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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七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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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万年前,神族立于六界之巅。
彼时,神非修所得,不从仙升——
他们是混沌初开时,天地亲自选中的一缕灵光。
曜灵、棠玥、春序。
三大上神,掌光明、慈悲与生长。
他们不老、不灭、不入轮回。
是这世间,最后三位真正的神。
那一日,棠玥与春序大婚。
万仙来贺,红绸漫过九重天。
无人察觉,魔气早已渗入神骨。
玄冥魔尊重烨,以春序的善念为契,
在他心魂深处,种下灭世的咒印。
喜堂变战场。
挚爱成刀刃。
棠玥以神躯,承下春序致命的一击——
她没有怨。
只是望向他,像望一场来不及到来的春天。
然后,化作了万千海棠落尽。
春序神陨。
而那个被曜灵从魔界捡回的小徒弟,
在师尊身前,挡下了那一剑。
曜灵抱住他渐冷的身躯,
身后是倾覆的天庭,身前是消散的故人。
她忽然笑了笑,像很多年前,
偷跑到下界玩时那样,轻声道:
“原来神,也会舍不得。”
那一日,她以神祭,换他一线生机。
那一日,六界最后的真神,散尽于长风。
从此,神位空悬。
后来的神,由仙升任。
有神君之号,无混沌之根。
有秩序之法,无创世之魂。
而神界。
已不再记得,什么是真正的神......”
“李爷爷,您这故事我都听了八百遍了,能不能换点新鲜的?耳朵真要起茧子啦!”
赵素棠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握着毛笔百无聊赖地转,笔杆子在指间滚来滚去,就是不肯落纸。
李老头从讲台上下来,伸手就揪住了她的耳朵:“嘿,你个调皮蛋!五年前神婆亲封的神女,连祖辈传下来的旧事都不愿记,像什么话?”
“诶——疼疼疼!您轻点儿!”赵素棠龇牙咧嘴地把耳朵从他手里抢回来,揉着泛红的耳廓。
李老头望着她,忽然没接话。
良久,他叹了口气,重新在太师椅上坐下。
“你这丫头,”他声音缓下来,“可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来桃源村的?”
赵素棠一愣。
“阿娘说是河里捡的。”她满不在乎地答,“咱村谁不知道,我是河漂子嘛。”
“那你阿娘是怎么捡的,你晓得?”
她没吭声。
窗外日头斜斜,李老头的声音苍苍的,像从很远的地方来。
——
赵婶后来常同人说起那日。
彼时天光初透,河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她挎着木盆往埠头去,皂角、捣衣杵、两件旧衫子,都和寻常千百个清晨没什么两样。
然后她瞧见了那只篮子。
竹篾编的,半旧,不知在水上漂了多久。雾气里看不大真切,赵婶还当是哪家懒婆娘随手扔的杂物,正要念叨两句,那篮子近了些——
里头露出一张小小的脸。
她手里的木盆砸在石板上,皂角滚了一地。
孩子没哭,睁着一双乌润的眼,不躲不避地望着天。眉心一粒朱砂痣,米粒大小,像谁蘸了胭脂轻轻点的。
赵婶把她捞起来,篮子底湿透了,裹身的旧棉布却还是干的。她抱着这孩子站在埠头,晨雾渐散,满村鸡鸣狗吠地醒过来,一时竟不知该喊谁。
风从河对岸来,卷落三两瓣淡红。
她抬头,是那棵老海棠树。
花开七分,半树落在风里,半树落在河面。有一瓣刚好飘进篮子,沾在婴孩的襁褓边,像一道淡淡的小小钤印。
赵婶低头,婴孩还是望着她。
她忽然就落下泪来。
后来全村都知道了这件事。
东头陈阿婆送来自家孙儿穿小的肚兜,西头刘婶拎来半篮子鸡蛋,周木匠连夜打了张小摇床,何屠户割了两指宽的肉条,搁在赵婶灶头,什么也没说。
这孩子没有爹娘,却有了一村的长辈。
百家饭养人,赵婶家一口,林家一口,郑家一口。她喝过吴家的粥,啃过李家的饼,柳阿公劈柴时把她背在竹篓里,许家阿婆纳鞋底时她在膝边睡得流口水。
取名那日,赵婶把她抱到海棠树下。
花瓣落了她满头,孩子伸手去抓,抓不住,也不恼,咯咯地笑。赵婶望着她,望了很久。
“素棠。”
她说。
素是素净的素,棠是海棠的棠。
风过处,满树簌簌,像在应这一声唤。
——
李老头讲完,茶盏里的水已凉透了。
赵素棠低着头,许久没吭声。
她忽然问:“那神婆……又是怎么回事?”
