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物语》江海溪

7、坦诚

　　苏枕年收到笔之后就再没动过，他把它放在了书筐里，在教室里的其他人都专注于各自的事情时，又趁机把字典里夹着的那张便签拿出来，重新粘合在了笔上原来的位置。

　　在将便签纸折起来之前，他留心了一下上面的字迹。

　　一笔一划写得小心翼翼，内容和之前周灿所说的相差无几。

　　他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把东西统一放进了桌肚里。

　　有些事情，他表面装作毫不在乎，并不代表他真的一无所知。

　　先前周灿说的那些，他其实有所获悉。

　　表面云淡风轻，懵懂毫不知情，其实心里比谁都明朗。

　　只是有些情绪，他已经习惯慢慢把它隐藏起来。

　　越呈现在众人眼前，就越容易被发散。

　　完全没有必要。

　　或许，他需要一种更适合的解决方式。

　　-

　　下午第二节是美术，第一节课结束之后，他们必须迅速收拾教材和要带的东西赶去艺术楼教室。

　　美术这学期主要学些素描静物，苏枕年其实不太想去，绘画以前早就学过，之于他而言，翻来覆去地画一些重复的东西实在没什么意思。

　　他想逃课。

　　留在教室发呆，多刷几道题，甚至趴着睡觉，都比那有趣得多。

　　“怎么还不收拾东西，去艺术楼了啊。”

　　周灿提着材料袋子，见他还趴在课桌上发呆，按他脑袋催促他。

　　“不想去。”他打了个哈欠，佯装睡意惺忪，“留在教室睡觉挺好的。”

　　“哎呀，苏哥，你是不敢去了吧？”

　　一旁，某同学突然探出个脑袋揶揄。

　　“有什么不敢去的？”苏枕年脸转到一边，闷声。

　　旁边一个平时跟他很熟的男生也跳出来，一唱一和：“唉唉，话说我们每次上美术课不都是跟隔壁三班一起的么，你该不会是……因为今上午那个事儿害羞了吧？……”

　　“对啊。苏哥，你不敢去了吧？”

　　“我跟你说，是男人，就要勇敢面对。”“就是嘛，这多大点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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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了行了。”苏枕年瞬间支楞起来，狂扇耳朵，挥开烦人的叨叨，“平时回答老何的问题怎么没见你们这么脑洞大开？！没什么事情是会让我害怕的，小事一桩，去就去。”

　　苏枕年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心想，既然这样，不如就趁着今天这个时间，把事情解决了。

　　“那个，你们先走，我收拾完东西就来。”

　　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时，苏枕年取了桌肚里的笔，把它放进了装着素描材料的纸袋子里。

　　素描课在大教室，两个班学生混坐在一起，位置随便选。苏枕年来得晚，看到末尾还有空位直接就坐了过去。

　　前面的周灿对他招手示意，他摆摆手以示拒绝，用安然坐着的姿势宣告：我坐在这里就很好。

　　视线向周围扫了一圈，搜寻到三班某处位置，他心里有了数，假装若无其事，拿出纸笔开始专心勾线。

　　美术老师往往都是前半节课讲授，后半节课让大家自行操练，可以提前走。大多数人基本听完之后就收拾东西离开。

　　不过也有少部分人会选择留在教室。

　　周灿今天离开的时候，却见苏枕年还留在教室，专心致志地排线画画。

　　“走了不？”

　　“不走。”苏枕年非常专注，头也不抬地面对着手中正在绘制的水果组合，“至少完成一半再回去。”

　　“那我们就先走了啊。”

　　“拜。”

　　教室里留下的人越来越少，二班和三班都还有人。

　　三班有几位女生还留着，苏枕年抬起眼往前留心了一下，随后，继续专心排线。

　　过了一会儿。

　　前方三班两名坐在一起的女生同时起了身。

　　在她们出教室之后不久，苏枕年也紧随其后收拾东西离开。

　　关筱云和同学沿着楼梯向下，走着走着，苏枕年突然自她旁边擦过。

　　苏枕年三两步赶超在她们前面，来到楼梯下层的空间，回头，望向她。

　　“那个，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苏枕年自材料袋中将笔拿出来，亲自将这个东西交还给关筱云：

