昭有时不经意会躲开他,往往脸色不佳。
“怎么不说话?”周公子说。
“你嫌闷?”
“不是闷,只是想听你开口说多一点。”周公子有些困惑这是一种什么感觉,没等他反应过来,嘴巴就把想的说出来了。
“天生话少。”贺昭是因为处事过于谨慎,又因为这位周公子实在唠叨且娇惯,所以自己多一句不如少一句。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周舒瑾说。
“你开心就好,我无所谓的,你要我当我就当。”贺昭说。
周舒瑾更困惑了,他有点恼火,但为什么恼火呢?
别人答应的时候,不答应的时候,自己可从来不在意。
“哪里不舒服?”周舒瑾执着地把话拉回来。
“心里头跳得慌。”贺昭忍不住说。
周舒瑾愣了一瞬:“啊。这得注意一下,那边的问题可不是小问题,会死人的。先生年纪轻轻的,看来也不像是犯病的人,怕是近来休息不好。”
贺昭皱着眉头看他。
“我让我的医生给你瞧瞧。你也先不要出去做买卖了,歇两天。”
“你不要靠近,可以的话也不要说话,我一个人待着会好一点,总是见着你才这样。”
周舒瑾又愣了一瞬,拧起眉头看了他一会儿,不悦,愤懑,困惑,诧异,到渐渐明白过来。
周舒瑾的眼里带了点笑意,想要替这位年轻人把场子圆回来又实在是圆不回来了。而眼前的人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讲了什么,依旧皱着眉头。
“你........”周舒瑾笑了,“唉。好,我马上走。”
他无声笑着,连忙穿戴好衣服,吻了吻这个年轻人的额头。
周舒瑾宽慰他:“别那么紧张,先生。你可是第一个向我下逐客令的人。”
贺昭吃了一惊:“我不是逐客.......”
“好,那我们来日方长的。”周舒瑾打断他的话,故意补了一句。
“啊?”
周舒瑾笑了起来,好玩地报完这一仇就转身出门。
他站在宾馆门口将随从喊来:“我让你再细查这位先生近来的动静,做的是哪门子的皮肉生意。”
“人皮买卖,药材市场。”随从说。
周舒瑾盯着那位随从:“你上次怎么不这么说?这算哪门子的皮肉生意!按你的说法,大家都做皮肉生意!那位先生我先看上的,你这样的说法——我.......”
周舒瑾回头望了望宾馆的出口,有点郁闷。
因为一点误会,自己把人给睡了——真是得多气急攻心啊。
好在来日方长,也是好事。
原来这名随从也是新人,周舒瑾在提拔新人的同时难以避免地被他们不熟练的业务所耽误。
周舒瑾:“下去,这个月的月薪先扣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