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芽》不爽子

3、第 3 章

　　第三次。

　　这是左彧瑶第三次看见这个叫南铖的男生。

　　她望着他的背影，两人之间隔着三四米的距离。
　　他今天没穿长袖，一件黑色T恤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勾勒出挺拔消瘦的身形，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肩背却意外宽阔，头肩比优越，双腿修长，标准的倒三角身材。

　　她不得不感叹这个男生外貌各方面都很优越，他的冷白皮就像白炽灯一样，能让她在人群中一眼看见。

　　南铖走得很慢，左彧瑶的脚步也不自觉慢下来，一前一后，踩着同样的频率往前走，直到他在公交站右拐。
　　左彧瑶猛的愣在原地。

　　他也走着条路！？

　　意识到他可能也住在朗庭，左彧瑶有些犹豫。

　　就这么跟上去的话活脱脱像个尾随者。

　　她攥紧书包带子，指甲陷进掌心，强迫自己迈开步子，按正常速度往前走。

　　距离在一点点缩短，心跳也越来越快，快到她差点走成同手同脚。

　　不就是个好看的男生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屏住呼吸，从他身边快步走过。

　　头顶的太阳又高又远，暖黄色的光线漫过她的发顶，也落进南铖低垂的眼眸里。

　　微风乍起，南铖抬手按下暂停键，耳机里的音乐戛然而止。
　　穿巷而过的风卷着泥土的腥气和一缕若有若无的清冽香味，铺天盖地地朝他涌去，刘海被风拂起，轻轻扫过眼睫，他睫毛颤了颤，缓缓抬眸，目光懒懒散散地落在前方晃动的马尾辫上。

　　左彧瑶从上衣里抽出马尾，站在镜子前，目光却忍不住看向露出的右手臂上。

　　那有几道凸起的疤痕，几个月前落下的。

　　因为没好好处理，再加上她是疤痕体质，伤口愈合后便留下了蚯蚓似的印记，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突兀、可怖。

　　她怕被陆淑芳和陆黎看见，整个夏天都裹着长袖，可下午有体育课，滨海的天气热得像蒸笼，再穿长袖怕是要中暑。

　　犹豫再三，她还是换上短袖，配了条牛仔短裤出门。

　　刚下楼就撞上顾梓溪，左彧瑶下意识把右手藏到背后。
　　“彧瑶姐，坐我的车吗？”
　　“不用。”
　　“太阳这么大。”
　　她晃了晃手里的太阳伞：“我打伞。”
　　“好吧，那我先走了。”
　　“嗯。”

　　事实证明左彧瑶的决定是对的，因为太阳太大，体育课只能改到体育馆上，即便这样，她也热到出汗。

　　集合解散后，左彧瑶本想找个角落练排球，宋翎和黄兮诺却一左一右挽住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拽着她走：“走！我们打羽毛球去！”

　　左彧瑶低头看着臂弯里的两只手，有些无措：“我….”

　　“怎么了？”黄兮诺的话刚出口，目光就被什么勾住了，她猛地低头，惊呼出声，“翎子你快看！”

　　左彧瑶心里一紧，以为她看见了疤，慌忙把手臂转了个面。

　　“看什么？”宋翎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瞧。

　　“彧瑶的腿好细好白！跟她一比，我的腿简直就是猪蹄！”

　　左彧瑶哑然。

　　宋翎抬了抬腿，认真比了比两人的腿：“你还好意思说，你要是猪蹄，那我算什么？”

　　画风突变，两人为体重胖瘦的问题争了起来。
　　“你明明没我粗！”
　　“怎么没有！我都108斤了！”
　　“你放屁！上周你才100斤！”
　　“你们都不粗！”左彧瑶适时出声打断“我去借羽毛球拍。”

　　器材室里排着长队，等她登记完，羽毛球场地早就满了。
　　三人只好往前找空场地，路过排球场时，走在最后边的左彧瑶注意力忽然被右边吸引，紧接着就听见一声急促的“小心！”

