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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1.

      一个死了老婆的男人带着一个七岁大的男孩子要过日子,是件挺难为的事情。
      方胜今年刚满三十,老婆在七年前就死了。
      老婆的身体本来就不好,是个病根子,带着病出世,从小吃药就吃了不少钱,她那边的娘家人不怎么待见她,也许是在小时候她一人就把一家子给吃穷了。
      这个病跟着她长大,到了二十出头,长的跟林黛玉一样,受不了一点刺激,稍微降了温度,夜里就开始发烧生病咳嗽个不停。
      她娘家人都是城里人,盘根错节的关系清算一下,还能找到些高干子弟的亲戚。而她的哥哥和几个姐姐早早的投身做起了生意,做的也红火,一家子人你帮我我帮你团结在一起,硬是走向了共同富裕。

      除却方胜的老婆。
      方胜老婆一生都没赚过钱,嫁了个男人都是个穷鬼。
      她在二十一岁时候遇见了方胜。
      方胜是个乡下人,五百年前也许还能跟哪个皇帝勾搭上血缘关系,而到了现在,就是一个一穷二白的人。
      他的妈死的早,记忆里也没有妈妈的大致模样,隐约记得是个温柔体贴的女人,生他以后就染了病,一直在床上,他爸在他上高中时候死的,是职业病,终日在钢铁厂里做事的人,或多或少会染上这样的毛病。
      方胜那年除了一间二层楼未装修过的砖瓦房别的就都没有了。
      她老婆在那年遇见他,却没有嫌弃他的穷。
      她长的白里透红,眼睛大大的,眼珠子乌黑,嘴唇颜色粉红,看着像春天里开得漂亮的木槿花,也是个讨人喜欢的模样,那日子里见了人就露出微笑,笑的不会太用力,有些虚弱,让人见着了就心疼。
      林黛玉为啥子那么招人喜欢,就是因为她充分的引出了男人心底那深藏已久的怜悯。
      犹记得那年,方胜第一次遇见他老婆,他老婆从城里到乡下的老奶奶家养病,她坐在老屋子的屋檐下晒太阳,方胜到她家里修东西,那女孩朝着方胜露出了一抹笑,方胜这个二十出头的男人竟然红了半边脸,粗壮的脖子低地就像要折断了一样。
      那是方胜第一次心动。

      一年后就娶了她。
      原本一个穷男人娶一个城里的女人是件不怎么可能的事情,至少电视里那么演的,嫌贫爱富,挑剔再三,以死相逼,苦苦哀求,狗血大把的洒,最后赚取了观众的眼泪。
      但是方胜娶她娶的非常轻松。
      娘家那边的人也想把她送出去,养了她二十几年,没准一个不小心还要养她二十几年,商人重利轻别离,计算了一下成本和机会成本,于是大方的让他们小两口在一起了。
      结婚那天,婚礼在村子的电影院上面的大堂里举行。
      方胜那时候穿的西装还是他的第一套西装,买的是一米八的,小镇子里的西装厂做出来的,有些小,穿在身上略微紧身,肌肉凸出,这是劳动人民的力量美。
      方胜在二十二岁结婚娶老婆,把终身大事定下来,这辈子算是木已成舟,不再像无根的浮萍一样到处飘,这世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个家装下身子就够了。
      他满脸喜气,头发刚做过,喷了摩丝,洒了亮粉,钢丝一样的发丝固定起来,往后脑压,脸上像娘们一样打了粉,被阳光晒的健康的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笑的那么用力就好像要把嘴角都给撕裂一样。
      他小心翼翼地搂着老婆往大舅那桌去。

      他老婆的娘家人就派了一个大舅过来。
      大舅是娘家人里头唯一的儿子,林家几世独苗,留下这个小祖宗,长得五官分明,养得气质突出,穿了西装打着领带,颇有电视里头的男主角的味道。席上不少姑娘家在偷偷打量他,他那身雪白西装,酒红色领带,还有光洁的下巴,都是平日里没有见识过的。
      他像从电视机里走出来的。
      所以当这个男人走到方胜面前自我介绍时候,方胜硬是久久没有反应过来。
      “我是林容。”男人说话语气倒是客气,原本方胜还以为这个人会是狗眼看人低的样子,没想到在他身上见不到一点傲气,只是一张脸没有多少表情,板着脸,声音跟他的表情一样,冷冷的。
      “哥。”林盈盈小声的喊了一声,她的眼镜里已经泛起一层水光,看着平日里最疼她的哥哥过来看她,再也忍不住哭了。
      平日里一般人家的女儿嫁人时候,要在妈妈怀里大哭一场,哭的撕心裂肺,到了那边才能开心的过日子。
      林盈盈没见着妈妈,却见着了哥哥,想哭,却不敢扑打哥哥怀里,只能倒在方胜的怀抱里,哭出了声,在几声后却开始咳嗽起来。
      方胜做惯了粗活的大手以无比轻柔的力道拍着她的肩膀,说:“别哭,哭什么,让哥哥笑话了。”
      林盈盈这才起来,眼睛是红的,脸上都是泪水。
      林容过来,带了一笔钱来,说是最近家里遇上了些麻烦事情,所以不能为盈盈准备嫁妆,这些钱就做了嫁妆。
      那时候送过来的是一个大红包,厚厚一叠,红包本是亲戚送上来的,而今从那边人手里过来,疏远之意非常明显。
      方胜收下了,交给盈盈,掂量了一下,少说也有十万。
      “这太客气了。”方胜不知道用什么语气去和这个舅子道谢,手心也捏出了汗,陪笑着说了一句。
      他记得那时候林容的表情,怎么看都觉得是带着一点轻蔑味道的。

      到了舅子那桌,林容起身,手中拿着印有青岛啤酒字样的玻璃杯,对盈盈说:“你有了归属,哥哥替你高兴。”
      “谢谢哥。”
      “请好好待我妹妹。”说完,林容喝干了满满的一杯酒,又坐下了。

      新娘体弱多病,乡里人都知道,所以新娘敬酒时候,没有为难她,反倒是为难了方胜。
      方胜是个大老爷们,平日里喝酒都喝二锅头,没个二锅头就喝村子里的小店卖的自酿白酒,这些啤酒还不放在他眼里。
      一桌桌过去,那是车轮战,每一个人上来,勾着肩膀,说了句:“小方啊,娶老婆了,乐不?”
      “乐!”方胜今儿一直在笑,笑地眼睛眯成了线,都找不到眼珠子了。
      说着,一杯酒就过来,灌完了啤酒,就灌白酒。
      到最后,方胜脱了西装,解了衬衫扣子露出宽阔结实的胸膛,仰头猛灌。
      一轮下来,他上身就剩下被酒湿透了的背心。
      他喝地高了,人也跟着飘浮起来,一拍胸膛,勾着平日里要好的年轻人说今晚喝个痛快。
      盈盈说了声小心身体。
      大家都笑起来,说刚进门就管着你老公喝酒了,这可不行,日后定是气管炎。
      那天他老婆的脸一直都是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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