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等待(庚海）》似空斋

1、第 1 章

　　引子

　　50年前的圣诞节，大雪飞扬。X镇中央车站。
　　“小惠，在这儿等我。”
　　“哥，我不要。爸爸，妈妈在哪里？”
　　“小惠，乖，听话。哥哥现在就去找爸爸妈妈。你站在这里哪儿也不要去，哥哥待会儿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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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0年后，现在。
　　X镇镇中广场的圣诞树装扮一新。一些工人还在为这里做着最后的准备。在这个地方要举办圣诞节狂欢派队。X镇政府花下重金打造，就是为了在那天吸引更多的民众。
　　圣诞巡逻是最令人头疼的问题，在这天，所有人缴尽脑汁就是为了逃过这“一劫”。
　　韩庚折起手里的报纸，随手扔了倒在车副座上的空纸杯。李东海打开车门，抖了抖警帽上的雪花。
　　“下雪了。”他象小孩子一样高兴，迅速地钻进车子：“手好僵。”
　　韩庚打了个呵欠：“要喝可可吗？”
　　“不要，会变胖。”
　　“你是女人啊！”
　　“我到现在都还是单身，我可不想在找到女朋友之前就变成伯父那个样子。”说着，东海鼓起了腮帮子，用手在腰上比画成一个圈。
　　韩庚斜睨着这个搭档，摇摇头升起了车窗。天的确是降温了。

　　“滋滋…..滋…”
　　警车里的通话器发出的声音使韩庚睁开了眼。东海靠在门上歪头熟睡了。
　　抬起手表，11：40。车外的广场早就空无一人。夜深人静，广场周边大大小小的商场，住宅都已经安然入眠。路灯没有了霓虹的映衬，也变得黄昏无力。
　　“滋——！”
　　“怎么拉！？”突然，通讯器里细弱的电流声尖锐了起来。东海一个激灵坐醒，韩庚把旋钮调到其它频率，声音没有了。
　　“可能是这附近有什么干扰信号吧。”
　　“有什么能干扰到我们，警局的求救信号是超高频的。”
　　“谁知道他们在广场上安了什么东西。”韩庚看了眼广场上那棵华丽的圣诞树，发动了车子，“怎么样，开始工作吧。”
　　东海无奈地伸了个懒腰，戴上帽子：“Let’s go”

　　警车缓慢地开出了镇中心地带。雪已停了，薄薄的雪花早已融化得差不多。韩庚把通讯器开启在工作状态。东海朝着窗外看，一片漆黑。
　　“每天都在这么个小地方，转啊，转啊。”
　　“那还来干警察。”
　　“……哥圣诞节为什么不回家？你有假期不是吗？”
　　“因为我想和东海一起巡逻呀。”
　　“……”东海听了，做呕吐状，吐了吐舌头：“我对哥可没兴趣。”
　　韩庚笑起来，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摆出了受伤的表情：“我真可怜呐。”
　　说罢，两个人都笑了。
　　“滋——！”这时，刚才尖利的干扰声又响起了。
　　“这玩意儿疯拉？！”东海用手指塞住耳朵，关闭了通讯器。
　　“我们不能把它关了！万一有人求救怎么办？”
　　“可是那声音，还没等有人跟咱们求救，咱们就该挂拉！”
　　韩庚没法子，他将车子开在公路边停下。东海看看韩庚，重新打开了通话器。一切正常。
　　“该死！”东海使劲儿摁了下对讲开关：“这破车，早该淘汰了吧。”
　　“算了，以前也没发生过。只能回去报修了。”

　　“滋…滋…帮…帮帮…我…”
　　“喂，东海…”
　　“我听到了，哥。”
　　很明确，他们都听到了。韩庚立即摘下通话机
　　“喂？这里是13号巡逻警，有什么可以帮忙吗？”
　　“滋…”
　　“喂？你还在吗？喂，喂？”
　　“滋…救命…救…”
　　“我们已经收到你的声音，别慌张，请告诉我们具体的位置。”
　　“中……中……中央…滋…站…”
　　“中央站…是中央车站吗？你待在原地不要动，我们马上就到！”
　　“滋….”
　　“没有信号了。”
　　韩庚放下对讲器，看着东海。
　　“中央车站？”
　　“没错，我们快走。”韩庚踩下油门。警车立即向中央车站方向驶去。
　　“为什么声音这么模糊？据我所知，那里的信号应该很强才对。”
　　“我不知道，或许他被困在了什么隔离区了吧。”
　　车子箭一样地飞驰在夜色里，逐渐融入了黑暗。

