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多走几步路后》离瘟姑娘

7、心软

　　然而有时呈口舌之快的确有用，能在短时间内宣泄情绪，落得“一身轻松”。

　　莎丽怼的黑小虎哑口无言，心头郁郁不乐情绪挥之一二，倒难得令她恢复冷静。

　　她记得蓝兔虹猫他们也落了下来，小神医被她一脚踹上岸，应当无碍。

　　她和黑小虎这个落脚处，是个长年累月积成的冰块，厚实踩不碎。

　　她来到冰块边缘向下望了望，冰壁陡峭，虹猫蓝兔他们应是掉在了最下面。

　　原本她想一死了之，可同伴们因为她相继受伤，即便是死，也要让她先找到虹猫蓝兔，把二人送出这里逃出冰面，她再自我了断。

　　可魔教少主黑小虎又在这里……

　　她怕下去以后，黑小虎在这里守株待兔，又或者那人跟了她一同下去寻找虹猫，打算置虹猫蓝兔于死地。

　　万一这魔头突然生出同归于尽的疯狂念头，那一切都完了！

　　况且她现在深受内伤，下去也是给虹猫蓝兔平添麻烦，倒不如先运功疗伤，和黑小虎在这里周旋。

　　想罢，她立马回到原处盘膝打坐，她先前右手残废用不了紫云剑，但修炼的内力一直都在。

　　黑小虎见莎丽周身一圈淡紫色光圈环罩，自然知晓她这是在运功疗伤。

　　他断然没有背后偷袭的道理。

　　只是他看莎丽依旧用左掌运功，在涯边跟他动手时候，用的也是左手。

　　他颇为不解，可想起刚才莎丽那一番口若悬河的讥讽之语，他咽不下这口窝囊气，话一出口，同样句句挖苦，

　　“哼，我从没见过你这般油盐不进，固执迂腐的女子，原以为七剑都是心胸豁达，不拘小节之人……”

　　他自小失母，打蛇打七寸，想当然的认为七剑中父母也是症结所在，不过出于良心道德，没说的格外刺耳。

　　“你们七剑传人的父母，都是老夫子不成？”

　　果然，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没对莎丽造成任何影响，她淡然一笑，不咸不淡回应，“是吗？那你是从没见过我们真正的武林儿女，况且我早已经说过，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哼，说的倒好听，你若真有这份骨气，也不会在右臂残废后，寻死觅活，我又怎会在山壑边拦下你？”

　　黑小虎对莎丽之前要杀马三娘被人拦下的事毫不知情，“我若是你，必定亲自手刃仇人，或许现在不成，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你呢！”他心里想法由眼底泄出，黑仁眸瞳划过一丝不屑，“心里想的怕是只有自己吧？”

　　“你这种行径和我这种自私自利的人有何区别？虹猫蓝兔是因你才掉下冰壑吧？不，你还不如我！我黑小虎从不会逃避，也不知道懦夫二字怎么写。亏你还是什么七剑传人第三剑，传出去，怕不会成了武林中人的笑柄？！”

　　冰壑内密不透风，犹如一道环墙，不停回荡着黑小虎的话。

　　“逃避，懦夫，自私自利，不配为七剑传人……”

　　每一句都击穿了她薄如纸片的心墙，虽然之前早就剩一堆瓦砾，破碎不堪。

　　莎丽仍在运功疗伤，可她内心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他和大奔都说她自私自利，不配做七剑，难道她真的不是一个合格的七剑传人？

　　往事历历在目，想她一人经营客栈，将一个客栈打理的井井有条，她豪爽待人，对待小红他们宽严相济，十几年如一日，没惹出丝毫乱子，因此得了一个客栈西施的美名。

　　但即使客栈忙碌，她也不会荒废剑术。

　　她每日清晨都会早起去后山练剑，不惧炎寒，风雨无阻，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可以和其余六剑七剑合璧。

　　如果说她不配做七剑传人，那什么是真正的七剑传人？

　　是马三娘那种只要学会剑法，偷得宝剑，能够完成七剑合璧，就可以称作七剑传人吗？

　　那她这个真正的紫云剑主，算什么呢？如果简简单单的就能成为一个七剑传人，那她十几年来的苦练，又算什么呢？

　　与生俱来的尊名被偷走，她不怕。

　　她怕的是得不到同伴的认可，虹猫认可马三娘，蓝兔与逗逗认可马三娘，大奔也是，就连眼前她恨不得碎尸万段的魔教少主也是！

　　说到底，不过是她右手不能运功，完成不了七剑合璧罢了，都是她的右手！

　　可她的右手又是被谁害的？是马三娘那个魔女！但她为了大局，却不能杀她，还要装作不闻不问。

　　右手被魔教害，又被魔教救，就如黑小虎所言，她生来就是武林中的笑话。

　　七剑合璧是为了杀魔教，可她要是可以七剑合璧，却是因为魔教救下的右手……

　　哈哈哈哈，果然，是天大的笑话！

　　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莎丽重新走回了暗无天日的死胡同。

　　口舌无骨，却能诛心！

　　莎丽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最后不知怎么想的，她忽然想起了小五，就连那只灵鸽，也随马三娘而去。

