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人行，七人不行》李没头

1、留在东台山一辈子也挺好

　　东德郡有座三百多米高的小土坡，因方圆百里只有这小土坡地势偏高，便给它冠以山名。又因它地势高平，四四方方，所以得名“东台山”。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但这东台山却人迹罕见。传闻早年间有魔教头目在此滥杀无辜，因而乡民都不敢踏足。导致偌大的山头就只有一户人家，偏有些隐世高人的意思。

　　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就这样走在杳无人烟的山头，从怀中掏出不知从哪摘来的野果，漫不经心地吃着。

　　无意瞥见山间野兔紧紧盯着他手上的野果，少年便起了恶作剧的心思，手腕一转，直接将未吃完的果子砸了过去。

　　野兔似乎并不害怕，也没躲闪。好在少年并不是真的要戏弄这只小兔子，手腕卸了力，果子堪堪落在了兔子脚边。兔子便也不再看他，低头啃咬果肉。

　　这场景少年已看过不下百遍，山间的兔子麻雀最与他相熟，有时候遇到胆子大点的，还会围着他讨些果子吃。

　　东台山虽然没有城里精巧玩意多，倒也有一番自然野趣。在山上如此过完一生似乎也不错，少年想。

　　意识到师父还在等他，少年不再逗留，朝着山里唯一的竹屋疾步走去。进屋前，少年想了想，还是停了下来，特意整了整衣裳，收起吊儿郎当的样子，这才掀开竹帘进了屋。

　　外屋陈设简单，除了吃饭的桌椅，就只剩下两张老旧的木椅。桌上有清粥小菜，屋内却空无一人。

　　“爷爷，我回来了。”牧河朝着里屋喊了一声。

　　没有回音。牧河又喊了声“爷爷”，里屋仍没有动静。许是爷爷不在，那就先吃饭吧。

　　然而就在他刚坐下还没来得及拿起筷子的时候，背后一记凌厉的掌风扫了过来。牧河躲闪不急，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一位老者从里屋走了出来。他的脸上虽然布满了被岁月赋予的皱纹，但双眼依旧有神。此时他看着地上狼狈的牧河，也不打算扶，只缓缓开口：“几日不督促你练武，竟然这般懈怠。”

　　牧河站起来，拍了拍沾有尘土的裤子。他龇牙咧嘴地想，还不是您为老不尊，背后搞偷袭。但他不敢说，只好油嘴滑舌道：“这不还是爷爷您武功高超，无人能敌！”

　　虽然两人是师徒关系，但牧河早已习惯了以家人的方式称呼纪蒙。

　　“既然要学武，那就得拿出个样子。你如今懈怠，日后出去了，拿什么自保？”

　　“我又不去别的地方。再说了，不还有您吗？”牧河毫不在意。

　　“吃完饭你下山一趟。”

　　出乎牧河意料，爷爷并没有再说些“保不了你一辈子”等老生常谈的论调，而是让他下山。但如今他兴致缺缺，“怎么又要下山？这个月不是已经下山换过米面了吗？”

　　“从前不是吵着闹着要下山玩吗？”看出牧河的不情愿，老人有些疑惑。

　　山上资源匮乏，师徒二人每隔一段时日就会去县城买米买面。以前每一次下山，都是牧河枯燥无味习武时光里的一点慰藉。所以他总会央求爷爷，快点下山。

　　等他到了十六岁，不用终日练功而且爷爷终于同意他可以独立下山的时候，东德郡多户人家接连失窃，商户们不知得了什么小道消息，对牧河总是一脸防备的样子。时间一长，牧河也对下山兴味索然。

　　但他不打算和爷爷说，这点小事也让爷爷担心的话实在是太不孝了。

　　牧河一边觉得自己真是长大了，一边瞎话张口就来：“城里的商贩趋利成性，每次买卖都不干净，我可不想再打交道了。爷爷你不也说习武之人要洁身自好，不能与小人为伍吗……”

　　“也好。还记得鱼广吗？”看少年振振有词的样子，老人有些头疼得岔开了话题。

　　“鱼大哥吗？他最近怎么样了？很久没有在山上看到他了。”

　　鱼广住在平水县，因为家境贫寒，不得已才来东台山砍柴为生。有次砍树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豺狼盯上，差点命丧于此，还好遇上出来练功的牧河，才脱险获救。

　　从此鱼广只要得空，便会来找牧河给他自己编的一些蝈蝈等小玩意，有时还会给他带些城里的小点心。牧河也时常帮他砍砍树，做些劳力活。

　　一来二去，在牧河心里，鱼大哥就是他唯一的朋友。只是鱼广现今不知在忙什么，已经好几日没上山了。

　　“他家母亲最近病重，托了别人在照顾，自己去当船工凑医药费。你若得空，不如帮他一把，也省的天天在山头闲晃。”老人边说边从袖子里摸出了银钱袋放在桌上，“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就算你不愿意出力，也务必帮我走这一趟。”

　　牧河颠了颠钱袋，直觉那是今后他们好几年的口粮钱。他惊讶于鱼大哥母亲病重自己竟然不知道，又感爷爷高风亮节，对不相熟的人也能慷慨至此。

　　于是他自然也想不到追问爷爷，明明和鱼大哥只有几面之缘，又是从哪得来的消息。此时他心里想的都是自己必然不能辜负爷爷的信任和鱼大哥的友谊。

　　牧河在心里算了算，从东台山到平水县需要走一天，那明天出发就有点耽误时间。早点给鱼大哥送过去，他母亲的病也能早日得到医治。

　　思及此，牧河也正色起来，“那行，孙儿就不在爷爷面前碍眼了。我这就走。三四日后便回。”

