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物语》江海溪

41、荆歌

　　“好哇，你小子！”

　　老何现场抓包，当即一个虎扑。

　　苏枕年霍地蹿起来，想逃，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老何虽然看起来不及他敏捷，但身手异常了得。

　　手里突然空空。

　　回看过来，手机已经被老何夺了去，意识到原来老何的目标一直是手机。

　　“你小子，不去上课，躲这儿玩手机！英语老师刚才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翘了好几节课啊你。”老何愤愤然。

　　苏枕年知道他正在气头上，不敢触怒龙颜，很知趣地垂下了头：“对不起，何老，我知错了。”

　　他双手也耷拉在两侧，站得笔直，声音软得像道歉认错的小孩：“其实，我也不想翘课，主要是今天有件大事，我不得不出来……”

　　他声音还有点哽咽。

　　“怎么了？”

　　“……我哥哥今天有个比赛，他在京川，我答应过他，一定会准时准点看直播给他加油……”苏枕年说着说着声音还抽噎起来，“他真的是我最好的哥哥……他对我很好……我不想辜负他。”

　　“你哥？”

　　“嗯，我哥哥，一个对我很好的哥哥。我不想错过他的比赛，可是我今天上午有课，不得已，就出来偷偷看他了。之前我这腿受伤，他天天来照顾我，给我做好吃的。我难过伤心的时候，他会鼓励我，遇到一些困难的时候，他总会不怕麻烦地帮我……”苏枕年说着眼里泪花忽闪忽闪，手揉揉眼睛。

　　“我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支持他……我真的很想看他……”

　　老何从苏枕年的言行中能感觉出他对这位哥哥的感激挂念，他向来是个心软的人，叭叽了下嘴，问他： “比赛还有多久结束？”

　　“还有十来分钟……”

　　“哎算了算了，这节英语干脆就挂了吧。”老何把手机递还给他。

　　苏枕年感情牌生效，满眼星星，接过笑着说谢谢。

　　老何点他：“ 看完之后，拿着手机，来我办公室一趟。学校明令禁止带手机到学校，你今天被我逮到，说明班上肯定还有其他人带了。”

　　老何杀手式微笑：“待会儿来办公室，纠查内鬼，如实招供，饶你不死。”

　　……怪吓人的。

　　“好的！一定完成任务！”

　　内鬼，他也不知道。但是先这么答应着。

　　老何离开去了办公室，他继续蹲原处看视频。

　　离比赛结束还剩几分钟。

　　现场，选手们的作品基本完工，夏荷手握着红色的花束，将它们依次固定在架构上的相应位置。

　　苏枕年在花束中认出了玫瑰。

　　比赛结束，工作人员令下，所有人于自己作品前站定。

　　评委离开前席，走向比赛场地，开始对选手们的作品进行核验评分。

　　选手们与评委进行谈话，交流自己作品的灵感、主题、用材等。

　　镜头给的大多是中景，他们具体交流什么，视频中无法听清。

　　偶尔切到近景，苏枕年特别留心，某一时刻切到夏荷，只见夏荷正与评委侃侃交谈，从容镇定，周围评委时时点头。

　　评审结束。

　　工作人员开始公布本次大赛的获奖者。

　　苏枕年和视频中的参赛选手一样，都在焦急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工作人员拿着结果名单宣读：

　　“本次，第二届亚洲杯花艺大赛的获奖名单分别是一一”

　　“一等奖作品，2号选手，作品《囚》。”

　　“有请一等奖获得者上台。”

　　掌声雷动。

　　2号选手款款上台。

　　苏枕年心里焦急，默默祈祷，保佑夏荷一定要得奖。

　　“接下来是二等奖作品，10号选手，作品《森之梦》。有请10号选手上台。”

　　掌声再起，10号上前。

　　还有最后一个奖项。

　　苏枕年眼巴巴守望着屏幕，这次直接祈祷出声：你一定可以的，一定要一定要……

　　“接下来是最后一个奖项，让我们公布三等奖作品——12号选手——作品《月海小镇》”

