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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来了! 平平无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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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
天蒙蒙亮,雪一粒一粒地落下。风呼啸着。
一个人在漫天的雪里走着,看不清身形,只看得清他背上那柄沉重的剑。
那柄剑像是死了一样被他背在身后,又好像还活着,还在叹息,还在盯着他留下的足迹一点点被大雪抹去。
那个人就在这白茫茫的一片里背着剑不做声响地走着,好像哪里都可以去。
也好像无处可去。
……
京城街边的酒摊刚刚支起棚子,酒气升进雪里。
胡老板吸了吸被冻红的鼻子,放好了最后一坛酒。
这些酒就搁在摊边的架子上,等着预订它们的客人派人来取。
京城的治理严明,也便不怕有人擅取。
胡老板准备回店里烤火,抬头一看,愣住。
雪很大,一个瘦高的青年从雪里走来,朗声道:“胡老板!”
他取下貂笠,抖抖雪,放在一旁,笑着看向胡老板:“可还有刺寒酒没有?”
胡老板猛然回神,应道:“那自然。要多少?”
“先开一坛吧。”他进门寻了个地方坐下。
胡老板拿来酒,顺带了盘花生米,坐到他对面,感怀道:“崔少侠,二十一年了啊……我还以为这辈子你都不会出蓬莱了。”
崔尘去倒上酒,说:“我也以为。”
他顿了下,继续说:“不提那些破事了,说说这些年来发生了些什么吧。”
“你还是老样子。”胡老板语气复杂,“也对,你在蓬莱。蓬莱半仙境,对于你来说,算下来也没过几天。”
仙境一日地上一年。蓬莱抵不上仙境,尚且在人间,于是蓬莱里的渡去的一日便是人间的半年。
“这二十一年的事情说精彩也精彩,但总觉着差了点儿意思。”胡老板喝了口酒,“虽说一切都在变好,但感觉还是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和你当初走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不过最近倒得小心点儿,别看这正月里一片红灯彩光的,可不太平。我不敢说。”胡老板越说越小声,左右打望了两眼,突然正声,“我没说啊!”
崔尘去诧异:“那老货还在上面睡着啊?”
胡老板点点头,又闷了口酒:“他也老了。五年前就归八尺在管了。”
“八尺?”
“哦,就当初那神童,她现在都长到八尺高了。”
“嚯,李虹啊?”当初相国收下的那个女弟子。
“小声点!你生怕那老货听不见啊?”胡老板把花生米盘子往崔尘去那边一推。
崔尘去识相地吃了几粒,权当闭嘴了。
“是跟他那一坨人相关。也就他们的事儿能搅得天下风风雨雨了。”胡老板抓了一大把花生米回来,“重名找老货要求娶八尺,八尺现在是宰相,谁不知道他心里打着什么算盘。”
“那老货离期颐之年也不远了吧,重名这么等不及?”崔尘去喝了口酒,辣得很。
刺寒果然最适合冬天喝。
“比以前好喝吧?”胡老板笑道,“这酒现在都是在锁寒潭里窖藏了。你说重名他爹为什么要取重名?”
气氛忽然凝重,崔尘去把碗里的酒喝完,往店外看去。
雪正下得紧,路上也没几个行人。风呼啸着。
“是比以前好喝。”
崔尘去想要收回目光,却怔住。
一块黑色大氅的衣角从店门口飘过。
有个人来取了酒,然后走了。
崔尘去觉得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胡老板放下酒。
“那个人是谁?”崔尘去探出头去打望,人已经走进雪里了。
“看看外面的酒架子上哪家的被取了呗。”胡老板拍了拍手上花生碎屑,站起身出去。
酒架子上只有那一处的酒被取走,剩下的坛子摆满了整个架子,外面都沾上了吹来的雪。
“是周二公子家的。来得挺早。”胡老板拢了下挡风雪的棚子,“他估计这几天就要返江南,在做准备了。”
崔尘去回头望了下大雪深处,只有雪了,又侧过头疑惑道:“什么酒这么香啊胡老板。”
“嗯?”胡老板皱着眉头嗅了两下,“嗯?!”
他猛地跑回店里:“二白!!你又偷酒!”
崔尘去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走回去看戏。
二白是只白鹤,最喜欢偷酒喝。有一次喝醉了死在街上,正巧被胡老板逮住,押来做了送酒的小厮。每回它送酒都要被投诉缺斤少两。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是死性不改,甚至都敢在胡老板眼皮子底下偷酒喝了。
二白扑腾着奔出来,躲在崔尘去身后,探出头,朝胡老板得意地大叫两声。
然后被崔尘去逮住。
二白僵住,缓慢歪头打量了他几下,然后惊喜地叫了声,用头去蹭崔尘去。
“这次又偷了什么酒?”崔尘去笑着问道。
“崔少侠!这次你可别保它。这个死二白,把八、李宰相定的酒给喝了!”胡老板逮住二白的翅膀,骂骂咧咧道:“那灼春你老子淬了这么久好歹成了!全白费了!”
