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如长虹》松昆子Jennifer

2、第一章 初遇

　　第一章
　　初一的谷雨，黑黑瘦瘦，小小的一个被淹没在人群里，但因为成了重点初中的新生，骄傲地在人群中不停叽叽喳喳。

　　真的好吵。学生、家长、教师，还有手足无措的后勤师傅们，就像往一口热锅里倒了一勺油，开学典礼引燃了整个暑假被压抑的情绪。傅颖无奈地闭了闭眼，拿着班级分配表在热闹的教学楼里转了一圈，最终犹犹豫豫地站在初一七班的门口。应该是这里吧？……不过，好像也不是特别想进去。看着教室里乱飞的纸飞机和纸团，还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新生，傅颖悄悄站定在门口——等混乱结束再进去也不迟。

　　“哎，你怎么不进去呀！不是七班的学生吗？要不请您让一让也行？”清脆响亮的声音从傅颖背后传来，吓得她猛地一激灵，转身看去。好矮啊……有一米五吗？一米四五都够呛吧？真的不是小学生吗？而且好大声……傅颖面上不显，心里已经将面前这人默默吐槽了个彻底。

　　“怎么不说话呀！哎，不让也行，好歹咱们认识一下儿。我叫谷雨，就是二十四节气里的那个谷雨，字和节气名一样。我姓谷，我姥姥说，谷雨前后可以耕种，叫谷雨是个吉利的名字！你叫什么呀？”这时，傅颖总算听出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了。谷雨一张嘴，就是浓浓的北京味儿，语速又急又快，直把她说得晕头转向。

　　“哦……我叫傅颖，师傅的‘傅’，新颖的‘颖’。我也是初一七班的，今天第一次来学校。”不自觉地，傅颖就着了面前这个人的道，把自己交代得清清楚楚。

　　“好耶！那咱们交个朋友吧？反正以后三年都是一个班啦！”

　　黑黑瘦瘦的身影在教室里上蹿下跳，课间总是一刻不停地擦讲台、黑板和桌椅。偏偏她还和傅颖特别亲近，一有空就非要凑在她身边。傅颖有些烦了：“还没到清明，你怎么就这么吵了？谷雨谷雨，应该是清明前后才吵闹吧。”语气自然不太好，这话也带了些讽刺的意味。可谷雨一点也不在意，反而一脸惊喜：“哇，你记住我名字啦！那你到底愿不愿意和我做朋友呀？”

　　看着眼前这只小麻雀般的笑脸，傅颖心里突然有点涨涨的……很久没人这样缠着我了吧。每天回家，爸爸作为医生总是在忙，妈妈也冷冰冰的。门口酸奶店的阿嬷可能是唯一一个问我“为什么放学这么晚”的人了。

　　“嗯，你要是这么坚持，那以后我罩你——”傅颖还没说完，谷雨就又叽叽喳喳地闹开了，“什么‘罩你’！哈哈哈，傅颖你好臭屁哦。不过太好啦！既然你答应了，那你就是我在新学校的第一个朋友啦！正好，你陪我擦黑板吧，老师布置任务啦。你猜老师记不记得我们呢…”

　　太闹腾了……这种性格的女生傅颖以前确实没接触过。她被这份热情冲击得不知所措，只能愣愣地被谷雨拽去洗抹布擦黑板。

　　接下来的几天，吃饭、写作业、上课、去图书馆自习，甚至回宿舍、做值日的路上，都会有个被拽着衣角、不情不愿跟在她身后的高挑女生。熟悉了谷雨的日程后，傅颖发现她似乎对他人的看法和一般的规则毫不在意。她身体里的能量仿佛永远用不完，全都用在了和傅颖有关的事上。

　　“你为什么中午这么执着要拉我偷跑出去吃饭啊！”傅颖又好笑又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不管怎么说，我们才认识不到一周吧？”

　　“哎呀，难道不是因为我一看见你就觉得你好好嘛！你好高的，还好白！”

　　谷雨一副毫无负担、毫不思索的样子继续蹦蹦跳跳。

　　“是个怪人。”是大部分同学和老师在这一周对谷雨的第一印象。她似乎游离于这个班级，甚至这个学校的语境之外，完全不受这些评价和议论影响。她对周遭的敏感度很低，本身又迟钝，因为不理解也就懒得理会，她的世界永远是快乐的。