　　“他没有说准确的地点啊。”
　　下车关上车门，东海取出手电。韩庚环视着诺大的车站前门，单这里就足有两块足球场那么大。
　　“这么大，怎么找啊？”
　　“先进去再说吧。”韩庚扶扶头上的帽子，转身对东海说。
　　东海点头：“分头找得了，到时候在候车室碰头。”
　　“行。”

　　拿出手机，信号是满格的。韩庚有些诧异，他端着手电筒经过候车室，里面只有寥寥的几个乘夜班车的乘客。冰冷的大厅使他们不得不挤在一起。旁边的小售货点还亮着灯光。
　　“你好。”敲了敲玻璃窗，里头的男人正打盹呢。
　　韩庚亮出了自己的证件：“我们接到报警，刚才这里有什么不对劲儿吗？”
　　男人迷迷糊糊地抓抓枯草般的头发：“没有啊，好着呢。”
　　“值班的人在哪里？”
　　“他们刚刚换班来着，估计在值班室呢。”
　　没什么异常，韩庚纳闷。
　　值班的巡逻员在换衣服，他提留着警棍：“我和您一块儿去。”
　　“晚班车什么时候还有。”
　　“大概3：00还有一趟。去K镇的。”
　　“你们这里有什么地方接收不到信号？”
　　“这里不会接不到信号，您放120个心。我们这里地势开阔，除了机场，就数咱们这里信号最好了。况且我们有治安规定，不能安装干扰信号的设施。”
　　“奇怪…”
　　“什么？”
　　“哦，没有。咱们走吧。”

　　东海推开了厕所的门，节能灯白花花地刺眼。
　　“有人吗？”虽然觉得麻烦，东海还是一格格打开了隔间的门。
　　什么也没有。

　　“怎么样？”
　　“我们被耍了吧。”
　　东海有点气愤，他把手电别在腰间。韩庚又巡视了一遍候车室，完好如初。车站保安给他们倒了点热茶：“有事的话，我应该能发现得了。可是两位来之前的确没什么情况发生。”
　　“这里是才装修过？”
　　“前段日子刚完工。这车站是后来建的，人员流动量又那么大，应该休整一下了。”
　　“看来是挺正常的。”
　　“那我们走吧，哥。”
　　“恩，走吧。”韩庚也认为没有再在下去的必要，他回头对保安道：“有什么情况及时通知我们。”
　　“一定，一定。”

　　“他妈的。”东海一屁股坐进了车子，解开大衣的扣子：“报假警，下次别让我逮到你！”
　　“呵呵，逮到他你打算怎么办？”
　　“先关他三五个月，让他没事闲的。”
　　东海皱眉，把腰上的电筒甩到了后座。韩庚笑着，开车离开了车站。

　　距圣诞夜还有不多的几天，东海忙着收拾自己的储物柜，韩庚进来将一大包干菜塞给他。
　　“什么…”
　　“土特产。”
　　“……”
　　“我爸妈寄给我的。”
　　“好臭…”
　　“不要还给我。”看着东海皱着鼻子，韩庚伸手要拿回来。
　　“诶，诶..”东海连忙抱紧：“我开玩笑的嘛。”
　　韩庚没有理他，转身准备等会儿巡逻。东海瞄了韩庚的后背一眼：“哥怎么跟家里说的啊？”
　　“说啥？”
　　“就是过年不回家呀？伯父伯母肯定特别想你，你干什么不回去呢？”
　　“工作也离不开我。”
　　“……”
　　低头系皮带，韩庚的口气和先前一模一样，没有变化。东海坐在条凳上，看韩庚给自己的干菜，有好几个品种。
　　“哥为什么当警察？”
　　“……”
　　“我是因为觉得以后有做公务员的机会，从警察升公务员比较容易。我老爸是这么跟我说的，他就是这样考虑才把我送到警校。”
　　“那你也想当公务员？”
　　“恩…我是无所谓拉。老爸高兴就好，自从我妈生病去世，我们两个就相依为命。他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呗。”
　　“那你想什么时候参加考试？”
　　“听说还是挺难考取的。”
　　“那就努力啊。”
　　“总之我也不要一辈子就做个小警察。”
　　东海抱着干菜，陷入了沉思。韩庚穿戴整齐，转身看到他的呆样，用力敲了下他的脑袋：“发什么傻！开工拉！”