　　老人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回了里屋。

　　当牧河站在正午的毒辣阳光下，感受着饥肠辘辘时，才惊觉自己刚刚匆忙下山，忘了吃饭。于是他只好厚脸皮得顶着馄饨店老板小心翼翼的目光坐下，囫囵吃了顿饭，立刻出发前往平水县。

　　哪怕牧河脚程再快，半天的时辰显然也到不了平水县。晚上随便在林间找了个地方闭了会眼睛，天还未亮就又启程了。等牧河终于到达平水县城，又是中午了。

　　盛夏酷暑难消，许多船家都在码头休息。牧河问了一圈船夫，十一二人竟然从未听说过鱼广这一号人物。难道鱼大哥去了别的地方谋生？怀着这样的疑惑，牧河打算去附近的茶水店碰碰运气。

　　平水县没人认识他。牧河走进一家叫“雁南飞”的茶水客栈，坐在了一处较显眼的位置，在桌上放了一小串铜钱。小二就殷勤得端茶递水，“客官想来点什么？”

　　牧河斟酌了下开口问道：“找你打听个事。我有个叫鱼广的兄弟住这镇上，以卖柴为生，最近母亲病重，我想去拜访但不知道他家在何处，你可听说过此人？”

　　“咳。我就是个跑腿的，客官你说的这个人我不认识。不过你可以去问问那几位’包打听’。”小二说罢把手指向了坐在角落的几个人。

　　牧河早已注意到角落里的三人。因为这三人在牧河一进来的时候就开始偷瞄他，牧河回望过去，偏偏他们又将视线移开，然后窃窃私语。真是莫名其妙。

　　“三位仁兄，我想打听一个叫鱼广的人，不知道诸位是否有听说。”但牧河还是走了过去，拿出一粒碎银子在他们眼前晃了晃。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没想到对方会和自己说话。

　　等了片刻，还是看起来年长点的那位最先开口，“小兄弟，你说的鱼广兄弟我确有耳闻。但他母亲好得很，听说他最近还娶亲了呢，不知道是不是你找的那一位。”

　　牧河心想果然这几个人在偷听自己，心头不快，但还是没表现出来。“不管是不是，只要你带我找到他，这银子就是你们的。”说罢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三人一愣，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冲出茶水家开始打听鱼广家的位置。

　　又花了半日，夜幕西垂，牧河终于站在了鱼广家门口。打发了三个“包打听”，牧河在月光下站了一会，还是敲响了那扇稍显破败但还贴着喜字的大门。

　　鱼广不一会就出来开门，看清眼前人是牧河，先是意外，“牧河兄弟，这大晚上的你怎么来了!哎你怎么知道我家在这啊?”

　　然后又很热情地把牧河迎了进去，“哦不过最近这县城娶亲的就我一个，你打听打听就知道了。快，快进来坐！”

　　还没等牧河开口，又自顾自地捧了把喜糖塞给牧河。“呵呵，你最近练功得空些了吗？前几日上山想邀你来婚宴的，没找着人，和纪师傅打了个招呼。听说你最近挺忙的，还以为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你了呢。”

　　牧河本来还怀疑，但感受着鱼家喜庆的布置和鱼大哥真实的喜悦，他不得不信，爷爷骗了他，可是为什么呢？

　　“前几日确实有些事，今日我是专程上门来恭喜鱼大哥的。”

　　虽然想不通，但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少。牧河悄悄从放在衣袖里的钱袋里抠出了一锭官银放在了桌上。

　　“今日来得匆忙，还未来得及准备礼物。这便当做我和爷爷送给大哥的新婚礼，还请鱼大哥不要嫌弃。”

　　“牧河兄弟你这说的什么话，快收回去。我还能要救命恩人的礼物不成，何况你今后在山下生活用的到的地方还多着呢。”鱼广一脸窘迫，赶忙让牧河把钱收回去。

　　“鱼大哥，我要在山下生活？也是我爷爷同你说的？”

　　“是啊。纪师傅还说你们会搬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我们日后怕是很难再见面了。”鱼广一心想着让牧河收回银子，没听出牧河说的是疑问句而不是肯定句。

　　牧河没由来的一阵心慌，爷爷从来不会骗自己，也没有理由骗自己。为什么这次他要用这么拙劣的骗术让自己下山，还把几乎全部积蓄给了自己。

　　东台山！一定是山上有事，怎么想也不是好事。必须得赶紧回去。

　　此时牧河心已经飞到了东台山，但还是和鱼广解释：“鱼大哥，你也知道，我和爷爷马上要搬走了。今日一别，再见不知何时。而且我今日还有些急事，现在就得走。这钱你就当留个念想吧。”

　　牧河说完也来不及等鱼广反应，几乎是夺门而出，自然也没听见鱼大哥那句“那这钱我先帮你收着，下次见面再给你。”

　　鱼广家出门右拐一公里有个茶水铺，旁边是个水槽，系着几匹马。

　　此时夜深人静，铺子已经关门了。牧河怕走路浪费时间，在桌上留下一串铜钱，就飞身上马，直奔东台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