　　完了。

　　苏枕年瞬间蔫成了干巴菜。

　　三位选手上台，等待颁奖，现场灯光明亮，掌声音乐持续不断。

　　就这时候，一位工作人员匆匆上台，递给工作人员一张纸，低声私语之后，现场专人暂止了流程，台上工作人员拿起话筒：“由于刚才统计失误，导致一位选手分数偏低。经过对所有分数的重新核算，我们现确立，二等奖获奖者有两人，两位获奖者分数并列。本着大赛的公平公正原则，打分情况我们稍后公布，若有异议，可随时咨询。”

　　苏枕年双眼一亮，认真地守着屏幕。

　　工作人员：“二等奖的另外一个获奖作品，13号选手——作品《荆歌》。”

　　“有请13号上台。”

　　苏枕年整个人抖擞起了精神，捧好手机，不可思议地看着直播，像做梦一样。

　　中了？！二等奖！

　　掌声中，夏荷泰然走上台。

　　音乐重起，评委对获奖者进行颁奖，接着所有人面对镜头，合影留念。

　　苏枕年站起身，一手持着手机，另一手捏了捏蹲得太久有些发酸的腿，看着画面里站在聚光灯下的夏荷，心里喜悦，也由衷地为他高兴。

　　明亮的灯光里，众人的掌声和注视下，夏荷手捧着奖杯，周身明亮耀眼。

　　他终于实现了成长路上的一个目标，抵达了自己要去的远方。

　　评委对每位选手的作品进行精评，谈到夏荷，评委说： “13号选手的作品，虽然用色简单，但却给人很强的视觉冲击。”

　　镜头切到《荆歌》。

　　暗色的黑，与浓艳的红，碰撞交汇。

　　“这是一个庞大并且错综复杂的架构花艺作品，很难用传统的术语去描述它，它的造型用到了多式架构。虽然复杂，却不凌乱，有一种动态的美感。”

　　镜头切换近景，《荆歌》细致地呈现在大家眼中。

　　布满刺的枝条搭建成了作品的主体，在这样灰暗的主体下，红色的花束极具视觉冲击，它们处理剪裁得当，像是天生就生长在荆棘之上。花架最下方是一丛丛红色花束，浓烈富有生命，远看似乎只用到一种颜色的玫瑰，实际上采用到了好几种色系的花，比如罗德斯和山茶。

　　夏荷将玫瑰的长枝也裁减利用起来，一部分蜿蜒缠结在荆枝上，使得那些红色的花像是长出了藤蔓，顺着荆枝向上攀升，越向上，花朵数量越少，被荆棘丛林困住，原本底端盛放的花像是深陷在囚牢中被束缚。

　　可这并不是全部。

　　镜头向上。

　　荆枝由紧凑突然就散开了，玫瑰从荆棘丛生的世界霍然绽放，那些荆棘枝条盘错在周围，如枯萎的手想去抓住它，而玫瑰的生命力已然突破一切桎梏，在这时，自顶端破出，延展向上，烈烈绽放。

　　“您的作品名为《荆歌》，想听听您对这个作品的解读，是什么样的初衷，让您创作出这样一个作品呢？”评委询问夏荷。

　　夏荷握住话筒，诚恳郑重地解答着评委的提问：“这个作品，是送给一位，远在千里的朋友的生日礼物。”

　　他直视着镜头。

　　那一瞬，目光从遥远的地方穿越到这方小小的屏幕，与苏枕年的目光交汇。

　　此刻夏荷说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是在对他认真诉说。

　　“《荆歌》这个作品，意如其名。它源于一个西方古老的故事，传说有一种鸟，名为荆棘鸟，它会将自己扎进荆棘，而后唱出世间动听的歌。它的高歌，是生命向死而生的绽放。”

　　“我的朋友，他曾说，花开盛放，从严冬走向春天，本身也是一个向死而生的过程。我们的一生确实是这样，渺小的也好，苦痛的也罢，都会有一段灰暗的记忆。”

