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物语》江海溪

1、在沈记

　　“小年，2号桌，加两瓶啤酒！”

　　“好嘞！马上！”

　　静明街，夜晚八点。

　　街市繁华初上，人声与烟火交织在初夏的风里。

　　沈记大排档。

　　露天桌位座无虚席，食客来了又去，推杯换盏，谈笑声此起彼伏。

　　苏枕年端着食盘，忙碌穿梭在席位之间，少年手臂劲瘦，托着食盘的手指修长有力，白色T恤清爽耀眼，如这油烟中的一抹亮色。

　　他来到某一桌，将食物和酒水轻放于客人面前，笑容满面地招呼：“你们的串儿和酒水好了，请慢用。”

　　“谢谢你啊小伙子。”

　　“不客气。”他礼貌回复，离开前不忘对客人说，“如果还有什么需要，请随时叫我。”

　　沈记大排档在这儿开了将近两年，因为老板和老板娘都姓沈，因此这家店就以他们的名字来命名，经常来这儿的食客对这里很熟悉，很多都是熟人。

　　不过这新来的少年，很多人倒是第一次见。

　　少年穿梭忙碌，干活利索，脸上始终带着笑容，热情周到地服务着每一桌，大家对他印象很好。

　　老板娘沈姨在给某桌添饮品时，几个熟客忍不住好奇问她：“唉，沈姨，这小伙子是新来的吗？”

　　“是的呢。”沈姨将饮品放到客人面前，回头看了看正在忙活的苏枕年，笑着应，“他上周新来的，是我们店里的钟点工。”

　　“看着年纪挺小的呀。”

　　“还在念高二。”

　　“啊？还是个高中生啊？”食客惊了一惊，“这么小就出来打工了？是家里遇到什么经济上的困难了吗？”

　　沈姨收回视线，没有正面回复，只叹了叹气：“嗯……算是吧……”

　　“哟，还挺可怜的，这么小的年龄就出来辛苦打拼了，还真是不容易。”食客年龄跟沈姨差不多，一看到苏枕年，就想起自己家里跟他年龄差不多的熊孩子，相较之下，不免产生了落差，忍不住吐槽起来：

　　“唉，看看人家，再看看我们家那个一整天都只知道窝在家打游戏的毛头小子，什么时候也把他揪出来，学学人家，提早尝尝生活的苦。”

　　“现在的小孩，都是这样，你也不要太担心了。”

　　沈姨还要招呼其他桌子的客人，不便做多逗留，离开前又说：“你们慢用啊，我去看看其他桌。”

　　“行。”

　　沈记大排档只在晚上七点开业，每天晚上八点到十点这个时间段，是店里生意最忙碌的时候。

　　沈叔手艺好，负责烤串儿，沈姨负责招呼客人和结账，苏枕年是这里的服务生，负责端菜、洗碗之类的杂务。

　　客流高峰期间，他几乎忙成了机器，上下左右来来去去，一刻也没有休息过。

　　熏熏袅袅的油烟里，沈叔在烤架旁给烤串翻面，撒上孜然辣椒等调料。

　　空气里飘出滋滋冒油的食物香味。

　　苏枕年端完东西回来，在一旁等着将菜上桌。

　　沈叔见他最立于油烟中安然不动，在将串儿翻好入味之后，抽空忙去旁边的冷藏柜中取出一瓶冰镇果汁，递给他：“小年啊，先歇一歇，喝点儿东西吧。”

　　“我不渴，沈叔。”

　　苏枕年想着等帮完忙之后再休息，然而沈叔一番好意，他不好拒绝，就将果汁接过，手指拧开盖子，仰头快速喝了几口。

　　冰凉而清甜的感觉自从喉间划下，沁人心脾，将他奔波已久的燥意稍稍减缓了些。

　　烤架上，肉串儿差不多快烤好了，沈叔将它们放到旁边的烤盘里：“这些菜我端过去，你先休息会儿。”

　　沈叔正拿毛巾擦手，苏枕年眼疾手快，赶在他之前将盘子端起，麻溜地跑开了：“还是我来吧沈叔，我精气神十足！一点也不累！”

　　望着他灵活穿行的背影。

　　沈叔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店铺的招牌闪着光亮，融于这座城市的繁华与灯色。

　　晚上十一点左右。

　　排档客人渐渐减少，店里也准备打烊。

　　最后一批客人离开后，苏枕年收拾完碗筷餐具，擦着桌子清理。

　　将桌面清理干净后，他又将餐具端到后厨碗池，沈姨正在洗碗，苏枕年见状忙上前：“沈姨你别动！我来。你这几天有点感冒，还是别碰水了。”

　　“这怎么行？”