二白本来想挣扎,看见胡老板真的急了,才悻悻然缩头,闭上了乱叫的嘴。
“这灼春酒这几天就要要啊!”胡老板气得面目扭曲,恨不得打二白几下,“早知就不把你留着看店,路上偷酒我都认了!”
二白可怜巴巴地望向崔尘去。
崔尘去只是笑着不出声地做了个口型:该遭。
二白只好又叫了几声争辩。
胡老板更生气了:“没喝?你喝了还了得!你把坛给开了啊!开了的酒谁要啊?这下好了,我得上锁寒潭重新拿酒,再特么用仙渡劫淬个几天几夜才赶得上了!”
二白讨好地用头去蹭了蹭胡老板,但胡老板不理它。
“崔少侠,不好意思我这得失陪一下。你看让二白陪你在京城逛逛怎么样?”胡老板把灼春酒重新封好,递给崔尘去,“这酒就给你,你待会当着它面喝!馋死它!”
崔尘去失语,接过酒点头笑道:“好。”
“大白!看好仙渡劫的雷火!”胡老板招呼了声就放下二白,急匆匆地走了。
“走吧。”崔尘去晃了晃手里的灼春,看向二白。
二白理着自己被抓乱的毛,听着,幽怨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埋头理自己的羽毛。
崔尘去把灼春收进芥子空间,提起剩下的刺寒,说:“不能喝灼春,这不还有别的吗?”
二白瞬间捣腾好它的羽毛,施施然走了过来,高兴地叫唤了几声,张开喙。
崔尘去失笑,用灵气凝了一小杯倒给它喝:“少喝点,别到时候喝醉了耍酒疯。”
二白喝完回味了会儿,勉强不馋了,昂首挺胸地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看崔尘去跟没跟上。
崔尘去把刺寒也收进芥子空间里,戴上貂笠,跟它一起去了。
大庆朝安寿三十三年元月九日的早晨,雪已经停了,天色灰蒙蒙地亮着,街头表演的架势已经摆好了,小摊贩们也都吆喝起来了,春节的气息很是浓厚。一幅河清海晏、国泰民安的景象。
崔尘去走在街上,有一瞬的晃神,好像又看到当初满街血流、干戈不止的京城。
他摸着街边墙上一道日月侵蚀而不去的剑痕,感叹道:“当初那老货还是挺杀伐果断的。”
在京城腥风血雨地围剿叛军的同时,给他儿庆祝出生百日,并给他取名为“刘栢一”,刘佰做这些事的时候倒真有个帝王样子。
可惜后来。
崔尘去晃了晃头,四面搜寻了下二白的踪迹,便向它那一方走去。
二白正盯着雾雪糕流口水,任周围一群雪灵摸毛揪羽。
它忽然撇头看了眼崔尘去,用喙从羽毛下面扒拉出灵石,又买了份雾雪糕。
“噫!噫——!”雪灵们高兴得很,绕着二白上下飞舞。
雪灵们的寿命只有一个冬天,春天一到便要化去,待到来年冬天才从飘飘洒洒的大雪里面重新降生到这世间。而它们所制作的雾雪糕,也就只有冬天才尝得到了。
二白叼上两份糕,碰了下崔尘去,昂头。
“给我的?”崔尘去笑着接过一份,施了点灵气让雾雪糕悬浮起来跟着走,“谢谢二白。”
二白得意极了,探着长腿吃着悬浮起来的糕点,神气十足。
崔尘去吃着糕点,左右张望着走着。
这是他从未参与过的二十一年后的世界。
彩灯挂着,街上的游人四处穿行,热闹的声响掩过了寒冷,摊子上冒出的热气也抵消了些冬风。
远远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是新来京的戏班头回儿演木偶戏。前几天一直是在准备,只是晚上演些驴皮影造势。
二白啄着崔尘去的袖子牵扯了几下,便拉着他一起过去瞧。
场地很宽阔,还是站站坐坐地挤满了人,高低抬着头望着戏台。周围楼上也开了窗,墙上也攀附了人。
戏台上搭着个棚子,人就躲在上面操纵着特制的丝,再施以内劲,就可以令提线木偶踢腿抬手、舞刀弄枪、眨眼张嘴。天幕后面则传出唱词和锣鼓声。
崔尘去前面人头攒动的,他们动,他也得跟着晃脑袋才能找着空隙望过去,很是麻烦。
他于是落下脚跟,摸了摸二白的翅膀说:“要是你修为够了,能用灵气载着我飞起来看就好了。”
二白脖子伸得老长,听着回头白了他一眼。
知不知道天下就没几个能载人飞的禽鸟啊?二白有这能耐,就该叫二白老板、让胡老板去送酒了。
崔尘去笑了下,又叹口气。
灵气稀薄的时代,自然是不会有上古巨鲸大鹏那般的生灵的,也很难有骑飞禽走四方的潇洒了。
不过好在稀薄的灵气催生了精巧的技艺。
崔尘去用灵气凝了一只眼,直接飞去近距离观看。
虽然他可以御剑飞行,但那太费劲了。凝两只眼也是。
他可没有那么多灵气耗用。从这天地间修炼进灵气很废时间和精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