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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剁掉蜥蜴头 ...

  •   《每一句话语都坐着别的眼睛》,中译本又名《国王鞠躬,国王杀人》,行走时套着蜥蜴头皮鞋。

      很古怪的句式。这的确是我对这本书的印象标签,突出“行走”是因为它的动态感、被翻阅时流淌的微风气味;至于“蜥蜴头皮鞋”,我不能判断这一词组是否缘于错误。我选择黏贴译文。看过Tiny World片头的人或许能理解我。特写镜头中弹出的蜥蜴舌头仿佛用烂肉捏成的拳击手套,具备穿透屏幕的刺激性,就像蜥蜴头具备舌头。

      蜥蜴头皮鞋被套在赫塔·米勒所定义的理想城市女性的脚上,后来也被套在她自己的脚上。她也在广告海报里看到它,它“践踏”着男人的手,旁边一张海报里女人脖子被枪射了两个洞。米勒将这张海报定义为“最粗暴的伤害和毫无道理的侵犯”。广告的目的是挑引人的欲望,在这个场景中它优雅地披着暴力的外衣。蜥蜴头皮鞋的暴力性无疑更“显赫”,米勒用大篇幅去剖析它,这并不意味着有两个枪眼的脖子只是道花边小菜。忽略掉“男人的手”“女人的脖子”玩弄的性别花招,两张图本质是用武器侵犯一块肉。

      女性文学研究讨论课上,尖头高跟鞋作为一个符号被我们反复鞭笞过。有人说尖头高跟鞋是女性规训符号,有人说它是女性反抗男权武器是话语权象征是美丽自信的证明。我回避和人谈论女性主义。比如说,“女性美”可以延伸出什么?男人要女人美,是的,是压迫;女人要美,是的,是自我;男人的要求根植于女人的集体潜意识,女人受人摆布地“自愿”着,是的,是规训——哪一种都能在自己的领域自圆其说;哪一种碰到另外几种都誓不两立,跳华尔兹一样转来转去,最后发现跳的是配套的舞步。这当然是诡辩,诡辩有其合理性。

      我只是讨厌尖头鞋的形状,尖锐的、三角形的。假设它是主体性的证明、权利乃至于权力的象征,为什么要是尖的——踢向整个世界,仿佛只有用暴力才能证明自己存在?它只是压着我不规矩长宽的脚趾脚面,我踢开阻碍我的空气,脱下以后,满指甲盖的血点大半个星期才散掉——我该庆幸没有得甲沟炎吗?讨论上述话题,被人关注的往往是暴力的使用者和使用方法,被人信服的往往是暴力的有效性,被沉默的往往是暴力的合法性和成效保质期。但现实会告诉我暴力是奢侈品,质疑暴力合法性等同“何不食肉糜”。让我进粪坑吧,那里也许干净点。

      我依旧不可避免地从蜥蜴头想到舌头和拳击、想到皮鞋的尖跟,无需任何人提醒。

      没有比前者好到哪里去。我的思维被暴力烙印,生出的思考路径不会拐弯。格式化了。

      我想这可能就是陌生化在现代文学里的部分意义,解锁新的表达、破解陈腔滥调的图式,然后人就有可能逃跑。根据译文,米勒喜欢用“刨子幽灵”替代“刨花”。许久之前,有人在看到卷状木片时想到了花,“刨花”被发明了。这条发明链可以无限度延展下去,也许非逻辑,也许会对交流形成障碍,但至少不会瘫痪不会死。用自己的话述说,纯粹记录思维每次跳跃的落点,任它非逻辑无结构如流水漫溢,毕竟是很幸福的事情。我不明白它为什么已变成被驱逐的和被隐匿的。

      就像写读后感,常见的模板是介绍作者、概述内容、小段感想,结尾升华,短句是板砖,且必然庄重。我管这类文章叫读书报告,感想是流水线作业,质疑呢,休提。写综述要好些,但也让人有窒息感,要么“阐释”“说明”要么“指出”“强调”,都不愿意检验这些词出现过几次。现在ChatGPT泛滥,这些玩意儿只会更多。但ChatGPT是让人偷懒的不是让人变AI的,告诉我我要怎么去适应这个扯淡的同质化的世界,告诉我我要怎么去感受泥浆一样的文字和僵尸般的AI面孔。要我怎么心甘情愿瞻仰这堆文章堆砌的高墙,把自己凝成黏土,让它更高大雄伟,坦承这就是我现在和以后要做的事?我连比中指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我剁掉蜥蜴的头——

      我剁掉自己的。

      但在“剁掉”和“剁掉”之间还应该有个地方。枝叶可以疯长。

      要有个地方,我在那里嘶吼、跑调、颠三倒四、诪张无聊、教母猪上树、穿老头衫光脚玩泥巴。

      但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高跟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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