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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拼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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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潥一行人抵达的第四天黄昏,一场史无前例的地震发生在了梁京城。
地龙翻身地没有任何预兆,至少多大多数人来说都是如此——
于是,地动天摇中,有人仓皇逃窜,死里逃生;有人时运不济,殒命落瓦;有人趁势而为,突出重围;有人咫尺功败,望洋兴叹。
情急之中,师启和越玲玲救出了气息奄奄的皇帝,印潥追丢了“魔修”,“洛红玉”找准了机会逃出生天,而时星引,则强拉着却茕为自己接手了一个虽然棘手却不得不冒险亲手处理的麻烦。
地动次日,晨间,长公主的郊外别院厢房内。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时星引的声音听起来亲和力拉满,只是面纱将她的神色影影绰绰地掩藏了起来,让卧榻之上应诗钟不敢对这份“亲和”抱有信任。
——她还没有见过这位“洛红玉”脸。
昨日的遇袭让应诗钟几乎濒死,听到这位自称谪仙的人提出“稍后再谈”后,她便知道这二人不会任由她和聂恨行自生自灭,于是便放心放任自己地失去了意识。
人事不知的状态持续到了半个时辰之前——应诗钟很清楚,自己能够在短短六个时辰便恢复到如今能够思考的状态,必然是因为这位谪仙消耗了不俗的仙品灵药用来救治自己。
而这些被消耗的珍品,只可能由两个东西为之买单:一是自己的利用价值,二是“自称谪仙”大人的善心。
果然,不过半个时辰,她便和却茕抵达了她的病榻之侧。
“事态紧急,我便开门见山了,我有许多疑问需要应小姐为我解惑。”
洛谪仙果然对她的身份了若指掌,应诗钟闻言放下了最后一丝可以通过装傻蒙混过关的侥幸。
其实应诗钟也想问她,是否知道玉片的存在,是否知晓玉片是如何流落到魔修手上的,直觉告诉她这件事很重要。
但她没有提问,更没有回答。
“我要见我的同伴。”
“他还在昏迷。”
回答的是抱剑倚窗的却茕。
“并无大碍,但也不便移动,恕我直言,以你现在的状态不可能和他见面。”
闻言,应诗钟不自觉咬住了下嘴唇。
“你发誓不会伤他。”
“应小姐,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来此之前我们刚刚见过印潥师兄——你应该知道他是当今天衍宗掌门收徒,也是能够话事的人之一。
他的来意自不必说,想来应小姐心里有数,那时候你已经醒来,于公于私我们都没有隐瞒或是留下你的必要,但阿茕还是为你作了担保,让你和你的同伴能够维持现状——”
见应诗钟收敛了神情,应当是认清了局势,时星引便继续说下去。
“因此我认为我们已经展示了足够的诚意,期望应小姐能够提供相应的回馈,比如最基本的‘信任’,否则我们就没有任何交涉的必要了不是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却茕安静地聆听着,用他近乎默认的沉默和全身心信任的举手投足,为时星引的每一句话增加着可信度。
应诗钟寻找的是身为“谪仙”的“洛红玉”,可是洛红玉并非真正的“谪仙”,而真正的谪仙又并非“洛红玉”,所以两人本质来说都不是她要找的人。
而时星引在刻意模糊着“她本人”,“洛红玉”,以及“谪仙”的概念,即是实话,又是谎言。
但只要有着谎言的一面,就有被拆穿的可能性。
时星引在冒险。
在拿她轮回至此最大的秘密冒险。
她从不会无谓的冒险。
静水流深,却茕表面看似与往常无异,实则内心从时星引将自己与谪仙联系起来的时候开始,便已经开始预演可能导致的危险了。
不论事情发展到哪一步,他都得做好护她抽身而退的准备。
最终,应诗钟妥协。
“你想知道什么?”