　　眼下，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校门口新开的关东煮小店，还有她那个对麻辣烫有着特殊偏好的新朋友。谷雨打定主意今天一定要和傅颖一起去学校门口胡同里的新店。

　　“嘿！抓到你了！”
　　天边的金色余晖洒在柏油路上，仿佛有粼粼波光。夏日的热浪即便在九月也一波一波扑向傅颖的脸颊，伴随着热浪袭来的还有谷雨热情的招呼。
　　“啊……是你啊。你也坐公车？”傅颖挑了挑眉，不冷不淡地回了一句。

　　“是！我坐九路，你也是？”这下傅颖无话可说了。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她俩还真碰巧坐同一班车。
　　“嗯，我也等九路。”
　　“学校隔壁有个小卖部，车还没来，咱们去吃点关东煮吧！麻辣的哦，跟你喜欢的麻辣烫差不多，还有蟹棒！”

　　谷雨高兴极了：新朋友以后能和她一起上下学，坐同一班车，喜欢吃一样的小吃，还长得这么好看。她盯着傅颖，像盯着一个刚捡到的大便宜。

　　傅颖有些不自在。她一直不喜欢被特殊对待，也不愿意和谷雨这种“班级特殊分子”走得太近。她害怕自己曾攥紧的那根“社会准则”的绳子因为谷雨的出现而松动，又怕被她拖得太远，最后自己真的不自觉地放开这根绳子。

　　“好吧，但就去最近的那家，我妈妈不让我回家太晚。”

　　“什么啊，原来你是这种乖小孩哦。”
　　谷雨一下子凑近，像是要从她的瞳孔里找出那个“乖”到底是怎么冒出来的。

　　“才不是。”傅颖最讨厌别人这么说，仿佛京城的孩子都是同一个模板：奥数班、先修课、坑班、十二张奖状。她不是例外，但她只是不想别人真的指出她其实就是那个“模板”分子中的一员。

　　“去就去啊，我罩你。你这么小一个，说不定会因为太乖被人贩子拐走咯。”

　　不等谷雨追上来，傅颖就大步流星地朝不远处的麻辣烫走去。

　　“嘿嘿，就知道你喜欢吃！”谷雨笑嘻嘻地跟了上去。
　　但谷雨不知道，傅颖并不是因为吃什么而踌躇的口是心非。傅颖也不知道，这短短几天的相处，会产生未来几年，乃至几十年的纠葛。就在这天，一切的开端已经初现端倪。

　　“老板，要三串甜不辣、两串兰花干，再来一包锅巴，都算我的！”
　　谷雨笑嘻嘻地走进店里。

　　“叫什么老板，叫老板娘啊，真是的。”
　　傅颖小声嘀咕了一句。

　　“为啥呀？明明是她开的店。”

　　“你叫人家老板，把她叫老了，阿姨会不高兴的。”

　　“才不会。老板多大气啊，我以后就要当老板！什么老板娘不老板娘的，俗气死了。”

　　谷雨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傅颖听着觉得好笑：明明一样大的年纪，谷雨却像个小孩似的。

　　“好啦好啦，你说了算，都好，特别好。”

　　傅颖撇了撇嘴角，还是笑了出来。

　　关东煮好了。谷雨接过热腾腾的杯子和锅巴，脆生生地说了句谢谢，就被傅颖拉着跳上了公交。

　　“你尝一口嘛，就一口！”谷雨举着啃了一半的兰花干，不由分说地递到傅颖面前。

　　“好好好，你先放下，我自己来。”傅颖无奈地挑了挑眉，接过了杯子。

　　公交车二层第一排前是一整片玻璃，映着金红的夕阳。远处是图书城，近处是商厦，夕阳打在高楼大厦上，好像地面映着一抹蓝汪汪的光。最后几缕阳光在地面上跳动、拨弄、重组，混进了这片蓝里。

　　傅颖呆呆地叼着兰花干，看着五彩的车流驶进那片舞动的蓝。

　　“真美啊……”

　　“是啊，要是初中以后天天都这样，该多好！”

　　“是啊，做小孩真好！”傅颖终于弯下了眼睛，像两弯明月挂在带着婴儿肥的脸上。

　　“拜拜，注意安全，明天见！”

　　“你也是，明天见。”

　　天渐渐黑了。到了终点站，谷雨踩着暖黄的灯光，伴着咿咿呜呜的猫叫声，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