　　“上次在考场借你支笔其实没什么的，不需要你这样破费，还专门买了这么一只好看的笔还我。”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不用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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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中的某些意味很明显。

　　关筱云发现，她送出的笔像是丝毫未动，上面的便签纸还原封不动的夹在了原来的位置。

　　见她没有动作，苏枕年也没硬塞给她，而是不动声色地将笔重新握了回去，打量了一圈周围，见没有人，准备下楼：“你现在方便吗？有些事情想跟你单独说一下。”

　　他一脸郑重。

　　“好。”

　　关筱云点了点头，跟同行的人打了声招呼，随着苏枕年先行几步。

　　两人来到二楼阳台，这里只有两个班在上课，环境相对安静。

　　“纸条上的内容，我都看了。”

　　苏枕年一开始就没打算隐瞒她，两人站定，他打算将情况悉数说明。

　　“那你……”关筱云想继续问，但苏枕年的目光此刻是坚定与严肃，与她往日所见完全不同。

　　之前一次次的课上偶遇，他和周围人相处打趣时，不是这样的。

　　运动会，他于赛场飞驰，在胜利时脸上展露的阳光笑颜，也与此刻截然不同。

　　她想问什么，却慢慢地止住了。

　　此刻，她突然……看到了另一个样子的他。

　　跟她以往认知里的完全不一样。

　　甚至带着淡淡的疏离与冷漠。

　　“抱歉，我实在不能联想到其他的。”

　　苏枕年薄唇紧抿，解释说明的同时，目光里淡漠得没有其他颜色。

　　他对她说：

　　“我明白你写的意思。”

　　“既然我们都能在第一考室，那么以后，只要在学习上付出拼搏和努力，这样的日子还会更多。当然，我也希望这样的日子更多，这意味着，我们都在努力。”

　　“并肩作战的，不只是我们。还有很多跟我们一样的人。”

　　“大家同样优秀，同样努力。”

　　“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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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字字句句充满真诚，言辞透露着同样的坚定。

　　显而易见的拒绝，然而却从另一个角度出发，维护着他们尚未突破的边界。

　　这一次，通过近距离交流，关筱云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他。

　　热情而疏离，散漫却果决。

　　她突然意识到，她此前对他的了解，只局限在别人口中的描述里，只局限在她所能看到的他对周围人展露出来的层面。

　　无数次课间操，他随众人入场，嘻哈打闹之际，少年明亮的笑容灿烂入眼。

　　上学期的长跑比赛，他飞扬不羁，顶着骄阳冲出了终点线，他的笑容淹没在欢呼声里，身影淹没在众人的围聚里，也是在那个时候，他在她心里留存了不真实的幻象。

　　一直到现在。

　　然而。

　　现在看来，她认知出现了偏差。

　　“我当然希望，所有像我们一样的人，能一直将这种状态保持下去。”

　　“在最合适的时候，做最合适的决定。”

　　最后，苏枕年将笔郑重递给她：“继续加油吧。”

　　他的态度已经非常明显了，关筱云没说什么，慢慢伸手，最终还是将东西接过。

　　“我从别人口中听过你对我的评价。”苏枕年松了口气，笑着告诉她，“但事实上，我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阳光，那么好。我并不是那样的人。”

　　“事实上……我跟你们不一样。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我所呈现出来的，是跟现在完全不同的样子。所以，不能在只看到表面现象之后，就对一个人加以判断，这是不准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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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了……”

　　关筱云手里的笔攥紧又松开，整个人也随之松下来：“以后，继续努力留在第一考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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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关筱云结束完和苏枕年的谈话之后，慢慢下了楼。

　　身后，同学追了上来：“怎么样了？他刚刚跟你说了什么？”

