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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如意郎君 ...

  •   凛风烈烈,浮光映积雪,岁康十三年的寒潮如约而至。
      这场朔雪,散遍津淮城,落在了华严寺中,于是红梅乍开,美不胜收。

      随着清晨的第一道钟声响起,香客们陆续来到寺中,神佛威严而立,青烟袅袅之下各种祈愿声绵绵不绝。

      相比前院的热闹,后山别院处,早起诵经的各家小姐公子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头一点一点的,嘴里蚊子叫似的胡乱念叨着,偶尔惊醒一个,看看身旁之人也在瞌睡,便是又放心地睡了过去。

      歪歪倒倒地人群里,有一人却端坐地笔直。

      冬阳高升,柔和的光铺在少女侧颊上,发着玉的光彩,那少女面容精致,秀气小巧的鼻尖上不知何时蹭上了香灰,衬得人娇憨浪漫。

      小沙弥有些不自在地低下了头,拿起扫帚匆匆忙忙地扫地,试图让自己忙碌起来。

      只是未化的细雪,丛林间的光影,目之所及,都让小沙弥想起那双眼睛。
      那位施主是所有人里年龄最小个头最小的,却最能吃苦了,无论是多寒冷的天,抄经,诵经都从未缺席,每次见她,她都干劲满满,并且态度端正,从不敷衍。
      这么认真虔诚,看来谢施主是真真切切期望陛下好起来的。

      在香火缭绕之中,谢祐离悄悄地抬起了头。

      双手合十,谢祐离生怕佛祖误会她的来意,显灵显到别处去,“信女此行,才不是替那暴君求平安……信女是为求菩萨保佑我尽快觅得一个肯对我不离不弃的如意郎君。”

      “郎君要性格好,待人温柔有礼,可以文弱一些,最好不要是舞刀弄枪性格暴躁……”

      案桌前的少女扳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着。

      “那些刀啊剑啊的,伤人最无眼,若是未来郎君喜欢这些,少不了有受伤的时候。
      再者,过日子嘛,还总会有拌嘴的时候,谁知道吵架的时候那些喜好会不会成为剑指她的利器。”

      文弱一些,以后日子过不下去了吵架也比较有势气一点。
      强势的郎君只会显得她唯唯诺诺。

      “郎君要注重内在涵养,最好是爱我本性,绝非是爱我家世;郎君最好是黏人一些……”

      谢祐离害怕人偷听,她小心翼翼地睁开了一只眼,漂亮的眼眸左盯盯右瞅瞅,确定大家在打盹听不到她说话,才再次半阖上了眼。

      “还有另一事请菩萨明鉴,我绝非故意鸠占鹊巢,错抱一事从我出生起,那会我还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娃娃,所谓不知者无罪……”

      全部说完后,谢祐离还煞有其事的认真跪地拜了三拜。

      事情还要从一月前说起。

      一月前皇帝冬猎遇袭卧病在床,钦天监卜卦,说是此灾要消,需每家氏族选一人为陛下祈福诵经,邪气一驱,便能保陛下康健无忧。

      消息刚出那会,大家还是你家看我家,我家看你家,心想能不能寻个法子糊弄过去。
      毕竟津淮距离玉京十万八千里,诵没诵谁知道呢。

      后来也不知道是谁家先动摇了,真就老老实实的干了,随后一家跟一家,她爹爹看着人家都这么干了,恨不得立马把她打包送来华严寺。

      死前还要来折腾人,怪不得人家喊他暴君。

      如今这位陛下,是大渊历史上继位年龄最小的一个,他上位那会只有七岁,据说身旁亲之信之的只有一个舅舅,然而国舅狼子野心彰然若揭,挟天子以令诸侯,把君王变成了傀儡,国舅权倾朝野无人能及。

      民间一直在传,迟早有一天,国舅会弄死小皇帝自己登基上位。
      可大家等啊等啊,猜了十余年,昔日孤立无援的小皇帝长成了震慑一方,人人忌惮的暴君。
      或许是过去做傀儡时所受钳制过多,暴君得权之后,增添了更加严苛的律法,对于不顺他者忤逆者皆以厉刑处置,手段之残忍,骇人听闻。

      有传言说,这位陛下所造的杀虐太多,他虽不及弱冠,却皮肤发黑,双眼无神,青面獠牙,浑身布满了可怖的纹路。

      因上种种,她尤为不喜这位皇帝,自然不可能愿意为他跑到苦寒的古寺来祈福。

      所以消息一出,谢祐离火急火燎地去找了她爹,企图撒个娇,唤起老父亲内心一点点疼爱惜女之心,让她免了此次的山寺之行。

      谁想求情没求成,反倒让她偷听到了她爹爹和母亲商量如何把真正的谢家小姐接回家的墙角。

      她这才得知,她这十六年,享的富贵全是人家的。
      真正的谢家小姐从小过得食不饱穿不暖,受尽苦难,如今真相大白,她的郡王爹爹自然是迫不及待想要把亲生女儿接回家。

