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阁》幼蚁

3、赌馆

　　“公子，公子啊……”
　　“嗯……怎么了？”
　　“咱应该从洛西门出城，怎么一直往北走啊……都快到燕语斋了……”
　　春满三月，正午的太阳温暖不灼人，阳光洋洋洒洒的照在街道上，白日的洛阳城安静祥和，街道干净又宽敞，两旁的牡丹略吐花芽，透着淡粉，洛阳这个腐败的不夜城只有此时才透出点点生机。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燕语斋，城南与城北表面上和乐融融，其实是冰与火的两派，老死不相往来是大家的共同默契，只是想到了那个人，本能的就走来了，料想燕语斋应该也是日日供着他的，只是不知还有没有人阻他接客，有没有傻小子天天围着他转，他会不会就算是偶尔想念过我……这些念头足足困了我两年，不再纠结于他的背叛，只是想要个答案而已。
　　念及此，心中一片烦躁，含含糊糊道：“石头，今晚不准吃饭。”
　　慕石头紧皱眉：“为什么，又不是我……”
　　“还有明天。”
　　“公子，我……”
　　“这个月都不准。”
　　……
　　“怎么不说话？”
　　“……都这时辰了，咱还去吗？”
　　我望望天，深吐一口气：“算了，先回去吧，明天再说，都怪你不早提醒我。”
　　“是是是，都怪我。”
　　石头扛着个大袋子，比我高半头的脑袋愣是搭的比我肩膀还低，不时用袖子蹭蹭头上的汗，活像一只喘粗气的老黄牛。我看着他，笑着说：“石头……你真好，还能当牲口用。”
　　他抬头擦了把汗然后把袖子往我身上一抹，理直气壮回了句：“人家是石头。”
　　言外之意，应该是觉得自己是石头比畜牲好，可是我觉得还是活物来得高级些，他果然跟我不是一国的，傻子的世界真是奇特。
　　“……随便你，你先回去吧，我手痒，去赌场转转，太阳落山自会回去。”

