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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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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彧瑶来到滨海的第四天。
四天前,她踏进了陆黎再婚的家。
上一次见她,是在左骐骞的葬礼上,也是在那里,她第一次见到了顾文昌。
她的继父。
对于这个一年多来没见过几次面、没说过几句话的母亲,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过多寒暄。
迄今为止,她们只说过四句话。
左彧瑶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毕竟要和她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半年。
可她没想到,陆黎会主动走进她的房间,并且坐得如此之近。
眼前这个温柔的女人,无法与她记忆里不苟言笑的陆黎重合。
陆黎其实早就想和她开诚布公地谈一次。
在她印象里,左彧瑶自长大以后就进入了叛逆期。
或者说,是只对她叛逆。
母女俩仿佛天生水火不容,一见就着,陆黎也尝试过缓和关系,但一年前左骐骞的离世,让俩人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陆黎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还住得惯吗?”
“嗯。”
“这几天玩得开心吗?”
“开心…”
“眼睛还痒吗?”
“…麦粒肿早就好了。”
陆黎察觉到她声音里的异样,伸手想摸她的额头:“感冒了?鼻音怎么这么重。”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左彧瑶下意识地偏过头:“就小感冒。”
“肯定是你大夏天还穿着长袖,热感冒了。”
“我没带短袖。”左彧瑶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衣服袖口。
“这怎么行!你去网购一些,或者我明天带你去商场买。”
“不用…我网购就行了。”
俩人陷入沉默。
“能和妈妈说说成绩为什么退步那么多吗?”
左彧瑶盯着床单,一时没反应过来。
“都过去这么久了,现在问了干嘛?”这句话在她喉咙里打了个转,最终变成了“不想读书。”
陆黎有些无奈:“你是不是因为——”
“不是!没有任何东西影响我!”左彧瑶猛地打断,声音骤然冷了下去。
“那你好端端的怎么会厌学呢?”陆黎的语气也严肃起来。
几个月前,陆淑芳接到班主任的电话,被告知左钰瑶成绩严重下滑,上课走神,作业不交,甚至开始逃课、交白卷。
陆淑芳本不想告诉陆黎,但看着左彧瑶状态日益糟糕,无奈之下只能找了陆黎。
所以陆黎猜测左彧瑶是还没从左骐骞离世的阴霾中走出来,便和陆淑芳商量着让她换个环境。
“不是好端端,我一向不喜欢学习,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话音刚落陆黎面露愠色 ,沉声道:“左彧瑶你非得这样说话吗?”
左彧瑶埋着头,一言不发。
两人再次陷入无声对峙。
意识到自己情绪过激,陆黎放缓了语气:“顾叔叔托关系给你安排到了滨海最好的高中,顾梓溪也在那。下周一就开学了,到时候我送你们俩去。”
听到这里,左彧瑶眼底掠过一丝冷笑。
陆黎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妈妈一直都很相信你,所以我让你顾叔叔尽量把你安排到重点班去,不知道人满了没有。”
“这事还得拜托人家,今晚我们要出去一趟,你等会儿收拾一下就下楼。”
左彧瑶低眸看着陆黎的手,默默抽开,点了点头。
好一个起承转合,这才是她来找自己的真正目的,她竟然天真以为陆黎是来关心她的。
高档饭店里,左彧瑶强忍着哈欠,看着他们谈笑风生。
席间,她才知道请的人竟是副校长。
那副校长喝了点红酒,被顾文昌逗得不断大笑,许是高兴过头,脱口而出:“你大学时就这样,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这副老样子,陆黎,你说说你大学时怎么就看上他了呢?”
陆黎笑着摇头,意识到什么,有些不自然地看向左彧瑶。
左彧瑶拿筷子的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当作什么都没听见。
陆黎见她没异样,便朝顾文昌使了个眼色,顾文昌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开玩笑打圆场:“你可别喝啦,小心你老婆不让你进门。”
话题就这样被转移了。
饭局结束,顾文昌站起身,搭上副校长的肩膀:“老章,这次真的麻烦你了。”
副校长大手一挥:“哎,说什么麻烦,只要是优秀的孩子,我都欢迎!”
微醺的副校长走到左彧瑶面前,摸了摸她的头,只说了四个字:“好好学习。”
左彧瑶面无表情地抬眼,瞅了一眼自己凌乱的刘海。
车里。
顾文昌透过后视镜看向她:“彧瑶,知道是什么学校吗?”
她当然知道。
滨海一中,海西省排名第一的重点高中。
高一时班主任替她争取到了数学竞赛名额,那时就听黄枝提过隔壁市的滨海一中有十个名额。
什么概念?
要知道她所在的淮川一中只有3个名额。
当然人家也确实优秀,竞赛结果不负众望,拿下了6个晋级席位。
早在中考时,各个学校间就流传着这么一句话:能考进滨海一中,就相当于半只脚踏进了大学。
左彧瑶摇了摇头“不知道。”
“滨海一中,以后和梓溪就是一个学校了。”
左彧瑶从后视镜里看了看顾文昌,他似乎很高兴。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谢谢顾叔叔。”
“这是叔叔应该做的。不过重点班压力会很大,要是实在受不了……”
“都安排进去了,哪那么容易再换。”陆黎突然打断道。
“先读一星期嘛,滨海的学校本就比淮川严,再重点班,孩子万一不适应呢?”顾文昌讪讪笑道。
陆黎还想反驳,左彧瑶却抢先开口:“叔叔,我可以的,即使是吊车尾,我也不会换的。”
顾文昌和陆黎相视而笑“怎么会是吊车尾呢?叔叔相信你,你可是淮川的小状元。”
之后,左彧瑶便坐在后座一言不发。
视线投向窗外,拉低帽檐,掩住了眼底的淡漠。
周一开学那天,陆黎在车里问她紧不紧张,她那时没什么感觉
但当她独自一人站在讲台上,面对几十道目光时,紧张得发不出一点声音,连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班主任看出了她的窘迫,靠近她小声安抚:“没关系,别紧张,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就好。”
她呼气,开口:“大家好,我叫左彧瑶,今年17岁,是从淮川一中转过来的,希望和同学们好好相处。”
班级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掌声。
她的长相本就引人注目,又是唯一的转学生,从她一进门开始,就引起不小的骚动,许多人纷纷开始小声议论。
“这不是别班升上来的,肯定是走关系的……”
“好权威的一张脸….”
