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终日醉》与北寺

12、11 长跑

　　11

　　陈志仰头，盯着头顶挂上蛛网的日光灯框，将即将滚落的东西倒流回眼眶。
　　人没事就好，他在心里默念。

　　翻倒在一边的外卖骑手、情绪奔溃边缘的陈志、以及被人绑来不知何处的自己。潘攀将几种可能的情况放在大脑里排列组合。搞传销的一伙人把自己绑到这里之后，看守中途肚子饿，顺道叫了个外卖？再然后订单信息被大数据掌握，机缘巧合透露给了陈志，他飞奔至此。外卖骑手泄露客户隐私被传销组织发现，立刻被教训到脸上挂彩，等到陈志赶到，终究晚了一步，传销组织早已溜之大吉？

　　好像越来越离谱，她有些心虚，指着口鼻流血的外卖小哥，怯生生地问。
　　“所以是发生什么了？”
　　陈志不说话，静悄悄地转过身，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道他的眼睛是亮的，脸上挂着神父一般高深莫测的微笑，指腹直触她柔软的唇，似乎还有类似汗水的咸味。

　　气氛怪怪的。

　　陈志什么都没解释，起身，视线在地面左右检视，挑了一些结实粗壮的捆扎绳，站在外卖骑士面前，犹豫再三，狠狠心，一把捏起外卖骑士的嘴，翘开、用报纸揉成苹果大小的纸团，用拳头硬塞在外卖骑士嘴里，再如同老道的猎人屠宰动物，三两下地除下他的头盔、蓝色冲锋服、长裤和黑色胶鞋。最后用选好的捆扎绳把手脚背在后面，像包粽子一般包得严严实实，直到工整地打好结，才将目光转到潘攀这边。

　　“你也把衣服脱了吧。”
　　这是陈志说的第一句。
　　潘攀感觉到自己血液一下涌向耳垂。
　　她表情僵硬地歪着脑袋，心里拜托面前男人的中文表达能力可以更完整一些。
　　“哦，然后换上这些。”
　　陈志几乎没有注意到自己造成的误会，指着自己从外卖骑士身上扒下的衣服说道。

　　“你抢人衣服干嘛？还有这人是你打的？”
　　无数个问题在堵在潘攀心里，但这是她最先要知道的。
　　先前晕厥在一旁的外卖骑士终于有点苏醒的迹象。
　　陈志等在一边，直到骑士睁开眼反应过来。
　　“这里是仓库，绑你的人把你绑过来，丢在这里就走了。这个外卖骑士，如果我没猜错，和藏在外面观察的人都是哨子，只负责看守，每个环节的人有各自的分工，互相不知道各自情况，这样即使出了麻烦，可以立刻拆分，不至于被一锅端了。我说得没错吧。”
　　陈志抹去外卖骑士鼻子上洇开的血污，用手顶着骑士的下巴，以减缓从鼻子里流出的血液。

　　“你看见的大致情况就是这样。”
　　陈志拉着身边的骑士一起转过身，对背后的潘攀说道。
　　“现在换衣服，我要带你走。”
　　陈志的身型只留下一个宽阔的背景，这回他倒是知道女人换衣服需要隐私了。
　　“动作快，我们时间很紧。”
　　听不到身后的动静，陈志语气平和地补充说道。

　　“知道了。”

　　潘攀捡起骑士的衣服躲在硬纸箱后面。
　　除了冲锋衣明显不合身，肩膀部分下榻之外，头盔、胶鞋哪怕裤子都可以塞一塞，不至于被外人察觉。潘攀低头望着男款冲锋衣穿在自己身上，胸的部分被遮盖的一片平坦，内心复杂。

　　“自己换下来的衣服要收起来，弄好了告诉我。”
　　“差不多好了。”

　　陈志转身，看着男人模样的潘攀，催头丧气，活像渔获不佳的沿海渔夫，嘴角克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潘攀看到了，目光里不自觉地露出怒气。现在是开玩笑的场合？
　　陈志立刻识趣地躲开，在地上捡起几张包装纸，揉成两个梨子大小的纸团，递给潘攀。
　　“临时在肩膀的位置垫一垫吧，否则差别太大很容易被发现。”