　　12：00。韩庚把车停在了一家24小时的便利药店门口。
　　“你等我一下。”
　　下了车，他在药店买了些止痛的外用喷雾。
　　“老板，算帐。”
　　“韩庚呀，老毛病又犯拉？”
　　“天一变就这样。”
　　“我介绍你去的地方你去了没有？”
　　“最近没时间。”掏出钱包，韩庚付了钱。
　　“你呀，遇到什么倒霉事了吧？两眼放绿光。”
　　“是啊，谁叫我年纪一把连个女朋友也捞不着。”
　　韩庚说着，提起药往外走。药店老板目送着他离开，自言自语：“这孩子…”

　　将药放在后座，韩庚上了驾驶位。东海的脸色有点难看，韩庚刚想说抱歉，耽误了那么久。东海阻止了他。
　　“你听…”
　　调了调车子的通话器，韩庚也不出声了。
　　“滋…滋…救命…”
　　“又来了…”
　　“恶作剧吗？”
　　两人不约而同地凑近了车头上发出怪声的机器。
　　“…中央…滋…车站…”
　　“妈的！”东海直起身，“他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老子今天一定抓住你这个家伙！”
　　“……”
　　“哥！”
　　“我们去看看。”

　　车站巡逻员见到韩庚和东海也是很奇怪。今天的车站即使在午夜也相当热闹，大人们有的入睡了，有的几个围在一块儿打牌候车。小孩子发出咿咿呀呀的说话声。
　　“对不起，我们没有报警啊。”莫名其妙的车站工作人员反复声明：“一直都很正常。”
　　“……”东海忍不住想爆发，被韩庚拉走了。
　　“太奇怪了。”觉得事有蹊跷，韩庚坐在车里。
　　“……”东海握住两手：“对了…”
　　“我有一个办法。”韩庚也回头看着东海：“明早回警局，反正我们车上接收到的信息都会由局里的系统自动过滤。既然我们都收到的求救，那么总台一定回留下备份。”
　　“哈，看你这回还跑得了！”

　　信息总台里的墙壁上挂满了圣诞节的装饰物。东海刚探进半个头就被李特敲了回去。
　　“呀！哥，会变成脑震荡的！”东海揉着后脑勺。
　　“怕什么，反正有韩庚养你。”李特笑嘻嘻地端着热咖啡走出来坐在电脑前。
　　韩庚也从后面走进来，他换上了便装。东海看见韩庚，没说话。
　　“哟，什么风把我们玉树临风的韩长官吹来拉？”李特每次见到韩庚都要揶揄他一番。韩庚已经习以为常，不当回事。
　　“李特哥，我来查点东西。”
　　“有什么可以效劳？”
　　“我是想知道18号和20号，也就是我和东海巡逻的两晚上有什么人接通过我们的求救线？”
　　“有没有人求救你们还不知道？”
　　“就是不确定才来问哥的嘛。”东海爬在总台上，李特又想敲东海的头，东海这次反应快，躲开了。
　　“18号…”在电脑上搜索，李特认真地查看着记录。终于，他摇摇头：“没人接通过你们的线呀？”
　　“不可能…”东海有些激动，韩庚拍拍他的背，打断了他。
　　“那22号呢？”
　　“22号，也没有。一整晚都没有。”李特对着电脑。
　　“怎么可能！我们的确有收到过恶作剧的信息，就在中央车站，我和韩庚哥…”
　　“喂，李东海。你是说我在说谎咯？你才进这里几年，你有什么资格质疑我的工作能力？”李特也有点火大，他推开电脑不满得抱住手瞅着脸一阵红一阵白的东海和沉默不语的韩庚。