李老头抬眼,目光落在她眉心那粒朱砂痣上。
“你十二岁那年,”他说,“村里来了个神婆。白发,黑衣,执一根半人高的藤杖,敲在青石板上笃笃地响。没人知道她从哪条路来的,前一日还没影,后一日就坐在祠堂门槛上晒太阳,眯着眼,像一只走累了的老鸦。”
“村长亲自去问。”
“神婆睁开一条缝,拿藤杖朝人群里指了指。”
李老头顿了顿。
“那头围着一群看热闹的半大孩子,挤挤挨挨,推推搡搡。有个黑瘦丫头被挤在最边上,袖口卷着,膝盖有土,正偷偷伸手要揪前头男孩的辫子——”
“藤杖落下去,不偏不倚,点在她眉心。”
“‘这个。’神婆说。”
赵素棠听着,嘴角抽了抽。
“……所以她就指了我?”
“指了你。”
“然后呢?”
“然后你就是神女了。”李老头把凉透的茶泼出门槛,“满村哗然,但你照旧上树掏鸟窝,照旧偷摘刘婶家还没熟透的杏子,照旧被追着满村跑。村里的老人见了,摇摇头,叹一句‘神女哎——’,尾音拖得长长的,也不知是唤你还是笑你。”
赵素棠“嘁”了一声,别过脸。
窗外的海棠不知什么时候谢了大半,细碎的花瓣落了一地淡红。
李老头望着她的侧脸,那张稚气未脱的脸被日头晒得黑红,眉心那粒朱砂痣却依旧鲜润,像谁蘸了胭脂轻轻点的,多少年都不曾褪。
他没再说下去。
赵素棠忽然站起身。
“我去河边。”
撂下这句,人已跑出院门,发尾在风里扬起来,像一只急着归巢的燕子。
李老头望着那道越来越小的影子,慢慢端起空茶盏。
河还是那条河。
海棠还是那棵海棠。
檐下风铃叮咚作响,他独自坐了许久。
——
三月天,日头斜斜地落。
赵素棠沿着溪边走,手里一根芦苇杆子甩来甩去,抽着水面啪啪响。水花溅上裙摆,她也不在意。
“神女,神女——”
她把那两个字拖得老长,像含了颗酸梅。
“我才不要做什么神女呢。”
芦苇杆狠狠抽进水里。
就在这时,身前忽然落下一道人影。
白衣,墨发,眉眼如远山含黛。
赵素棠愣在原地,芦苇杆都忘了扬。
她没见过这样的人。桃源村的婶娘们爱穿青布衫,爷爷们的胡子花白,邻家阿姐出嫁时那身红嫁衣已是她能想见的最好看的衣裳——可眼前这人,什么都不必做,只往那儿一站,便像是画里走下来的。
“……神仙姐姐?”她试探着唤了一声,嗓音有些发紧。
那女子抱臂,垂眸看她,唇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这双眼睛,”她慢声道,“生得倒挺好看。”
赵素棠还没来得及应,便见她抬起手来——
“正好遇见,便借我些精气罢。”
那只手轻飘飘地朝她额间落来。
赵素棠瞳孔骤缩,脚步却像生了根,半步也挪不动。
她猛地闭上眼。
——然后,金光乍起。
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轰然苏醒。
赵素棠睁开眼。
眼底是一片她自己都看不清的金芒,灼灼如日初升,煌煌如神临世。
那女子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便如轻烟散尽,寸寸成灰。
风过处,什么都没留下。
赵素棠站在原地,眼睫颤了颤。
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不觉得疼,甚至不觉得害怕。
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像是这副躯壳里住着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这一刻,于是便不必再忍。
她抬手想抹,却只触到满手湿凉。
正要转身,一道人影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前。
白衣,不似方才那女子般华贵,只是素素净净的一身。
有风拂过她的眼睑,轻轻的,像从前有人替她拢过碎发。
“别动,”他说,声音温润如泉,“别睁眼。”
赵素棠僵在原地。
那阵风没有停,在她眉眼间萦绕不去,带着微凉的、干净的气息。
须臾,一截素白软缎覆上她的眼。
“若有人问起,”那声音又道,“便说眼盲是毒草所致,将养些时日便能好,不伤性命。”
他没有说“不用担心”,也没有说“别怕”。
他只是说完这句,便转身离去。
风从她耳畔掠过去,带着那个人残留的、微凉的气息。溪水还在流,远处的山雀还在叫,好像什么都没变。
赵素棠站在原地,听见衣袂没入风中的轻响,听见溪水潺潺依旧,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更重。
她没有摘那白布。
嘴角却慢慢弯起来。
“我这是……”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梦里落了一朵花。
“……遇见真神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