　　话音未落，左大腿就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她吃痛轻呼一声，蹙眉低下头看见一颗篮球滚落在脚边。
　　视线扫过左侧的篮球场，想顺手弯腰捡球扔回去。
　　左彧瑶弯下腰的同时，篮球边上出现了一双白色球鞋，她捡起篮球，视线顺着球鞋往上看，视线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落进一双漆黑的眼眸里。

　　瞳孔骤然收缩，呼吸漏了一拍。

　　大脑又是一片空白。

　　因为她和南铖的距离，不到一米。

　　南铖微微喘着气，眼神里带着歉意：“不好意思砸到你了，没事吧？”

　　声音意外的温柔，没有滨海口音，清朗的嗓音带着一股好听的腔调。

　　近距离看，他的五官精致得有些凌厉。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沾湿，凌乱地翘起，浓密的睫毛之下那双眼睛黑亮得像浸了光的黑曜石。
　　高挺的鼻梁上贴着一枚小小的创可贴，嘴角泛着淡淡的红，左耳骨有一枚细钻耳钉，耳垂下还缀着一颗银色的十字架耳钉。
　　十字架不停晃动，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心乱如麻。

　　这是她第一次离他这么近。

　　真的漂亮。
　　她第一次用“漂亮”形容一个男生，精致与锐利在他身上糅合得恰到好处，危险又勾人，让人忍不住侧目。

　　“……没事。”她慌乱地移开视线，侧目斜了一眼，强装镇定地把球递给他，不等他再说什么，转身就走。

　　一转身，就撞进两双写满八卦的眼睛里。

　　宋翎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拽过左彧瑶小声问：“你们说什么了？”

　　左彧瑶眨了眨眼，温声解释“没什么，我把球还给他。”

　　“那就是南铖，你觉得帅不帅？”

　　宋翎和黄兮诺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左彧瑶眼神躲闪着，背在身后的手指蜷缩起来，声音平淡：“挺帅的。”

　　两人对视一眼，露出满意的笑容。

　　宋翎撞了撞黄兮诺的胳膊，小声嘀咕：“你别说，刚才那画面还挺登对，我都开始脑补了。”

　　黄兮诺翻了个白眼：“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给南铖cpdd。”

　　“我这叫苦中作乐。”

　　另一边，南铖看着手里的球出神，脑海里浮现的是他刚才无意间瞥见的画面，她的右手臂上有好多条错杂的疤。
　　一条条粉色凸起的刀疤……

　　球场上有五双眼睛正盯着南铖那个方向。

　　7班的卓骏航看着不远处的两人，朝林胜杰扬了扬下巴：“哎，被你砸到的那女生是你班的？”

　　“对啊，我们班新来的转学生。”

　　“难怪，就说怎么没见过。”卓骏航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的左彧瑶。

　　另一个七班男生凑了过来：“这后门走得够厉害啊，别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一班，她倒好，轻轻松松就进来了，什么背景啊？”

　　林胜杰瞥了眼旁边的沈天宇，耸了耸肩没说话。

　　南铖把球扔给林胜杰，林胜杰接过嘿嘿一笑：“谢了同桌。”

　　他刚想说继续打，卓骏航又开口问：“那女生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左玉瑶？”

　　南铖耙头发的手一顿。

　　旁边的几个男生立刻嗅到了八卦的味道，纷纷起哄。
　　“哎哎哎，有情况啊！”
　　“你不对劲啊，突然问人家名字干嘛？”

　　“你不会看上那个走后门的了吧？”沈天宇大笑着搭话。

　　卓骏航面露尴尬，沈天宇却丝毫没察觉到气氛的不对，笑眯眯地搭上南铖的肩膀，“哎，南铖，那女的刚才看了怎么样，好看吗？胸大不大？”

　　语气里满是轻佻。

　　林胜杰看着沈天宇的迷惑行为差点惊掉下巴，和卓骏航尴尬对视。

　　他观察着南铖的脸色，暗道大事不妙，南铖有时候都烦他的肢体接触，更何况这个没眼力见的家伙。

　　南铖缓缓侧过头，目光冷冷地扫过沈天宇，眼底的厌恶毫不掩饰。

　　沈天宇被那眼神看得一哆嗦，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不等他收回搭在南铖肩膀上的手，就听见南铖冷冷开口：“能刷刷牙吗？我跟你很熟？”