“隔壁市的啊,啥实力呀……”
“淮川我去过,离这挺近的,那里的海鲜比我们这便宜…..”
“啊我有一个表弟就在淮川一中读书……”
“她个子好高呀,眼睛好好看….”
“怎么敢插到我们班来……”
…………
班主任拍了拍手:“好了安静!以后彧瑶就是我们高二一班的一员了,还有刚才来自不同班级的五位同学,希望大家欢迎我们这六位新同学!”
接着向左彧瑶示意最后一排:“现在只有那有位置了,你先暂时坐那,要是看不见老师再帮你调。”
“好的,谢谢老师。”
左彧瑶一个人坐在第四列最后一排,那是个靠窗的位置。
她不敢到处看,自然没留意到,自己刚踏进门时,就有一束目光全程跟着她,从未移开过,
南铖再一次遇见她。
他望着讲台上自我介绍的女孩,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情绪复杂。
视线牢牢锁在她的眼睛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那天的场景。
此刻讲台上清晰的声音,与那天回荡在耳边的余韵重叠,直到林胜杰的说话声将他拉回现实。
“你刚才说什么?”南铖收回视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林胜杰凑近,小声重复:“我说!这转学生好漂亮啊!”
南铖没应声,恰好左彧瑶走下讲台,他才迅速偏过头。
左彧瑶路过时带起的风轻轻掠过他发烫的耳根。
明明隔着一排座位的距离,他却突然变得浑身不自然,抬头的动作僵硬,呼吸都乱了节奏,心跳更是急促。
他在心里问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一整节班会课,南铖都心不在焉,思绪飘来飘去,唯独没有停留在教室里,直到林胜杰喊他一起去搬书,他才堪堪回过神。
“你怎么回事,感觉跟丢了魂似的。”林胜杰盯着他魂不守舍的样子,满脸疑惑。
“没什么。”
“等会结束了去不去打篮球,我都一个暑假没和你打了。”
“看看吧。”
林胜杰侧眼盯着南铖端详了一番,快步上前把他从头打量到尾。
“不对啊,南铖,我从一进门就发现你不对劲。”
“大夏天的,你穿长袖不热吗?”
“还有你脸上怎么贴着创可贴?刚才就想问你了,一整节班会都心不在焉的,发生啥事了吗?”
林胜杰像个喇叭一样喋喋不休。
南铖脸上透出不耐“让开。”
“我让我让。”他一口气拎了两打,穷追不舍地问“你到底咋了?你该不会被人打了吧?谁打的?”
南铖冷着脸不说话,抱起另外两打书。
果然,他刚才不应该答应林胜杰来打球的。
球场上认识他的人看见他第一句就是。
“你脸怎么了?”
“南铖,你被人打了?”
“这么热的天穿长袖,不难受吗?”
他随口应付着:“骑车摔了一跤。”“不热。”
怎么可能不热?
才打了没多久,汗水就浸湿了后背。
他走到球场角落的阴凉处,不得不卷起袖子散热。
冷白皮衬得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格外明显,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浸湿,他随手往后一抓,露出了额头上那块还未愈合的伤口。
与此同时,左彧瑶抱着刚领到的校服,从教务处走出来。
顾梓溪发消息让她在校门口等,可偌大的校园让她彻底迷了路。
记得进校时经过一个篮球场,凭着模糊的记忆往前走,绕了将近十分钟,终于听见了熟悉的声响。
下午15点50分。
左彧瑶抱着校服,额角很快就冒出汗珠,眯着眼沿着篮球场边缘慢慢走着。
隔着篮球网,耳边充斥着各种声音,又热又吵,交织在一起让她有些烦躁。
越往前走,声音越小。
她侧头透过篮球网上缠绕的爬墙虎望去,场上的人变少了,视野也渐渐空旷。
就在快要走到篮球场尽头时,明媚的阳光瞬间抽离,视线里的光毫无预兆地暗了一度。
下一秒,她的目光撞入了一片阴凉里———
刹那间,明暗交替。
阴凉处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男孩独自一人坐在篮球上。
他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衣袖被卷到小臂处,略浅的黑发凌乱的翘起,露出苍白的额头,白皙的脸上透着红晕,高挺的鼻梁上贴着创可贴。
最后撞入那双狭长的眼睛里。
一明一暗,一静一动。
一秒,两秒,时间仿佛静止……
左彧瑶的脚步没停。
对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在篮球上,背脊微微弓着,指尖夹着一瓶矿泉水。
目光穿过网眼牢牢锁着她,仿佛蛰伏已久的猎手终于等到猎物闯入领地,目光灼灼。
那是一种带着审视的灼热,仿佛将她的轮廓从头到尾烫了个遍。
她无法移开目光,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猛地回过神。
温度滚烫,蝉鸣聒噪在耳边响起。
刚才那三秒的对视,让她的思思绪短暂地脱离了身体。
心跳似被撞开的钟,开始嗡鸣,余韵顺着她的脊骨爬行,震得她下意识收紧怀里的校服。
即便已经走远,那个男生的模样仍清晰地印在脑海里,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竟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处细节。
特别是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