　　富豪赌坊基本上算是清华堂的附属地盘，想当年，我就是在这里肆无忌惮的练就千术的，老板槐叔是个宽脸汉子，满脸络腮胡，眼睛比慕石头的还肿，彪悍的外表却长了双女人都羡慕的手，但凡他面相稍微正常点，就凭那双手，我都不会放过他，暴殄天物，绝对的暴殄天物。
　　槐叔见我来，眼睛一眯，笑着嚷嚷：“哎哟，这不是九公子吗？今个自己来的？石头小爷没过来玩啊？”
　　我轻摇折扇，目光炯炯的环视大厅道：“啊，他先回去了……我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玩意？”
　　槐叔微微欠身，拨开前面人群：“您今天想玩什么？我叫小的们收拾上房……”
　　我故作风流的露齿一笑，摆了摆手:“不用，我就在大堂转转。”
　　“成，我就陪着你看看，你想下注直接告诉我就行。”
　　大厅其实特宽广，只是充满了男人的汗臭和叫嚣声，使得烦闷的更烦闷，兴奋地更兴奋，烟雾缭绕，香炉里是烧得是一种叫做扒头皮的草，闻多了便会让人眼神涣散，不至于瞌睡的困顿，然后这些赌客们就会在清醒与困倦中挣扎，当然受益的是只有庄家，但行家皆知，这种草的药效十分的好解。
　　“公子，茶来了。”
　　槐叔从赌馆小厮手中接过茶碗，递给我，作为老板，他自是不会让我沉在赌场里面的，我端着茶碗，忍受浓茶的苦涩，慢慢的饮着，片刻工夫，眼睛就清明起来，站在大厅中观察着众人，伺机而动。
　　槐叔一支胳膊搭在我肩上在大堂溜达，别人八成认定我俩哥俩好，其实我心里着实觉得跟一个满身是福字又一脸狗腿像的家伙站一起很丢脸，还好，在我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白花花的手。
　　富豪赌坊还是老样子，桌挨着桌，人擦着人，喊声一浪高过一浪，臭气热气熏得我越发激动，感叹还是赌场厉害，光味道都能让人心花开……用手肘碰了碰槐叔，然后两个人挤到了骰桌旁。
　　众多赌博的方式，牌九最练赌技，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我做过太多坏事，基本上逢赌必输，运气不行就只能出千，我喜欢玩骰子的主要原因就在于骰子的出千方法简单，方便，时间短，虽然很容易被人识破，架不住掌握的多，尤其是在庄家默许的情况下，银子飞来的速度简直让人乍舌。
　　我和槐叔看着三桌骰局，一致走向了只赌大小的，桌上的银子全部都压到了小上，看来庄家小哥已经把这些人忽悠的差不多了，众人屏气，看着骰盅。
　　摇盅小厮呲着一口黄牙，掳掳袖子，一边挥手一边大声喊：“买好离手，想好了再下，买好离手，准备开了……”
　　这时两个银元宝“啪”的拍在大字上。
　　“我就不信邪，不信一把大都不开……快开吧，今天我就不买小。”
　　我抬眼望向桌左侧另一端的说话人，一位玉冠少年。
　　槐叔头微侧，在我耳边轻道：“碎银子拿来了，公子压吗？”
　　我轻轻摇头，示意槐叔可以开盅了。
　　“一，三，三点小。”
　　赌徒的眼睛贪婪放着光，拿银子的拿银子，换桌的换桌，等着开局的等着开局，无疑大家脸上都是带着笑的，包括那大元宝少年。
　　“槐叔从哪挖来的冤大头，从前没见过啊。”
　　槐叔嘴角含笑说：“京城来的败家子，输了有一阵子了，银票输光压银子，压完现银再借债，看来今天账上又大赚了一笔。”
　　“这么大方的钱槐叔也敢要啊？”
　　槐叔用细嫩的手摸摸胡子，扯了个笑，小声道：“我这是赌馆，开门做生意，愿打愿挨的，我又没逼着他来……”
　　“这人来洛阳做生意的？看起来像个书生。”
　　“做什么倒不得而知，想必他老子应该很有钱……公子好奇？那我查查就是了。”
　　我在槐叔耳边低语几句，就开始专心的盯着银元小子，一身华缎锦袍难掩他憔悴之气，一脸倦容藏不住眼角的风流，头发漆黑浓密微泛油光，亮灿灿的垂落胸膛，被汗染湿的头发贴在脸侧，阳刚中带点性感，五官清俊明朗，手指细长，轻扶赌桌，嘴角带笑，等着下注，没有多余动作与表情就同周围人不一样，难掩一身的气度。
　　大概是我目光太火热，那少年轻转眼珠看向我，一个飞眼，即刻让我浑身发冷，推翻所有好印象，将他归为同类。突然感觉今日会有所收获。
　　我抬头瞪了槐叔一眼，道：“按我说的办就是了。”
　　槐叔一脸犹豫的看着我：“明白是明白……只是，要不要同红娘商量一下？”
　　我转回头，眼神锁住他，薄扇轻摇微笑道：“随便你。”
　　“呃……是是，我马上去办。”
　　“去楼上开个对大堂的房间，这里味道不好。”
　　槐叔一脸谄媚的忙点头：“是，是，我马上安排。”
　　话说，我好像每次到富豪来槐叔说的最多的就是“是是，我马上……”，也许我当真习惯了欺压别人，不过，也无所谓。
　　二楼的包间远离一楼的喧嚣，空气也不那么污浊，我悠闲地翘着腿，趴在窗边，捧着茶碗，观察元宝小子，两盏茶之前他跟赌坊签了借据，虽然不再跟众人唱反调压大，却还是一直在输，搞得别人全部跟他相反的，日头马上就下去了，他输了这么久还是笑吟吟的继续赌着，尽管我从不认为跟我同类的人家教会有多好，还是不禁要夸下他的赌品。
　　我坐在窗边晃着腿，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正巧来人敲门。
　　“九公子，石头小爷来了。”
　　“哦，是嘛？让他上来吧。”
　　是不是应该下去也压两把，那小子貌似比我运气差。
　　“他说不上来了，有要事，要您到门外找他。”
　　我努力睁开眼瞟了下那小厮，起身，下楼。
　　“告诉槐叔我先走了，要他办的事随时报告，我过几天会过来。”
　　我慢慢踱到楼下，太阳落山，赌馆的人更多了，入夜，洛阳的生活才是开始。
　　掀开帘子，夕阳正好，石头背着大袋子腰弯的更低了，努力地抬头看我一眼，脸蛋又红又肿的傻笑着：“公子，夫人来了，说今晚到咱们那过夜。”
　　我看着他不说话，盯了一会，掐掐他的脸，成功的让石头疼的呲牙咧嘴，得意地笑道：
　　“她来了顺便把你打了是不是？”
　　石头抬头用他招牌的肿眼睛看我，一脸的汗水，咧着嘴笑，傻的冒泡。
　　“公子，别气，咱今个儿本就不该往城北走的，是我没注意，挨打是应该的。”
　　“不记得我教过你什么了？”
　　“记着呢，可那是夫人啊，我因为犯错挨夫人打是应该的，反正我也习惯了。”
　　“那她要打我呢？”
　　“石头替你挨打。”
　　“那别人打我呢？”
　　“没人敢打你……”
　　“恩？”
　　“打死他！”
　　“别人要打你呢？”
　　“呵呵，我是公子的人，谁敢动我啊……”
　　我看着这小子，顿感无力。
　　“把你的嘴闭上，不要张那么大冲我傻笑。”
　　什么九公，什么花魁，我现在连个小跟班的劣根性都纠正不了，苍天，大地，是我无能还是这小子实在太顽强，怎么一点都没学坏呢？
　　“把袋子放下，去雇辆车，今晚清虚观咱俩是逃不了了。”

作者有话说

　　点击，评论，收藏不过是过眼云烟，淡定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