　　话音落下，气氛瞬间凝固，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沈天宇僵着身体收回了手。

　　南铖没看任何人转身离开，抬手拍了拍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尘，好像十分嫌弃一样。

　　沈天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眼见南铖走远了，才敢指着他的背影破口大骂：“他妈的什么意思？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有没有礼貌啊？神经病吧！”

　　林胜杰看看南铖的背影，又看看跳脚的沈天宇，连忙打圆场：“哈哈，他今天可能……心情不好。”

　　其实南铖会发火，一点都不意外。
　　但是他没料到南铖反应会那么大，刚才那眼神都吓到他了，感觉下一秒拳头就要落在那张欠揍的脸上，他都做好要拉架的准备。

　　卓骏航摸了摸鼻子，拍了拍沈天宇的肩膀，讪讪道：“算了，天宇，你确实……”

　　他没继续说，其实在场的人心里也都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两人是真不熟。

　　南铖除了林胜杰以外的人都不熟，刚才那行为确实很逾矩。

　　南铖和他们一起打球纯粹是因为林胜杰，他压根就不想融入进来。
　　而沈天宇这小子，本就不是他们打球的一伙人。
　　这人就是个势利眼，还是个鞋控，总爱盯着别人的鞋子划分三六九等。自从发现南铖穿的鞋全是他买不起的限量款，就认定南铖是富二代，天天腆着脸凑上来巴结，可南铖连他叫什么都记不住。
　　刚才要不是沈天宇自己屁颠颠跟过来，他们根本不会带他玩。

　　下课后，林胜杰找到在厕所的南铖，看他脸色小心翼翼地试探“还气着呢？”

　　南铖在水龙头下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浇在皮肤上，才压下心头的烦躁，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语气听不出喜怒：“以后别叫我打球了，你再找别人吧。”

　　林胜杰慌了：“别啊！我不能没有你同桌！大不了我也不打了！那沈天宇本来就讨厌，球打得烂，嘴还碎，你刚才怼他那下，别提多解气了！”

　　两人并肩往教室走，林胜杰一拍脑门想起正事，熟稔提醒道：“对了，你放学收拾慢点，老规矩，今天回我爸妈店里帮忙。”

　　这话他上学期每周五都要念叨一遍，哪怕南铖早就默认了这个习惯，但林胜杰对于这种蹭车行为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总要特意提一嘴。
　　以往南铖都会淡淡点头，可今天身侧的人却半天没动静。

　　南铖侧眸瞥了他一眼，像是才后知后觉想起今天是周五：“忘了说了，蔡叔以后都不来接送了。”

　　“什么？！”林胜杰的惊呼声陡然拔高，引得走廊里的同学纷纷侧目。

　　他慌忙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追问：“是蔡叔不干了，还是你家把人辞了？”

　　南铖插着兜往前走，语气轻飘飘的，“都不是，单纯想自己走路。”

　　林胜杰惊得差点把眼镜推歪，瞪大了眼：“啥？你放着好好的车不坐，每天要走四十分钟上学放学？南大少爷，你这是好日子过腻了？”

　　上学期去饭店的路上恰好碰到接送南铖的车，南铖让蔡叔停下车顺路捎了他一程，也是在那个时候得知了南铖的住处，滨海有名的别墅区，朗庭，离学校可是有一段距离。

　　南铖没搭话，摸出手机给林胜杰的微信发了串号码。

　　林胜杰盯着屏幕一脸茫然：“这啥意思？”

　　“蔡叔的号码。”南铖声音没什么起伏，“你要搭车的话，提前跟他说一声。”

　　“what the *这是人话吗？”林胜杰彻底懵了，“意思是，蔡叔不用上班去接送你，工资还照常领？”

　　南铖耷拉着眼皮点了点头，懒得搭理他这显而易见的问题。

　　林胜杰知道南铖家有钱，可没想到有钱人这么抽象，站在原地消化了一下。

　　这操作太抽象了！

　　他连忙拔腿追上南铖，嘴里一顿噼里啪啦输出：“那我还去店里打啥工啊！”
　　“南大少爷，你家还缺司机不？”
　　“我应聘！蔡叔一个月工资多少呀？”
　　“换我直接接俩外单，这不直接赚翻了！”
　　………