　　韩庚迟疑了一会儿，拉过东海，温和地对他说：“你到外面等我。”
　　东海看着韩庚，乖乖点头离开了总台。
　　“真想通扁那傻小子一顿。”李特翘起腿。
　　韩庚笑了笑：“对不起，哥。他还年轻，才进来都是这样。”
　　“你刚工作那时候比他沉稳多了。”没有再生气，李特放开手，站起来靠近韩庚：“怎么回事？”
　　“我也搞不明白。”韩庚倚在台前：“连着两个晚上都收到中央车站的信号，但都是假警报。”
　　“恶作剧？”
　　“可…我感觉不象是恶作剧。”
　　“没有信息来源也追查不了啊。”
　　“是啊，好奇怪。哥，会不会有信息遗漏的可能。”
　　“有。十五万分之一。”
　　“……”
　　“18号那天除了你们13号巡逻车外，还有2号，5号。和6号。他们都没有接警。”
　　“……”
　　“20号当晚，倒是4号接到报案，不过是人家夫妻吵架，他们进行了调解。之后就没什么情况发生了。”
　　“我知道了。”韩庚谢过李特，打算离开。
　　“等等。”
　　“还有事吗，哥？”
　　“你是说那个地点在中央车站？”
　　“是呀，怎么了？”
　　“会不会…”李特似乎想起点什么，韩庚又走了回来。
　　“我小时侯听奶奶说原来中央车站不是建在现在的那个方位。奶奶她们家住在早期的苜蓿大街。如果按现在的车站位置应该是东南方向。”
　　“哥的意思莫非是那个废弃的中央站？”
　　“你看过早年的交通图吗？那上面还保有那个站呢，是后来城市建设为了不和现在的新建站混淆才取消了标注。”
　　“可是…那老站已经荒废了50多年拉。”
　　“没错。学生闹事以后，那个车站就弃置了，不过也被毁得差不多了，学生警察都发生了暴力冲突。我奶奶那时刚好带着我舅舅和爸爸回老家，躲过了一场灾难。死了许多人，好象因为死伤人数太大，政府最后都隐瞒了真实的数字。”

　　东海愁眉苦脸地坐在警局外的长椅上。韩庚走过去，轻轻摸摸他的头：“没事的，李特不会真生你的气。”
　　“你知道…”东海赌气地偏过头。
　　韩庚没再说什么，他考虑着方才李特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哥，那我们怎么办？”
　　“你今晚休息吧，别担心了。”
　　“你有线索？”敏感地察觉到韩庚肯定有什么消息，东海马上打起精神来。
　　“……”韩庚还在想要不要的问题，东海就已经坐不住了。
　　“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喂，告诉我嘛。”
　　“你知道我们镇上除了现在的中央车站外还有另一个车站吗？”
　　韩庚托着脸问东海，东海迷茫地看着韩庚：“哪儿还有啊…”
　　“有的。”
　　“还有别的中央车站？”
　　“对。”
　　“这么说，报警的信号是从那里传来的？”
　　“猜的没错的话，应该是。”
　　“太好了，今晚去吧？”东海揪住了韩庚的衣裳。韩庚拉开了东海的手：“你给我回家休息。”
　　“不要，我要去看看到底是什么家伙！然后把他抓起来！”东海显然下定了决心。
　　韩庚不吭声，他想说东海单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哥，我们是搭档吧。”东海看得出韩庚不想带上自己，他有点难过。身为菜鸟的他大概还是会成为哥的累赘。
　　“……”韩庚抬手看表，这是他的习惯。东海却以为那是他要自己赶紧离开的暗示，伤心地放开了手，东海从椅子上站起来，向着大门走去。
　　韩庚不明白这小子怎么变这么快，大悲大喜，不过还是挺可爱的。看着他慢悠悠离去的背影，韩庚冲他喊到：“今晚可别迟到！”
　　东海听了，高兴地回过头，重重地点头：“知道了！”

　　11：00准时，韩庚和东海出了X镇。
　　照地图上看来，原先的那个车站离现在的小镇还有相当的距离。东海拿着地图研究，韩庚看着车外渐渐消失的灯光，只有指路牌还折射出一点亮色。
　　“东海，把通讯器打开。”
　　“哦。”一开启通讯器，喇叭就传来熟悉的尖锐的嘶叫。
　　“滋滋滋滋…..滋——！”
　　“哥…”东海赶紧去拨摁钮，没有作用。
　　韩庚凝眉开车，好象听不见那个混乱的叫声。
　　车子已经驶入了车站的范围，电波的尖鸣反而小了下来。
　　“滋…帮帮我…”
　　“有没有人…”
　　幽暗的求救声从扬声器的深出飘来。在这样寒冷的冬夜，东海不禁打了个寒战。韩庚没有反应，他只看了眼那个不停传出男孩儿声响的话筒，专注开车。
　　取下了话筒，东海咽了下吐沫：“我们是13号巡警，我们已经收到您的信息，请告诉我们您所处的具体位置。”
　　“车站…”
　　“是车站的哪里？”
　　“我的妹妹不见了…”
　　“是您的妹妹走失了吗？”
　　“帮帮我……”
　　“喂？喂？”
　　“滋…”
　　“喂？您还在吗？”
　　东海对着话筒不停地询问，没有得到回音。
　　韩庚的车已经停在了被封锁的破旧的铁门前。东海放下通话器：“哥，不太对啊。要不要叫增援？”
　　“怎么叫？说我们怀疑收到了幽灵的求救？”
　　幽…幽灵？东海干笑：“哥，你逗我玩儿吗？”
　　韩庚没说话，他开门下了车。东海也跟着下来。
　　废旧的中央车站被遮挡在了禁闭的大门里，只透露出高大，森严的黑色影子来。
　　风声变大了，呼啸着。这里是郊外，周围的树木将这处荒凉的建筑纳入了它们的怀抱。雪花断断续续地飞落，东海抬头看天，只见点滴的雪从天而降，纷纷扬扬。
　　“来吧。”韩庚没等东海缓过神，纵身跃上了那道铁门，把手伸向东海。
　　东海也爬了上去，两人跳进门里。