      于是她郡王爹爹找了一个算命的,准备挑选一个好日子让真正的谢家小姐归府。

      结果黄道吉日没算出来,倒算出那真小姐秋分之时命里有一大劫,而此劫只有同年同月同日出生之人可替挡。

      这算命的莫非和那钦天监同出一门?这般爱瞎算!
      比起捉去给人挡灾,去山寺吃点苦算什么。
      所以得知这个消息的当晚,谢祐离就自己收拾好了行囊。

      第二天天不亮郡王推开房门,看见的就是自己养了十七年的假女儿抱着小包包,形影单只的蹲坐在他房门口。

      谢祐离就被这样的送到了华严寺,临走前,她的郡王爹爹非常慈爱的告诉她,一月之后就来接她。

      她知道,在秋分之前,她不会被逐出府,假小姐的身份也不会暴露。
      所以在此之前,她要找自己的出路。
      而在山寺的这一个月,她暂时可以不用去面对爹爹不是爹爹的现状,也可以以更好的心态去寻找破解之法。

      拜完之后,谢祐离从自己身上随时携带的小布包里,掏出一个金镶点翠蝴蝶簪。

      佛前的少女皱眉想了一会,稍作迟疑,又改换成了白玉嵌珠的圆花,虽然脸上全是不舍,但最后还是一咬牙放进了功德箱里。

      这么好看的蝴蝶簪已是绝品,配那真正的谢家小姐应是最好的。
      她手指在包包里每一件自己用心收藏的宝贝上抚过,这件,还有这件,她都要留给那真正的谢家小姐。

      *

      傍晚时分,谢祐离早早的就沐了浴,换掉那身在佛祖面前被熏制入味的衣服之后,一头钻进了柔软的被子里。

      等筝月换了一盏更明亮的灯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她家小姐把自己卷在了被子,浑身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在外面,看话本子看得正津津有味。

      她想要翻页,可是手从被子里拿出来太冷了,稍作思索,她低下头,用自己的脸颊去蹭书页。

      又过了半个时辰,筝月怕她继续这样看下去伤眼睛,忍不住提醒道:“小姐,这是市面上出的最后一本了”。

      谢祐离看着已经翻看到了最后一页的话本,漂亮圆眸中平增几分郁闷。
      话本子里,假千金的下场一个比一个惨。

      “真千金和假千金势必是水火不容的吗?”
      床顶那古朴错杂的纹路就像是此时她面对的那些乱糟糟的关系,谢祐离忍不住去想话本子里描写的那些明枪暗箭,各种针锋相对的场景。

      光是想想,鸡皮疙瘩瞬间就起来了。

      “那自然是,占了别人的命格,又要既要,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筝月没有心眼,只以为自家主子在跟自己说话本子里的故事,乐呵呵的附和着:“要奴婢说啊,那假的就应该下油锅!”

      “……”。

      谢祐离的眼神虚了虚,她试图找补:“那若是假的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也没干,难道也要落得个人人喊打的下场吗?”

      “哪有这么无辜的人,假的怎么可能轻易把自己唾手可得的东西让出去,不可能什么也不干,只会是一个干的比一个多。”

      谢祐离坐直了身,“那假如假千金自知理亏,放弃一切,不干任何惹是生非的事,主动远离从前的一切,那这样结果会不会好点?”

      筝月摇摇头,“芥蒂会永远存在,猜疑是永无境止的,不管怎么做,她们中总会有一个人会是不好的结局。”

      “况且享了别人的命,放不放弃有什么区别,明明就不属于假的,假的根本得不到,怎么能说成了放弃呢。哪有什么自知理亏,不过是富丽堂皇的借口。”

      “小姐啊你还是少看一些这些东西,真的就是真的,那些假的不值得同情!”

      筝月说得义正言辞,愤愤不平。

      谢祐离彻底蔫了,仰面一躺,浑身都泄了力。

      为了救自己于水火之中,于是在后面的几天,谢祐离把话本子里假千金各种出路的南墙全都撞了个遍。

      第一条路,假千金自食其力,开始各种经商,赚得盆满钵满走上富商之路。
      谢祐离最终以分不清是被骗了还是被黑吃黑坑了告终。

      第二条路,假千金厚着脸皮和真千金争宠,包括但不限于装柔弱,搞栽赃,坏事做尽排挤真千金。
      想法一出的当晚,雷声阵阵,吓得她连夜跑到旁边的佛祖殿磕了一晚上的头。