　　第二节是物理课。
　　四十五分钟的课，左彧瑶至少有一半时间是懵的。
　　物理本就是她的薄弱科目，老师讲课的速度快得飞起，她的脑子根本跟不上，这才明白顾文昌说的“教学速度快”是什么概念。

　　下课铃一响，宋翎就瘪着嘴转过身：“吴老师今天怎么讲得这么快啊，彧瑶你听懂了吗？”

　　左彧瑶摇了摇头。

　　“你哪里不懂？我教你啊。”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我去问老师吧。”

　　　“哦，好吧。”

　　讲台上围着几个问问题的学生，左彧瑶只能背着手，踮着脚挤在后面听，没想到老师讲的正好是她最困惑的地方。
　　等四个人都问完，终于轮到她了。
　　物理老师瞅了瞅她这个新面孔，推了推眼镜，笑着问：“新同学吧？叫什么名字？”

　　“左彧瑶。”

　　“好。”老师点点头，“这学期我的上课速度会快一些，你要尽快适应。哪里不懂？”

　　等她把问题弄明白，上课铃已经快要响了。

　　走回座位时，她下意识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南铖正把头枕在臂弯里睡觉，黑发软软地贴着脸颊，看起来睡得很沉。

　　直到铃声响起，他才缓缓抬起头。
　　额前的刘海被压得翘起来，乱糟糟的像根呆毛，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动作还有些呆滞，慢吞吞地扭头看向窗外。

　　在他转头的瞬间，左彧瑶视线被烫了一下猛的地收回，低下头佯装在桌肚里找书。

　　找到语文书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下节课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是个知性的女老师，课堂氛围很轻松，左彧瑶听得还算轻松。

　　下课铃一响，南铖就迅速收拾好书包，戴上耳机，头也不回地走了。

　　左彧瑶余光里撇见南铖走了，下意识加快了收拾的速度，手指却在触碰到书包拉链时顿住。

　　她为什么要这样？

　　她不应该这样的。

　　宋翎和黄兮诺冲她挥挥手：“彧瑶，星期一见！拜拜！”

　　“拜拜。”左彧瑶回过神，朝她们笑了笑。

　　走到校门口时，人潮汹涌，她在黑压压的人头里，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挺拔的身影。

　　他的身高实在太显眼了。

　　一名女生和同伴打闹时不小心撞到她，连声道歉，左彧瑶摆摆手说没事，再抬头时，那个熟悉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

　　心里的那根弦，突然松了一下，空落落的。
　　但在下一秒就彻底忘了方才的心理建设，她遵循身体下意识给的反应，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不断寻找着他的背影，可人像是凭空消失一样，一路上都没看见。

　　当心里莫名萌生出失落感，左彧瑶不想承认也必须得承认，自己对这个男生，好像有不一样的感觉。

　　是好奇吗？

　　十七年来，她第一次对一个男生产生这种奇怪的情愫。

　　会在人群里下意识寻找他的背影，会忍不住偷偷看他，会想知道他在做什么，甚至会对着他翘起的呆毛，莫名其妙地笑出声。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根线一样牵着她走。
　　这并不是一个好征兆。

　　她已经开始频繁失态，在反反复复中清醒又在下一秒偏离，这些似要脱轨的征兆另她感到不安，她内心的规矩边界由他隐约开始模糊了起来。

　　她甚至忍不住想，这一切是不是源自于那天篮球场上的对视？

　　难道那就是一见钟情？

　　如果是，那这也太荒诞了。

　　还是说，只是因为频繁看见他，继而产生的错觉？把好奇当成了喜欢？

　　左彧瑶苦笑。

　　自己未免也太肤浅了，和他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说过的话更是寥寥无几，对他的了解，也仅仅是知道他的名字而已。

　　又或许，只是单纯对美的欣赏？是异性相吸的本能？

　　她不明白，明明开头只是一个不经意的对视而已，怎么现在的发展越来越不受她控制了，这比解物理题还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