“我觉得更合适的提问,应该是‘应小姐你想告诉我什么’。”
应诗钟被她一噎,她知道洛谪仙在说玉片的事,两人心照不宣。
“不过这些可以稍微推后,让我们按顺序来解决吧。”
首先是太子的病。
应诗钟给出的答案令人失望,她对此完全不知情,还反问有没有可能是天衍宗有内鬼。
这倒是出乎了二人的意料。
于是他们追加提问了有关皇帝被刺杀的事情,得到了相同的答案。
却茕没有把握完全否决内鬼的可能性,也不能在有求于人且两方之间的信任如履薄冰的情况下逼问对方是否说谎,于是这件事一时半会就没法有个定论了。
不过也不必在此刻非要一个定论不可,救治太子的优先级比找到凶手可要高太多了。
转变目标后,他们终于得到了可喜的结果。
应诗钟确实对这种手法有所耳闻,但更多的却也不愿再与外人说——虽然大衍宗已经不复存在,但她始终铭记着自己身份和使命。
又是一番交涉,最终应诗钟以救助太子换来了自由看望聂恨行的权利。
当日傍晚,太子情况好转,并且短暂地回复了意识,这标志着这次的性命危机已经过去,后续只要好好养病便无碍了。
接着,是印潥的问题。
时星引决定,在自己完全将事态控制之前,杜绝应诗钟与印潥见面——这当然不是单纯为了保护应诗钟这个太衍宗遗民本人。
在后续的交谈中,通过模糊自己的身份和立场,她逐步攫取了应诗钟更多的信任,也因此,她和却茕成为了最早完全了解昨日魔修袭击前因后果的人。
同时,时星引也是第一个察觉到这个“罗”姓魔修不自然之处的人。
“罗啊……”
如果单纯地将之确认为“洛”的谐音,以她的经验来看,这样草率地得出结论往往就是事态失控的开始。
况且,“罗”和魔修,这两个词语联系在一起,让她很难不回想起一位故人——一位应当已经身故的故人。
魔修是顺着玉片的线索寻来的。
洛红玉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她的侍女月如手中拿走了什么东西不是秘密,只是少有人知晓被锦囊包裹的是什么东西。
联系到洛红玉进两日语焉不详的行踪,在知道那正是玉片的人眼中,她与魔修的关联已经昭然若揭。
洛红玉当然可以找很多借口,自己被魔修袭击玉片被夺走,又或是是别的什么理由,但毫无疑问,她能够给出的解释肯定会混杂谎言——就如她的谪仙身份一般。
而只要用谎言去弥补谎言,只要谎言积土成山,必然会有一日不攻自破。
——很可惜,在不想让洛红玉的谎言破灭这方面,她有着与红玉相同的立场。
虽然时星引也期待洛红玉对于这些谎言的描补,也对从她的描补中再挖掘些信息很感兴趣,但现在还不是让一切曝光于青|天|白|日之下的最好时机。
问题的症结,还是“魔”。
当推理的焦点聚焦到洛红玉与魔修的关系上时,见证了“魔”的诞生,亲历了“魔”的倾覆,可以说是“魔”专家的时星引,立刻意识到了危险。
是的,她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不是指向洛青玉的,也不是指向洛红玉的,而是指向“谪仙”这个身份,甚至更精准地指向“她本人”的。
如果是“魔”的话——不是指那些已经失去“头脑”的“爪牙”,而是相伴“魔”这个概念而生,如今理应被封印的那些“头脑”的话,她就能够理解洛红玉偷梁换柱改命换运的手段了。
魔祖曾持魔剑冥渊斩去三分之一的天道,那三分之一的天道并非就此湮灭,而是归于魔祖把持,所以自那之后,魔祖同天帝一般,亦能插手尚存的天命。
若是“头脑”之一,确实有本事窥伺天机,做到干涉谪仙的命途。
……事实上,若非她留的后手,以现在手无缚鸡的状态,可能已经遭遇不测了。
而她又不便再走一遭轮回——
差一点。
就差一点点,她的秘密就守不住了。
如果当真如此,当年做出如此大的牺牲才建立的封印,已经破了吗?
旷无际知道吗?
或者,旷无际有插手吗?
真是令人胆寒的猜想,好在,目前也还是只是假想。
打草惊蛇是下下之策,至于其他的,都可以徐徐图之。
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以前一样,现在也一样。
于是她决定帮洛红玉一把,让无法解释的东西继续藏于地面之下,让一切维持现状。
应诗钟出现的当真恰到好处,仅是一个魔修的情报便为她带来了如此的收获,其余的想来也不容小看。
于是做好若是在印潥面前暴露,就承认自己欺骗应诗钟是为了套取情报的预案,时星引打定主意继续自称谪仙套取情报。
可惜时间不早了,病人也需要休息,想要继续进行工作也得配合工作对象的状态,更何况想要让应诗钟放下芥蒂毫无隐瞒,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做到的。
午夜子时,时星引和却茕走在空荡萧条的大街上,目的地是太子存放两百年前文献的宫宇。
不幸中的万幸,昨日的地动并非一开始并非十分猛烈,震感逐步增强,这也给了许多百姓逃生的机会,所以虽然地震之后财产损失惨重,但好在伤亡在可控的范围内。
经过一日一夜管制应对,如今为了预防余震,大量百姓离开了人口密度较高的城区,因此才会如此冷清。
天空依然看不见星辰,阴云密布得像是要下雨。
揭起面纱的一角,吐出一片白气,视线被模糊,白气浮空,溢散,视界却没有回复如初。
渐渐地,周遭的一切朦胧了起来。
起雾了。
梁京城如同被一头异兽吞噬,沉入了白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