　　手电筒的光照在目力可及的地方，杂草茂密。韩庚向前走，东海亦步亦趋。
　　打开手机，没有信号。韩庚看看身后的东海，走到他的身边，“东海？”
　　“我好讨厌这个地方。”
　　“恩…我也不喜欢。”韩庚点点头：“这里弃置了这么久，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给拆了。”
　　“哥跟我说的那个流血事件是真的吗？”
　　“我查过资料，以为不满当局，有过那样的惨剧发生。我原本不在这里生活，知道的也不多。”
　　“死了好多人？”
　　“官方数字是300人，但应该不止这个数。”
　　“这么说有很多人家破人亡咯？”
　　“是吧…”
　　韩庚看表，12：15。
　　“我们进去。”
　　“……”

　　经历了风雨的腐蚀，洞开的门面象是怪兽张大的嘴。车站站台上铺了一层雪，铁轨上干枯的植物随着雪的催压摇晃不停。锈迹斑斑的柱子，破开的玻窗户，折断的座椅…韩庚穿过轨道，他在想那个诡异的讯号。
　　“要是从这里想发出讯息，应该会有广播站之类的吧？”
　　埋头想了想，韩庚向东海做了个“跟我走”的手势。
　　他们来到了候车室，这里面积可比不上新修的车站。韩庚隔着安检通道往里瞧，东海先一步走了进去，严重的霉味儿将他熏了出来。
　　“天呐…”东海的头发昏。
　　韩庚笑了，他掏出手帕交给东海。东海捂住了鼻子。
　　“不晓得广播室会在什么地方。”
　　“从楼梯上去。”
　　顺着楼梯上到二楼，这里堆了一排老式车站用的警戒隔离架。东海靠近了仔细看着，他没见过。
　　“有血…”猛地回头，东海看到韩庚不远处的身影。
　　“怎么可能…都那么多年了，哪里还会留着血迹啊…”东海自我安慰。
　　恍惚间，他象是回到了50年前那个被血色染红的圣诞夜。
　　汹涌的学生潮向着全副武装的警队发起反抗。警察接到不能反击的命令，他们将年轻人堵塞在门外，学生们不会罢休。他们控制了车站，以此要挟。
　　终于，午夜12：00。政府决定不再妥协，他们发出了制裁的命令。

　　韩庚走过一间间房门。门上的字迹，标识大多已不甚清晰。
　　“东海？”
　　“哥。”
　　“……”
　　“我们的爸妈，会参与过这件事吗？”
　　“也许。”韩庚的手电照在门上。
　　乘客被军队赶在一起，他们携家带口地卷入了突如其来的纷争。学生在大厅里仍然在作着演讲，警察将前面的领头者打得头破血流。如柱的血水冒出来，激怒了其他人，人潮再次发动了怒吼。
　　踩踏事件此起彼伏。老人被挤倒在地，徐徐呻吟。孩子和父母挤散，哭叫声却淹没在人海当中。