　　难道那个毒蛇才是天选的紫云剑主？那她算什么呢？一个饱受众人嘲笑的小丑吗？

　　莎丽顿觉心酸不已，折折腾腾到头来，只有她孤苦伶仃一人。

　　没有人需要她，没有人肯定她。

　　想至此，她也不想再运功疗伤，自暴自弃暗道，死了便死了吧。

　　莎丽疏散睁眼，此时眼底布满了仇恨。
　　内伤还未好全，她踉跄起身拔剑，凭借身体本能上前和黑小虎决斗。

　　“啊，你……”黑小虎还欲再畅快说下去，却被这一通打的猝不及防，一时不察，只能狼狈后退躲剑。

　　他哪里想得到，自以为的事实，能把一个人的尊严脊梁打碎。

　　莎丽挥泪挥剑，乱挥一气，淡紫色的剑气时而扑向黑小虎，时而打在冰壁上。

　　“你懂什么！”她突然喝喊，泪意汹涌，似要抒发内心的不满，也是短短一月来她的痛苦遭遇，“你知道什么是十几年苦心毁于一旦吗！”

　　“你知道什么叫一朝梦碎，再不可能实现的痛吗！”

　　“你知道仇人中毒不能加害，却要助她恢复功力的恨吗！”

　　“你了解一个剑客成为废人的苦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

　　“啊，我…”黑小虎忽然哑口无言，他蓦然因为莎丽的话，回溯到了童年的时光。

　　他那时除了母亲，在父亲面前永远是个废物。

　　他拼命想求得父亲认可却每天都在父亲“你个逆子如同废物”痛骂中度过，他何尝不也是在众人嘲笑里度过。

　　他历尽千辛万苦，以失去了母亲为代价，才赢得这个魔教少主的地位……

　　他童年足够灰暗，可如若细想，莎丽遇到的磨难比他千倍万倍还要多，但他没有立场为她考虑。

　　或许有那么一丝感同身受，他颔首无奈深深叹了一口气，算是他方才对莎丽口无遮拦的歉意。

　　他一直当她是七剑传人紫云剑主，却忘了，她也是个女子。

　　那想要还击的手掌慢慢落下，握拳也渐渐松开。

　　只是从未和除娘亲以外的女子接触的他还不知，他现在这种行为，叫心软。

　　莎丽泪如泉涌，句句啼血，她把手中的剑当成利器泄恨。

　　武林正道的功法，讲究平心静气，心平气和；练剑一是为了自保，二是为了维持武林和平。

　　一旦使剑为了一己私利，染上了仇恨魔气，那使剑之人就会走火入魔，被自己内力反噬。

　　莎丽这杀敌不到千分之一，已经自损八百，她强忍胸中剧痛，嘴角不断溢出鲜血。

　　黑小虎被这光景吓了一跳，他脸上闪现一秒惊慌失措，

　　“你——你别上前了，你再这样下去，你会被你自己内力反噬致死的！”

　　他唇角微微颤抖，语气也较平日里柔和许多，想伸手阻拦，被她一剑挥开，只能尴尬僵在身侧。

　　他想杀七剑，却不是这种杀法。

　　身子在她的挥霍下愈渐沉重，双腿如同灌铅一般，她强撑到最后，握不住剑，自己也倒在了冰上。

　　她没有力气再拿起剑，只能在冰上爬行，她嘴里不停喃喃念着，“你什么都不懂！可你说的也对……”

　　“我是自私自利，我是懦夫，我是废人，我不配作为七剑传人……”

　　她滑过的冰面血迹蔓延，黑小虎有心要上前替她疗伤，被她毫不留情挥开，

　　“你走开！不用你可怜我。”

　　“哼！”黑小虎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拒绝，被撂了脸面，他彻底失去耐性，双手交叠，冷眼旁观，特地转过身背对着莎丽。

　　然而耳朵却竖起来，仔细聆听那边的动静。

　　这时，上头忽然传来鸟儿振翅的风声，黑小虎闻声抬头。

　　一只鸟儿背着光朝他的方向飞来。

　　“嗯？鸽子？”

　　那鸟儿口中“咕咕”直叫，翅膀与鸽头带点紫，很容易叫人看出是谁的灵宠。

　　它快速飞到莎丽跟前，不停扇动翅膀，阻挠她的去路，莎丽不见它还好，见到它，仿佛见到了陪伴多年却叛敌的挚友。

　　“你走，你走啊！你不是跟在了马三娘身边，还回来看我做什么！”

　　“咕咕咕，”灵鸽不停的在莎丽头上盘旋，一会儿碰壁摔落一会儿又飞高一些再落下。

　　黑小虎看不懂灵鸽的行为，但他大概猜出是在和莎丽传递信息。

　　莎丽本不想看，但灵鸽急切，她无奈抬头。

　　灵鸽重复几遍动作后，莎丽泪意朦胧的眼底，忽的闪现一抹光亮，她恍然，露出一展笑颜，“小五，你是故意留在马三娘身边的，是不是？”

　　“你想跟虹猫蓝兔他们说明情况对吗？”

　　“咕咕咕，”灵鸽点头。

　　“可是，蓝兔他们一开始并不知道啊，你去哪儿了？”

　　莎丽仔细观察小五，发现他愈合的翅膀下，隐隐有一道裂痕。

　　“小五，你受伤了？”她焦急万分，想起灵鸽头碰冰壁又摔落的场景，莎丽脱口道，“你是被巨蛇打伤的？”

　　“咕咕咕，”灵鸽飞到莎丽眼前落下，莎丽欣慰的将头抵在灵鸽身侧，热泪沾湿羽毛，“小五，幸好还有你。”

　　灵宠失而复得，给了她一丝丝慰藉。

　　“对了，小五！”莎丽问它，“你是怎么上来的？小一小二和小四它们呢？”

　　原来灵鸽与七剑有微弱感应，他们遇难，四只灵鸽却被雪崩拦在了雪山下。

　　或许是莎丽受苦受难太多，倒给了小五生出不怕艰难的勇气，它一股脑振翅高飞，还真让它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