      第三条路,是找一个品行兼优且能庇护她的夫君,即使知道真相也能对她不离不弃。
      家人是真千金的家人,但是夫君不管怎样都是她的夫君。

      可如何才能找到一个肯对她不离不弃的夫君呢?
      要想有质,必须先有量。
      为此,谢祐离筹谋了整整的一个月。

      直到要离开古寺那夜,筝月帮她整理东西的时候,无意中打翻了柜子上精致的匣子。

      其中的情书洒落一地。

      “小姐,这些也要带走吗?”筝月细细的数着,“宋家公子写的,陈家公子写的,裴家……”

      数不尽的信件,全是适龄未婚、姿容出众的郎君写来的。

      “都带!”
      谢祐离蹲在地上,把它们全都捡了起来,宝贝似的吹走上面的灰,“说不定我的如意郎君就在里面。”

      为了引得这些人青睐于她,她费了不少心思。
      华严寺声名在外,除了本地人,还有很多家境殷厚的外地人从千里迢迢来往此处。
      她在府中没有什么能接触郎君的机会,这次的华严寺之行,倒是给了她不少的契机。

      郡王有五个子女,如今成婚的只有大公子,小姐又是府中最小的主子,婚嫁之事如何急也不该是小姐急,可小姐这段时间莫名对找夫婿这事格外急切。
      筝月虽不懂为什么,但她嘴巧,见自家小姐对此事如此上心,于是便道:“这个裴家公子短短十日来了八封信,好吃的好玩的全攒着往咋们这里送,可见对小姐情真意切。”

      谢祐离本来在捧着热乎的茶汤小口小口的抿着,闻言,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是啊,裴家公子不仅风度翩翩,还是里面最热络的一个。
      时时刻刻想着她念着她,这一点她很喜欢也很满意。

      笑容还挂在脸上,却听筝月停顿都没打的又说:
      “不过他们钟意小姐的速度也太快了,他们今天能这样轻易对小姐动心,往后就能这样对别人。”

      谢祐离笑不出来了。
      她想要的是一个能对她矢志不渝的郎君,而不是趋利避害的郎君。

      筝月虽有察言观色的眼力见,但是她怕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姐被别人随便祸祸了去。
      于是苦口婆心劝道:“今日他们对小姐殷勤,不过是因为小姐你是郡王府的小姐,得到小姐喜爱,那相当是得到了郡王府的关系,比起喜欢,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他们看的比谁都清楚。”

      眼前装满情书的匣子变成了烫手山芋,谢祐离眼前好似能想象出来,等到东窗事发,他们一朝发现她是假的,转而弃了她转向真郡王小姐身旁的样子。

      “不过小姐也不用太担心”,筝月发现自己话说过,连忙又找补:“郡王此疼爱小姐,奴婢觉得他们不敢给小姐委屈受,只要郡王府在一天,就算是装的,他们也得夹着尾巴装一辈子。”

      筝月还在说着什么,她脑袋乱乱的听不进去,但记住了一句。
      他们钟意的太快了。

      确实,他们只用了多久就对她诉说喜爱?
      三五面,两三语。
      说不定以后厌弃她,也只需两三语。

      欲速而不达。
      这一下,谢祐离站起身来,毫不犹豫的把那个匣子扔了。

      “这个最殷勤的不要了!”

      他们此时对她有多热情,改日她一无所有后就能对她有多绝情。
      这万万不可!

      *

      西郊一处隐蔽的楼阁中。

      “今日卯时那人接了我们的寻帖” ,下属一边领路上楼,一边汇报道,“是个新来津淮的年轻人。”

      这寻帖已经发布三天了,无数医士望而止步,不是不想要高额的酬金,而是要医治之人,已是一位在阎王册上留名的将死之人。

      郡王谢铮面色凝重:“他可有十足的把握让人醒来?”
      寻帖寻的是医士,上面只有一个要求,要人活。

      推开房门,屋内烛火明亮,映入眼帘是一个满身血渍伤痕死士模样的人。
      苍白的面容和死人一般无二。

      而旁边,就是此次接帖的医士。

      推门声并未打搅到他半分,薄刃在他手上如鱼得水,划开表层,穿透皮肉,指尖一转,轻而易举避开了要害处,利落的取出了镶嵌其中的箭头。

      整个屋子里的人几乎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从未见过这般医术,像是在把人活活剖开,让人无端想到了那凌迟之刑。

      而动作之人,却平静得好像在作幅无关紧要的画,低垂专注的眼眸中,无一丝波澜。

      “扶住他”,伴随着血肉黏腻声响,是一声清冽的嗓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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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①日更,大概晚十点更新。 ②专栏预收《她为明月》醋精少将军VS失忆小姐 《真香了兄弟的白月光》《祸水撩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