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做个普通人》且听风吟诵

2、第 2 章 拉萨冬天

　　拉萨冬天的夜晚气温已到了零下，院子里高高挂着一排排的三角形彩幡，印刷了一排排的经文，风吹过时簌簌作响，仿若真有僧人吟唱的声音萦绕在耳边，在灯光昏暗的夜里带来抚慰人心的力量。而没有阳光的加持，微风打在人的脸上都是刺骨寒冷的。

　　于昭小跑到纹身店，撩开厚重的挡风门帘，二门虚掩着，甜腻的茶味和酥油味扑面而来——基本所有的藏地居民们在冬日都是离不开茶壶的，每天都有隔壁茶馆的阿佳给院儿里送来几壶甜茶或酥油茶，十几块满满一大壶，各居民冬季必备佳品。

　　推开门暖黄的灯光铺满整间屋子，往日喧闹的店里却空无一人。

　　寂静中，纹身机细小的嗡嗡声从头顶的小阁楼传来，她三两步跨上楼梯，马丁靴踩在木楼梯上哒哒作响。

　　本以为布吉在楼上工作，但于昭打眼看去，只见她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腿上的皮肤，右手一针一针给自己戳着纹身。

　　很多纹身师都会给自己纹身，以作练手，或者说更相信自己的技术好过他人，因此于昭并不惊讶。

　　“布吉！”于晓喊了她一声。此时布吉才像听到于晓过来的声音，缓缓抬起头望过来，“于晓……你过来啦。”她说话时嗓音有些沙哑不复平时的婉转嘹亮，像年月已久的留声机，一字一顿。

　　于晓走过去在布吉旁边坐下，离得近了，才看到布吉双眼通红，眼下淤青像是很久没睡的模样。

　　她朝于昭笑笑，嘴角勉强牵起拉出个笑容，于晓怀疑自己最近是不是得罪了她，好在布吉很快又说道：“睡不着，找点事儿做……于昭，来文身吗？”

　　“我想着我这不下个月二十一岁了，做个纪念。本来准备过两天来找你的，正好听老赵说你想练练手，我来瞅瞅。”

　　“练手……对，我练手……”

　　于昭从兜里摸出张A4纸，这是她白天找客栈的藏族小保安帮忙写的，藏语的“平安吉祥”。

　　老实说她其实想搞个“早日暴富”“腰缠万贯”，为了避免被人说俗气，还是算了。

　　人活一世，最基本但最难的也就是个“平安吉祥”。

　　布吉并不再多言，站起身来沉默着工作，她很快将合适的大小描出来贴在于昭的右腰侧，长长的一串文字紧贴着肋骨，
　　“扎肋骨很痛的于昭。”

　　“你扎吧。”虽然嘴上果断，但于昭还是选择少说话闭嘴忍一忍。

　　布吉似乎又犹豫了一瞬，但随即不说话了，手上开始动作。

　　于晓侧过头看她，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刹，她觉得这几天萎靡不振的布吉突然变了气势，她的眼里突然有了神采，笑容也比刚刚更发自内心，却显得有些许狰狞。

　　这就是文身师的气势吧！怪牛*的。于昭想。

　　腰侧痛感越来越重，针头似是真的扎在骨头上一样，密密麻麻，又痛又痒。

　　这时布吉又说话了，“痛吗？”

　　“还，还行。”真他*的痛啊，我忍。

　　“你真的很能忍啊于昭……于昭……你相信这世界上有鬼吗？”布吉大大鼓着双眼，笑着问道，手上动作不停。

　　于昭正想回答，布吉又继续说起来：“你说人死后会去哪呢？是真的去了天堂地狱，还是从此消散不存在了，还是……”

　　在布吉看不到的另一侧，于昭抽了抽嘴角：果……果然！能在拉萨留下来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神神道道，要么就是像她这样深受网文荼毒只想做个伤春悲秋的文艺青年。

　　真·信个鬼啊。

　　布吉似乎并不需要等到于昭的回应，张开嘴又说道，“我上个月不是去阿里玩了吗？你知道吗，我们在路上进了一座小寺庙——你知道的，这里总是处处都有寺庙。我看到有座佛像，特别好看，我甚至无法用言语形容它的颜色……事实上我做了文身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个颜色……当时有位师父看我一直在夸，说颜料没用完竟然让我带走了一些，呵呵，不管是哪里的寺庙师父们好像都慈悲慷慨的。后来回拉萨我把那种颜料混到海娜粉里给我自己画了个手，然后你知道吗……”话说到这里，布吉突然脱下身上的羊毛长袍，将两手的袖子挽起来，随即继续工作。

　　“然后呢？”于昭被布吉的话吊得不上不下的。

　　布吉又停下手上的动作，将左手伸过来给于昭展示了下，但什么都没有，布吉的手一如既往的瘦小白嫩，现在却充满生气。

　　“看不到了对吧，也对，要是给你文身前你肯定能看到，现在嘛，哈哈……”

　　于昭疑惑，但布吉再也不说话了，仿佛进入了文身师正儿八经的工作时间。她也只能闭嘴，身体上的刺痛传来，此时她确实也没有力气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