　　门檐的图示使韩庚东海停住了脚步。
　　“是这里。”
　　韩庚感到东海加剧的呼吸，他握住了他的手。
　　门没有上锁。
　　歪斜的屏风压在积满了灰尘的机器上。荧荧的亮光指引着韩庚和东海，料开了里间的破帘子。东海几乎要失声惊叫。
　　一个鬼魅似的影子端坐在满是尘埃的屋子里，他的脸色灰蓝，黑雾一样朦胧的眼没有神采。东海的舌头打结，大脑空白。韩庚镇静地看着那个物体，它只是坐着，身上穿着过时的学生制服。衣裳非常整齐，从外貌看应该属于家境小康的水平。
　　“是你吗？”
　　“帮帮我…”幽灵重复着那句话。
　　韩庚看见他面前的手动通讯器：“你是用这个联系我们的？”
　　“我的妹妹不见了…”
　　“你和他分开多久了？”
　　“……不记得……”
　　“你参加了学生运动？”
　　“……不记得了…妹妹…”
　　幽灵好象很费解韩庚对自己提出的问题。东海盯着那个东西的一举一动，但为什么韩庚一点也不害怕的样子？难道是自己太胆小？可是…手不敢放松身后的枪，东海觉得自己浑身冰凉。
　　“那你还记得你自己叫什么吗？”
　　“……”幽灵沉默良久，凄凉地摇头。在它低头思考的期间，整间屋子都仿佛成了冰窟，霉臭的味道也越加明显了。
　　韩庚叹了口气，他向着那个年代久远的灵走去。东海急忙拉住了他：“哥，你干吗？”
　　“放心，没事的。”
　　走近了男孩儿，韩庚问：“你一直都在这里？”
　　“恩…”
　　看来它真的在这个地方待了50年。
　　“只有你一个？”
　　“他们…都走了…”
　　“他们？”
　　“都找到了…….”
　　“……”
　　“我还不能走，妹妹还没找到…”
　　东海见到它难受的模样，顿时起了恻隐之心。先前的害怕也消失了一半：“你别伤心呐。我们也想帮你找妹妹，可是我们不知道你妹妹什么样子啊，还有她叫什么名字。”
　　“名字…”
　　男孩子抬起了头，深陷眼睛注视着东海，东海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韩庚也点头：“对啊，你记得你妹妹的名字吗？”
　　“小惠…”
　　“是叫小惠？”
　　这只是个昵称，起不了多大作用。韩庚没有再问下去，东海却是叫起了真。
　　“不行，不行。你得告诉我们她的全名…”边说着，竟然还放开胆子伸手触向了幽灵男孩儿。韩庚一见，刚想阻止，已经晚了。东海才把手碰到那个灵，就见男孩子本来完好的脑袋从脖子上滚落在地。
　　东海连尖叫都来不及便不省人事了。

　　东海在韩庚的家里醒来，韩庚已经爬在床边睡着了。
　　小声地下床想要去卫生间，不料惊动了韩庚。
　　“怎么样，还难受吗？”
　　“哈，我完全没有问题。”说完跑进了厕所。韩庚看他那别扭的样子，有点好笑。
　　在水池里用凉水拍自己的脸，东海一个劲儿地说着“我果然是在做梦，我果然是在做梦。”
　　“很遗憾，那不是梦哦。”
　　“哥！”
　　看到靠在门框上的韩庚，东海不得不正视昨晚的噩梦。原本都放下了心里的包袱，哪知道那家伙的头居然被自己弄掉在地上，而且还滴溜溜地打转！
　　“他、他的头…”
　　“没关系，带你走前我帮他接回去了。”
　　“你…帮他…接头？”
　　“不然就那样扔下他吗？”
　　“也对拉…但…”
　　“好了，反正你都醒了，和我去个地方吧。”
　　“哪里？还是那个车站？我不要。”
　　“不是，是局里的档案室。”

　　档案室的大婶笑呵呵地要为东海介绍对象。韩庚落得清净，抓紧时间找自己要找的资料。东海被那大婶弄得是焦头烂额，他急切地看着资料室里面的动静，祈求韩庚早点出来。
　　“呀，东海呐，圣诞节是个不错的日子。”
　　“抱歉，铃子姐，我那天值班。”
　　“诶，这回联宜的都是大学女生哟。有一个叫…”
　　“……”
　　心思都放在韩庚身上。东海此时象热锅上的蚂蚁。
　　“诶，东海，你到底有没有听我手啊！”见东海不专心，女人嗔怪。
　　总算是出来拉！刚刚见到韩庚走出资料室，东海就象见到救星般扑了上去。女人看见韩庚又开始热情地邀请起了他。韩庚礼貌地笑笑：“东海替我去就好了。我那天要工作啊。”
　　“哥！”东海一听韩庚这么说，即刻拽住他逃离了档案室。