　　眼睁睁自己衣服被脱，穿在要逃的人身上，又听出两人即将丢下自己跑路，自觉情况不妙，想要说点什么的骑士，奈何被嘴里的纸团堵得死死的，只发出几声呜咽。
　　“放心，不把你怎么样。”

　　对身边的骑士说完，陈志对潘攀伸出手。
　　“我们要走了。”
　　没有任何练习或排练的机会，让她有点紧张，脚尖提拉厚重的胶鞋在地面来回试步。

　　“放松，需要配合的时间最多不过五分钟，你在我前面，正常走路就行。”
　　陈志放慢语速，语气尽可能轻松，似乎这不过是无关痛痒的校运动会比赛。
　　“先说我们现在的位置。市区环庆市场、C区、6楼，离我们最近的楼梯在出门左手的方向。”
　　他看了一眼潘攀高低不平的左右肩膀，改嘴说道。
　　“还是走电梯好了，出门右手，稍微远一点，但起码少了在楼道里被人发现，两头堵的风险。”

　　潘攀后脖颈不自觉地僵硬，普通的点头如同捣蒜。
　　陈志顿了顿，咬着嘴唇犹豫起来。
　　“再后面会有一点点赌的成分。电梯下去到达C区出口，出口距离沿街马路有一百米，这一百米要完全用跑的，要全力以赴地跑。不过好消息是从电梯出来，我们是真是假就不重要了，保证他们追不上就行。”

　　潘攀突然怀疑起整个计划的可行性。
　　“之后呢？”
　　“之后？”
　　陈志一时没明白她说得是哪种之后。
　　“跑到沿街马路上之后呢？”
　　“之后我们等公交车，这边坐车还是挺方便的，16路31路几个干线都有。”
　　“。。。”
　　“那要是公交车没来，他们一直在后面追呢？”
　　“那就一直跑。”
　　“。。。”
　　两人一阵沉默，恐怕就连一旁脸上挂彩的骑士哥们也听出计划的先天不足。
　　“我的判断是，他们不会追太远的。这里是市中心，一伙人跟着下来太招摇，我们突然停下来，对方也会下不了台的。”
　　陈志鼓励地用力捏了捏她的肩膀，随后轻轻一推。
　　“得了，想太多没用的，跟着感觉就好，信我。”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子。
　　潘攀还没缓过神儿。
　　“挺胸抬头，像个男人样！走得阔气点。”
　　陈志急了，在她身后小声喝道。
　　。。。
　　什么叫像个男人样？抬头挺胸的话，只会更像女人的啊。
　　潘攀只能加快脚步，抡起两条臃肿的胳膊，眼神直勾勾地看着电梯门，摈除杂念。
　　“拿出点气势出来，牵着我的手，就当我是你的犯人！”
　　虽然有些勉强，但潘攀都尽力照做。

　　不过几百米的游廊长度几乎远在天边。她小心维持一定的步幅，但几次都被陈志的脚踩上后脚跟，不过如果是脚的位置，应该不会有人发现。但这只是她过份乐观的想法，她并不清楚，这一身天蓝色的冲锋衣以及头盔，看在那些在5楼、7楼监视的哨子眼里是多么惹眼。

　　不，换个角度，即使在平凡路人眼里。工作日的早上，一个身材健壮又有些畸形的外卖骑士两手空空，在同样空空如也的批发市场里牵着一个更为健壮但相对匀称的男孩子，于没有风景可言的六楼游廊上徘徊？这画面恐怕多少有点难以把握。

　　“刚才还行吧。”
　　电梯门终于开了。
　　门刚关上，潘攀就满怀憧憬的问道。
　　陈志咬着嘴唇，勉强挤出个僵硬的笑容。
　　“嗯，还行。”
　　但心里的阴霾却挥之不去。
　　如果刚才自己的直觉不错，经过回廊的时候，楼上楼下都有人看向这边，人数保守地估计不少于五个人，楼上的追过来会有时间差，他到不担心，但楼下负责盯梢的同党如果中间起疑，那就是面对面的对抗。