　　沈姨见苏枕年说着说着就要上来接她的活儿，坚决不让，浸于泡沫的手慌里慌张拿出来，而后将苏枕年手里的餐具接过：“你忙了一整个晚上了，是时候好好休息了。”

　　“没事儿。”回应时，苏枕年已经取了洗碗的海绵，站到沈姨的身边，手浸入了满是泡沫的池子，“今天周六，明天周末，我不着急。”

　　“就算是星期天也要好好休息啊。”沈姨语重心长，“你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也是学习的关键时期，睡眠的时间一定要充足，不能熬太晚了。”

　　“我知道。”洗完的碗洁净光洁，苏枕年把它们放进旁边的清水池，回，“不管是早睡还是晚睡，只要保证每天八个小时的睡眠时间就好了。沈姨你就放心吧，大不了我明天睡到太阳晒屁股。”

　　“唉……”

　　沈姨知道苏枕年执意要帮忙，说不动，正要准备搭把手，沈叔这时又进了后厨，见状忙喊道：

　　“苏少！”

　　这一声惊喊，像是突然往水里丢了一块石头，惊扰了现场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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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枕年动作略微一顿，回头时嘴角挂着略显僵硬的笑容，表情卡在了脸上。

　　“别这样叫，沈叔。”

　　苏枕年手泡在水里，无奈：“怪尴尬的。”

　　沈叔没察觉到他的“尴尬”，急急赶来，同样是忙着劝说他：“已经可以了，今天你已经做了很多事情了，你快回去吧，剩下的这些交给我们就好了。”

　　闻言。

　　苏枕年小声呼出一口气，将手头的碗刷净，放到一旁。

　　“沈叔啊。”他语气透出些无奈，“我来这儿差不多一周了，你们还是这么客气。”

　　沈叔没听出他的无奈意味，满心想着的就是让他赶紧回去休息，说着说着又站到了他旁边，一心劝说：“您别这样……您太辛苦，我们心里有愧。”

　　他的称谓，已经从“你”，转变成了“您”。

　　“这有什么辛苦的啊？”苏枕年着实不明白。

　　“您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些啊，来我们店里打工，实在有违您的身份。还有……你们家里人昨天让人带话说，让我们……”

　　“沈叔。”

　　苏枕年垂着的羽睫在眼底投下一片淡漠的阴影，一时间晦暗不明，他声音不自觉低沉了下来，手中动作却仍未停下。

　　洗碗池子里的水哗哗晃动，他的侧脸轮廓在灯光下清晰分明。

　　“我跟家里的事情，想必你们也听说了。”

　　他神色极淡，说着这些话时，脸上没有任何的神情：“他们说的那些，你们不用管，我既然决定了来这里，就做好了所有打算，也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面临什么。”

　　“所以，你们不用为我担心。”

　　“还有。”说到这里他特地顿了一下，语气正式地强调，“我会跟那边说，让他们别来烦我，更不可以来打扰你们，甚至干扰到你们的生活。我决不允许。”

　　言语间手头的碗盏清洗完毕，他站到另一边清水池，开始二次清理工作，专注目视着手间，丝毫不为所动。

　　“所以，你们不用有过多的顾虑。”他坚定保证，少年人挺拔的背脊宣誓着他的决定，如一堵小山般充满着不可动摇的力量，“尽管放心。”

　　“……好。”

　　听到这里，沈姨和沈叔无声地相视一眼。

　　他们很清楚，其中，有些事情属于苏枕年的家事，他们也不好干预什么，也不好说什么劝慰性的话。

　　-

　　苏枕年是上周来这里的。

　　当时他们大排档正招聘服务生，一个背着背包的少年找来了这里，望着墙上贴着的“本店招聘钟点工”字样问他们：“请问，这里是在招收钟点工吗？”

　　面前的少年彬彬有礼，头发妥帖工整，穿着灰色连帽卫衣，打扮学生气，经过一番了解，才得知他在本地念高二。

　　沈姨问他为什么来这儿打工。他答：“哦，是这样的，我妈说我缺少锻炼和社会的毒打，就让我出来找份儿工作。”

　　当时他是这样介绍来由的。

　　钟点工只是周五、周六和周天晚上忙碌，时间相对其他工作来说比较宽松。不过，要干这一行，最重要的一点是手脚麻溜。

　　而面前的少年看上去“健康阳光”“盘亮条顺”，确实符合他们的第一印象。

　　他们又简单了解了一些其他的问题，比如有无经验，能不能吃苦等，涉及到一些隐私的，他们也不好问。而在问的问题里，少年则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比如，问他以前有没有做过类似的工作。

　　少年：“没有做过，不过其他的活儿倒是做过很多，上学期为了锻炼自己，还到工地搬过砖。”