　　“喂，我好心帮你，你就这样对我呀！”
　　走在走廊里，东海气不过，连敬语都不想说了。
　　“是，是。多亏你拉。”韩庚翻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他将有用的材料都抄在了上面。
　　“发现什么了？”东海也好奇。
　　“那场灾难，根据我们警方的资料来看，和对外公布的差不多。事后尸体的认领情况也记录在案。当时车站和站外分别发生了冲突，但站内的死亡情况比较严重，老人和小孩居多。”
　　“这么说那玩意儿的妹妹…”
　　“别那么叫他。他有名字。叫做金丽旭，是X高中的学生。”
　　“金丽旭…你怎么知道的？”
　　“他的父母活了下来，有来认领过他的尸体，我看了他的照片。可是他妹妹的尸体怎么也没消息，因为骚乱波及的人员庞大，也有无名尸无人来认，最后被官方一并处理了的。”
　　“照这样说，他的父母现在也已经不在人世拉。”
　　“所以他说他不能走，离开阳间的灵魂都找到了在灾难中遇难的亲友，而他却把妹妹丢了。他没办法面对九泉之下的家人。”
　　“那…万一，他妹妹没有死呢？说不定侥幸活下来了。”
　　“应该不会。如果他妹妹还活着，他就不会存有那么大的负罪感而总是升不了天了。”
　　“诶~~真是难搞啊！”东海心烦意乱，忽然，他想起一件事，很奇怪，一直想问韩庚。
　　“韩庚哥。”
　　“东海。”
　　“啊？”
　　“今晚再去车站看看吧。”
　　“什、什么？又去？！！”不要啊…东海抓狂。

　　东海生怕那个叫丽旭的灵魂肩膀上的脑袋。丽旭也象知道这一点一样每个动作都小心谨慎。
　　“你妹妹？”给它看了照片，丽旭望着上面的小姑娘，呆呆地好半天都不说话。
　　东海问韩庚：“你哪儿弄来的照片啊。”
　　“东海，这世上有种东西叫复印机。”
　　“……”私自复印，不会有什么麻烦吧。
　　“是…”很久，丽旭开口了：“是小惠。”
　　“太好拉。”韩庚和东海相视一笑。
　　坐在了丽旭身边，韩庚将照片正放在它的眼前，他的手抚摩着照片里的大约6、7岁的女孩儿。
　　被困在这个地方50年了…小惠，你在哪里？回到哥哥身边来啊……叫你在原地等的，你为什么要离开呢……
　　“你还能想起什么来吗？”
　　“好象……”丽旭低头。
　　他记得他把妹妹放在隐蔽的墙角，然后去找被人流冲散的父母。
　　他记得他被人推在人流的最前面，后来，有个身穿着警服的男人对准了他的头猛的就是一
　　下。
　　脖子“喀嚓”断裂了…
　　身体挂在人墙上，最后被众人推搡在地。

　　丽旭的身体在微微晃悠，韩庚知道它想起了什么。
　　死后…魂魄飘荡在高处，丽旭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不在人世。
　　他还在找自己的父母，找小惠…
　　俯视着地面，他看到了爸爸妈妈。手一抓，空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不见，父亲母亲根本无视自己，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焦虑和痛苦，在拥挤的人群里他们叫喊：“丽旭——！小惠——！”
　　爸…妈…身子轻轻飘飘，丽旭现在知道他们永远也看不见自己了。

　　“他妹妹显然是不会在车站了。”
　　韩庚坐在破烂广播室外，“可是一个小姑娘，又在这么复杂的情形下，她一个人能去哪儿呢？”
　　“或许…不是一个人？”
　　“是有人把他带走了？”
　　“什么人会带走她？”
　　“某个陌生的好心人吧。那时可能冲突有了缓和，小惠一个人见不到父母和哥哥，就使劲儿地哭，所以就有人想要把她从这个危险的地方带出去。”
　　东海分析着。那一幕重新回到了他们眼前。
　　陌生的男子抱起了哭得伤心的孩子，她独自一人。周围的人似乎暂时平息了下来。
　　带着孩子从厕所窗子翻了出去。两个人一路狂奔，小惠哭累了，她不认识男人，挣扎着打他。男子安慰女孩子，小惠渐渐安静了下来。但好景不长，城里的冲突正愈演愈烈。流弹射中了男子的汽车，他死了。
　　小惠惊恐地看着男人的后脑流出的鲜血，她已经哭不出了。打开门，她似乎还记得哥哥和带着自己上街玩时说的话，于是，她懵懂地凭借记忆向前走去。