　　说完陈志单膝弯曲，蹲在地上在不大的电梯间里不紧不慢的系起鞋带。
　　电梯如果中途停下，人从外面冲进来，他突然起身顶过去，起码可以带出去三两个人吧，这样起码可以给她留出一个逃生的路线。

　　陈志心里已经不自觉地开始计划起最坏的情况。
　　“马上就要到一楼了，你最好站起来。”
　　潘攀比起刚出门时的紧张，相对而言适应了一些。
　　“嗯。”

　　语音刚落，叮的一声，电梯门应声而开。

　　两个举止机警的男子，垂立左右。
　　门刚打开的第一时间，目光就向戴着头盔的潘潘看去。

　　已经藏不住了。
　　“跑！”
　　陈志短促地一声，继而猛地从地上起身，将潘攀的手腕纂在手心，另一个胳膊张成弓形，向门外的两人顶去。
　　门外两人应接不暇，反应过来，已经眼看陈志两人跑出去四五个身位。
　　“追！”
　　两人踉跄一番，很快便反应过来。

　　陈志拉着潘攀在广场上一路狂奔，两人急促的脚步带起一片水花。

　　工作日的早上，路面湿滑，街面上的行人并不多，只有几个不多的快递车停在路边。陈志一边飞奔，嘴里一边冲着街面骂骂咧咧，他有意制造更多的声响。只是被吸引的路人还是没有几个，各自看着手机，附近的居民也早已见惯来往商人因为订单价格争得吹胡子瞪眼。

　　身后潘攀的脚步越来越慢了，气也越喘越粗重，他不得已放慢脚步，挡在她和追逐者之间。

　　万幸，眼尖的陈志瞧见一辆半载的公交车缓缓驶入前方不远处的车站。
　　“再坚持一下，前面公交进站，直接上车。”
　　冷冽的寒风灌在嗓子眼里，隐隐作痛，鼻腔里几乎闻见淡淡的血腥。
　　抱怨都开始成为奢侈。
　　“啊，好。”
　　潘攀算是哼着应付了一声。
　　陈志觉出她的狼狈，用手顶着潘攀的腰，半推地往前跑。
　　离开体校这么多年，陈志第一次感到体能拉起警报。
　　一路过来，从昨晚到今天，连轴转，力竭了。

　　公交车缓缓进站，稳稳的停在路边。
　　陈志和潘攀如同从泰坦尼克逃生找到救援船一般，连滚带爬摸上公交车。
　　“赶上了！”
　　“嗯！”
　　劫后余生的两人，额头顶着额头，如同经历过革命友谊的淬火一般，没心没肺的大口喘气，快慰地笑着。

　　不想，车正要启动，身后追逐于此的来人，阔步立于公交车前，以不容置疑的姿态对司机喝道。
　　“给我停车！”
　　路面上的经过于此的汽车不得不放缓车速。
　　乘客，路人也好，纷纷看向这边，好奇地打量车外两人究竟什么来头，竟然如此口气。

　　陈志心里暗伧，局面似乎已经发展到对方不介意事态恶化的程度。

　　坐在驾驶位里的司机虽然一脸狐疑，但无论如何，人就堵在车前，总不能开过去。

　　但陈志不能等。

　　窗外的快递三轮一闪而过，小哥跳下车，便步履匆匆地抱着快递向客户跑去。

　　公交车门开了。

　　陈志用眼神一番比划，拽着还在换气休息的潘攀压低身子，慢慢摸到车后门的位置，只等前门的两人一上车，陈志二人便一个纵步跳下车，飞身跃上快递车。

　　快递小哥的钥匙还插在锁眼里。
　　但顾不上这么多了。
　　陈志确认过后视镜里潘攀。调转龙头，一把油门，背着公交车，朝相反的方向急速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