　　少年想了想，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悲伤事，眼皮耷拉了一下，有些哽咽地补充：“再小一些的时候……因为家里生活贫穷，还偷偷去学校的垃圾桶捡过垃圾，之后每一次，班上同学要是有多余的矿泉水瓶子，都会塞给我。”

　　少年揉了下眼睛：“我真的……很感激我的同学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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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当时，听了他的述说，沈姨沈叔不禁这么想。

　　他们又问他，晚上客流量大的时候可能会很忙，能不能吃苦。

　　少年听到这里就来劲儿了，拍拍胸口保证：“在校期间得过男子五千米长跑第一名，小学到现在体育每学期都拿优，腿脚麻溜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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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所说的情况似乎都很符合要求，于是沈姨沈叔就欣然留下了他，也没有多去调查。

　　来这儿干了一周，他们对他非常满意，两人也非常照顾他，每周五下午排档没开张之前，沈姨夫妇特地让他放了学提前来吃饭，他读书辛苦，就趁这个时候准备些丰盛的饭菜。

　　而少年也很有礼貌，每次来吃饭的时候，还特地带了水果和礼物过来，反而让他们无所是措。

　　本以为一切将会顺利平常。

　　直到昨天。

　　他们才意识到，事情与少年所说完全不符。

　　因为，就在昨天。

　　少年家里派人找到了这里，沈姨记得很清楚，一辆价值不菲的车停在店铺对面，从车里走下来了两个人，那些人在少年上学之后找来了这里，自称是少年的家人。

　　那些人特地来交代了一些事情，他们也从对方的口中依稀了解了些关于少年家里的真实情况。

　　真实的情况，是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的。

　　包括少年来历，包括身份。

　　-

　　而现在，只是来这里一周多，他却早已经适应了这里的工作，融入了这里的一切环境。

　　他勤快干活，任劳任怨忙碌，在沈姨忙碌时，会毫不犹豫地接下她手里的工作，会热情地同客人寒暄，常来这里的一些客人对他印象很好。

　　抛开他的身份，他仿佛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热切的，做事充满干劲的年轻人。

　　深夜11点。

　　沈记大排档的招牌灯熄灭。

　　苏枕年背着斜挎包，冲门口的沈氏夫妇挥了挥手：“沈叔沈姨，明天见。”

　　“明天见。”

　　苏枕年走向街道一侧，转过新的街角继续独自往前走。他在这边街区租了一处民居，住处坐落在一个名叫景明苑的小区。

　　小区不高档，就是那种常见的封闭式小区。他在衣食住行上向来简单随意，只要基本条件符合预期，就不会过多挑挑拣拣。

　　不过，选择景明苑，主要是两个原因。

　　一是因为出行方便，距离小区不到200米的地方就有地铁口，方便他上学。

　　另一个原因，则是和某个心心念念的地方离得近。

　　他刷了脸进入了小区，包里的手机这时候传来了震动，他点开屏幕，好友“SYY”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到了屏幕。

　　SYY：我天，我今天听他们说了，你还真去了那边啊？！

　　SYY：听说你在烧烤店打工？？？［惊呆］［惊呆］

　　SYY：你是想不开还是咋的？怎么会去那种地方？不太符合你的人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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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对若干条连番轰炸的消息，苏枕年脑仁儿有点疼，抬眼间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单元楼下，停下步子，一边按住太阳穴一边给SYY回复：

　　“淡定。”

　　“烧烤店离住的地方近。我嫌麻烦，就没去其他地方。”

　　“烧烤店怎么了？烧烤店挺好的。”

　　他刚一回复，SYY又弹了消息过来：

　　“不对，我突然想起件事。”

　　？

　　SYY：“你现在还是未成年，未成年啊哥，走到哪里别人都不敢收的吧，收了你就等于收了童工吧，违反劳动法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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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枕年的手指顿在了键盘上，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未成年”这三个字，他心里莫名升起了异样的烦躁。

　　“我才不是小孩。”

　　打出这几个字后，他又默默的删了，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发出的这条消息，不管用什么口吻来读，都像是一个小孩子的辩护。

　　越是不愿意承认，就越像是承认。

　　他一边往楼上走，一边键出了新的内容：

　　“放心好了，我的适应能力很强。”

　　“不用为我担心。”

　　消息发出去之后，SYY那边半天没回复，就在苏枕年走向三楼的家门口时，又有新的消息弹了出来。

　　SYY：我觉得，你去那边不可能只是为了适应生活的吧？

　　苏枕年脚步顿在了门口。

　　头顶声控灯照得周围苍白空旷，他这层楼只有他一处住户，此刻，楼道里静得只有他键盘打字的声音。

　　良久，他盯着屏幕，只敲下一个字：

　　“嗯。”

　　他吸了口气，仰起脸盯了一会儿发亮的灯泡，埋下头，又发：

　　“只是突然，想实现一个小小的愿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