　　韩庚打开了广播室的门。丽旭还是刚才的姿势，绝望使他本就黯淡的面色更加晦暗。
　　“丽旭。你以前带小惠出去玩，都对和他怎么说？”
　　“……”丽旭空洞的眼睛象两个窟窿。
　　他和小惠…？
　　“要是小惠和哥哥走丢可，就到广场的最中心。在那里哥哥能看到小惠。”
　　“恩。小惠知道了。”
　　“不过，哥哥是绝对不会把小惠弄丢的。”
　　曾经那么说过。
　　“广场？什么广场？”韩庚想要丽旭再都想起一点。
　　“有圣诞树…”
　　“圣诞树？”
　　“呀！”东海一拍大腿：“是镇中的那个广场吧！只有那里有圣诞树！”
　　“我们走！”韩庚也高兴，似乎看到了让他们兄妹相聚的希望。但丽旭仍然一动不动。
　　韩庚低头，这才注意到这灵魂没有脚，它也没有尸体，所以既不能移动也坐不了车子。
　　“怎么办…”东海心急：“好不容易有点线索。”
　　“你来我身上。”这时，韩庚没有犹豫地走向丽旭：“我带你走。”
　　“哥…”东海见韩庚这么决定，吃惊地望着他。
　　丽旭也觉得不能这样做。
　　“不要紧，见到妹妹的话，你们就团圆了。”
　　“……”丽旭还在踌躇。东海也担心，“我来吧，哥。”
　　“为什么？”
　　“我比你年轻，身体比你好。”
　　看着东海的眼，韩庚笑了：“你在旁边保护我也一样啊。”说完他转向丽旭：“走吧，天亮前就能带了。等到日出，你会后悔的。”

　　东海开着车不时回头看身旁的韩庚。
　　那个人的身体里此刻正有一个死了50年的灵魂。路途中，它凝视着窗外的变化。50年了，这世界它已不再认识。
　　凌晨4点，车子进入了城区。
　　“还有熟悉的东西吗？”
　　“没有……”
　　东海加快速度，向着中心广场开去。
　　“我们到了。”为韩庚打开车门，东海小心地拉出他。
　　广场中央的圣诞树明丽地矗立在那里。韩庚默默地看着那棵美丽的树木，东海牵起他的手：“丽旭，来吧。”
　　带着韩庚朝圣诞树走去。宽广的场地，孤零零的树木立在黑夜，象是在等待着什么。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东海握紧了韩庚的冰块儿一样的手。
　　还没有走近，那巨大的树下好似有洁白的一团。韩庚抽出了东海握着的手，一步步走向那白色的光。
　　“小惠…”
　　“哥哥”
　　“我一直在找你…”韩庚蹲下，抱住了女孩儿。
　　她的脸上沾满了血迹，额头上有一个枪眼“我也在等你来找我…等啊…等啊…可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对不起…小惠…”韩庚的泪水滴在女孩子的身体里，她的身体融化了泪水。
　　“爸爸妈妈呢…”
　　“他们在等我们。”
　　“那我们现在可以回家了吗？”
　　“恩，可以拉。小惠，我们回家。”
　　韩庚站了起来，他拉着女孩子的手。东海站在原地看着所有一切，他看见丽旭慢慢走出了韩庚的身体，它和妹妹，牵着彼此的手。
　　“谢谢你们…”回过头，丽旭笑了。东海这才发现这个少年的笑容如此灿烂，美好。

　　天空吐出鱼肚白。兄妹两个消失在光线的尽头。
　　东海也笑了：“一路顺风…”这么说好象很奇怪啊。诶，随便拉。
　　回过神，东海跑向了韩庚。
　　“哥…”
　　没有了意识，韩庚倒在了东海的怀里。

　　圣诞节巡逻果然是最讨厌的事！
　　东海把汉堡交给韩庚。韩庚接过：“谢拉。”
　　“真是的，单身的圣诞节就是凄凉。”
　　“那玲子姐要你去联宜你又不肯。”
　　“那还不是为了…”
　　“为了什么？”
　　“为了…”为了能和你一起巡逻。东海瞪了韩庚一眼，咬了一大口汉堡。
　　韩庚笑眯眯地把头看向那棵在圣诞夜散发着光辉的圣诞树，它身上的灯光把它头顶的天空都招得通明透亮。
　　“现在他们一家在天国也能相聚了…”
　　东海也点点头。忽然，想到了什么，这次一定要问！
　　“哥”
　　“什么？”
　　“你…好象一点都不害怕”
　　“害怕？为什么要害怕？”韩庚不解。
　　“喂，有哪个正常人第一次见到鬼魂还象你这么镇定的？！”打从一开始就怀疑了。东海不问出个所以然不会罢休。
　　韩庚却淡定一笑，冲着东海眨眨眼睛：“秘密。”
　　“呀！什么啊？”东海叫了起来：“告诉我拉！”
　　“呵呵，以后吧。”说完，韩庚踩下油门，13号巡逻车又起程了。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