　　“我们都曾在淤泥中挣扎，即便向上追寻朝阳，四周也遍布荆棘阻碍。可我们尚有羽翼，在看不见光的日子里展翅，奋力飞翔，哪怕不能抵达晴空，葬于荆丛之间，此生也无怨无憾，因为我们经历过成长后的高歌，都将成为生命中最美的绽放。虽然短暂，但已永恒。”

　　“我不知道你是否在看。”

　　夏荷直视着镜头的双眸满是热烈赤诚，亦如他身后肆意绽放的花：

　　“我想告诉你，未来，属于我们的生命之曲，将永不停奏。”

　　……

　　有温热的液体自脸侧滑落。

　　苏枕年摸了摸脸，湿的，夏风里带着暖意。

　　已经下课，周围渐渐有了热闹的人声，他独自在这角落，所有的热闹，喧哗都被屏散，心中只剩无限的温暖与感怀。

　　谢谢你，夏荷。

　　同一时刻。

　　静明路5号附近，一辆车内。

　　苏念之缓缓将手机放在前台，没再看画面。

　　手机里，主持人宣布比赛结束的声音传出：

　　“本次亚洲杯花艺大赛圆满落幕，感谢直播屏幕前的各位观众。”

　　比赛结束的当天晚上，苏枕年去邂逅，想看看夏荷回来没。他手机被老何收走，新的还没来得及买，不方便问。

　　到邂逅时，店内的灯竟是亮着的。

　　走进店，见夏荷正在擦拭店里的柜台架子。

　　“回来了？这么快呀。”

　　“嗯，一结束就回来了，航班也很准点。”夏荷把毛巾浸在水盆，清洗之后将水拧干。

　　“在做大扫除吗？要我帮忙吗？”

　　苏枕年见他准备擦另一边花架，指了指上面摆着的盆栽。

　　“嗯……好的，谢谢。”

　　于是，夏荷劳动，苏枕年就在旁边搭把手。夏荷擦拭店内各处，苏枕年帮忙搬东西。

　　正是深夜，店里只有他们两人。偶尔有街道的行车声、人声传来，店内，只有毛巾拧水的声音，他们谈话的声音。

　　夏荷突然很珍惜他们现在相处的时刻。

　　因为这样见面的机会，可能以后不会再有了。

　　他们将天各一方。

　　或许未来某一天会重聚，但不知何年何昔。

　　他们的相遇本身也是一种奇妙的缘分，两个生活原本不可能有交集的人，却相遇，相识，彼此陪伴成长。

　　遇见你，真好。

　　夏荷出神地想着，手中的动作不禁放慢，他看向苏枕年，不远处少年正认真而耐心地帮他搬着东西，心里的难过和遗憾越来越深，他慢慢地，动作最终停下来，毛巾留在架子上，向他走过去。

　　其实，他今天在这里的目的不是什么大扫除，而是将这里收拾工整，以迎接新店主。

　　他已经将花店转让了出去，明天，到时候，会有人来接手这里。

　　而明天，他也要离开南阳。

　　他看着苏枕年，因为过于出神，脚下传来闷响。

　　面前的水桶突然被他绊倒，他也差点被绊倒，被这一巨惊动，苏枕年连忙放下东西过去：“你怎么了？”

　　“没事……不小心绊到了……”夏荷重新拿起毛巾，埋头汲水。

　　苏枕年帮他把桶拎到了不那么容易被踢到的位置，想起他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说：“你的生日礼物我很喜欢。有心了。”

　　夏荷望着他，深深地说：“这不仅是属于你的礼物，也是属于我的。我们共同的、成长路上的礼物。”

　　苏枕年认真听他述说。

　　夏荷放下手里的东西，和他面对着面：“其实，我还为你准备了第二个礼物。”

　　“还有啊？”苏枕年喜形于色，好奇问，“我能知道是什么么？”

　　夏荷笑意温柔：“礼物，当然要保持神秘。明天，你就知道了。”

　　苏枕年点点头：“那我就期待一下下。”

　　第二天下午。

　　正是周六，下午课程结束后，苏枕年出校门后一边走一边给夏荷发消息。

　　他新手机今天刚买的，边走边打字：“我放学了，马上过来接你。晚上想吃什么？”

　　消息刚发出去，后背被人猛地一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