　　同学还注意到她手里握着的东西：“咦？这支笔……不是你上午给他的吗？怎么又回到你手上了？”

　　关筱云云淡风轻，神色有放松之态：“没有关系，这是我应该收回来的。”

　　“走吧。”她将笔收好，脸上是从容之色，“回教室了。”

　　同学不太清楚刚才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对话，但看关筱云的神色举动，似乎打算将此事就此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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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

　　阳台上。

　　“我知道了……”

　　关筱云手里的笔攥紧又松开，整个人也随之松下来：“以后，继续努力留在一考室吧。”

　　她还是有些稍许的不甘，这样久的期盼，突然将迎来明灭，犹豫了一下，她决定再问他最后一个问题：“那最后，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你有没有中意的事物……或者，某个人？”她好奇。

　　苏枕年挠挠头，盯着天空思考：“中意的事物啊……目前大概就只有学习了吧。”他又想起了什么，补充，“还有养花儿。”

　　“某一个人的话……”

　　他说到这里时，突然发现天空中的游云汇聚成了花朵的形状。

　　纯白的，错综散漫地交织成一小片，映着蔚蓝的天空，仿佛风一吹就能化开。

　　“……也许。”

　　他轻声回应，脑海里，情不自禁的浮现出了一个影子。

　　侧过头，他坦然一笑：

　　“但是，跟你们常规认知的“人”，可能不太一样。”

　　苏枕年特地强调了一下“常规”这个词，从关筱云一瞬惊愕的目光中读出了他意料之中的意味，叹了口气，望着天空中游走的云：“你刚刚说了一个词语，“中意”，如果，世界上有那么一些人，他们从小“中意”的一些事或者人，与常人有很大的区别，应该怎么办？”

　　“你是说……？”

　　关筱云隐隐约约明白了些什么。

　　“是不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有一点……”

　　苏枕年微笑，头轻轻点了下：“所以啊……我跟你们可能不太一样。”

　　他继续：“越是不愿意表现出来，就越是隐瞒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不只是这个，还有其他，很多很多啦。”

　　他反身靠在倚栏，姿势慵懒又恢复到了寻常状态：

　　“真实的我，一直都是那样的，只是你们很多人并不了解。”

　　“我的心理医生说，得好好治。”

　　“所以啊，今天，我就直接坦诚了。”

　　“当然，也只告诉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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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久的沉默。

　　“我知道了……”关筱云花了一阵时间，才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再看向苏枕年时，以往所有的认知彻底消散无踪。

　　她跟他保证：“你放心，这个秘密我不会告诉其他人的。”

　　“感谢啊。”

　　苏枕年欣然回复：“下次考试，期待考场再见。”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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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什么的。”

　　关筱云回过神，两人已经快抵达教学楼，关筱云见远处苏枕年正大步迈上阶梯，背影轻松，不禁也笑了笑，“我记得今天的活页练习还没有领，我这就过去拿啊。”她将材料袋子交给同学，提前一步赶去办公室。

　　就这样，这件事暂且画下句号。

　　苏枕年一路回去的路上，感觉像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浑身轻松。

　　很奇怪。

　　这些秘密，他连最亲的人，最熟悉的人都没告诉。此前，医生早就让他试着把秘密倾诉给信任的人听，可他一直没有成功兑现。

　　而今天，在对关筱云坦诚之后，却意外地收获到了轻松。

　　他不明白。

　　坐回座位，他趴在桌上，拿出手机，屏幕隐在课桌与手肘的缝隙，最后在联系人一栏找到了“许医生”这个名字。

　　而后，编辑消息发送：

　　“我今天鼓起勇气试了一下你建议的方法，好像……有了一点收获。”

　　“许医生。”

　　“我这算是有希望了吧？！”

　　他等待着那边的回信，或许是那边正忙，他暂时没收到回应。

　　哎，算了。不如下次约个时间见见面吧。

　　正准备将手机丢回原位，来自联系人“许医生”的消息发送过来：

　　“没错。恭喜你啊小年，这是一次很好的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