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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逍遥堂 国师颜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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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给我。”
这句话的语气听起来和他叫秋小丘出门一起去城衙时没什么分别。
秋小丘怔愣地伸出原本缩进兜帽披风里的左手。
充满蓑草石砾的荒道,姚荷生托着那只手,似乎是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写些什么东西。晚风呼号着卷入他的袖口,纸青蛙就在里面上蹿下跳,时不时戳到他的手腕。姚荷生莫名想到秋小丘蜻蜓点水般戳他的脸颊,以及生拉硬拽着他离开陈家的样子。
这生魂胆子小的很,可又大的很。如果下次遇到这种事情,说不定会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举动来,姚荷生拿她没什么办法,“豆娘说的话里有一句不对,坤卦不是南越王室的图纹,而是姚家的。是这样画的。”
他一笔一划极为认真地,在秋小丘的手心里画了个术士阴修人尽皆知的坤卦。
姚荷生似乎用了阴气,秋小丘只见那个卦象周围浮起一层淡淡的白光,然后就迅速地隐没在自己的掌心里不见了。
“你下次再遇到别人杀人,就将手覆在额头上,在脑海里默写这个卦象,我就能了解一些你周围的情势了。”
听起来好有趣,她迫不及待地把手放在额头上,闭上眼在心里描摹了一遍姚荷生画过的图案。突然她感觉自己仿佛又置身于了一个类似系统的光幕面前,只不过这个光幕是扇形的,在扇底是连绵的群山,里面还燃着一簇一簇青白色的山火。
扇面上站着姚荷生和正在尝试的自己。
而姚荷生正表情不悦地看着她。
秋小丘把手放下来,再放上去时就没有用了。
原来是一次性的...现在她知道姚荷生为什么不高兴了。
少年不自觉地撇嘴,懒得和她计较,直接转身走人。高束的马尾毫不客气地扫过,留给秋小丘一个生气的后脑勺。
秋小丘急忙追上他千恳万求,“会用了,现在我会用了,没想到这么好用。你再画一个吧,我保证不试了。”
秋小丘的眼睛亮晶晶的,尽量保证里面闪烁着最真挚的光。
姚荷生停下脚,看了她半晌,然后不情不愿地又画了一个,最后还是没忍住低声抱怨了一句,“我画一个都很耗心神的。”
软糯的嘀嘀咕咕,像是最平常的一个少年会鼓着脸抱怨的样子,可是在这人身上还没见过。
秋小丘憋着笑连连点头,她的手又痒了,但是如果再戳一下,这只猫可能会炸毛到一扇子把她扇飞吧。
豆娘在远处高声喊,“你们两个,玩儿够了没有啊,再晚城门可要下钥了。”
过了几日后,城中的寇鱼和方芙蕖正在为从吉州涌入的流民为难,湖州南城的街道上流民们已经无处驱赶了。
寇鱼站在湖州的地图前圈画,他的手指在银鱼山的位置上反复轻敲,最终仍然拿不定主意。
“银鱼山山脚确实有一片荒废的空地,但是从开垦到入住少说也要一两年,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方芙蕖思索了片刻,“何必拘泥于湖州呢,我师弟回来后不是提到过,青野的阵法自傅云鹤死后消散,如今那里城中人口凋敝,你何不把这些人迁过去,这是一举两得之事,想来盖严武也会同意。”
寇鱼眼前一亮,开心地抱住方芙蕖,“我寇鱼做了那么多好事,原来都回报在认识你这件事上了,芙蕖,你真是我的解语花。”
方芙蕖羞赧一笑,也抱住他默默鼓励。
过了片刻,下人进来禀报道,“禀大人,盖大人已经进城了。”
下午休憩过后,寇鱼见到了这位他名义上的上司长官。盖严武一身风尘仆仆,人未到,洪钟般的声音先至,寇鱼热络地请他到了会客厅中用膳。
盖严武没有什么礼仪顾忌地大口吃喝,“青野的官员都暂且留用,同时我也从连江府衙指派过去了新的术师,全权暂代一切城衙事务。此次多亏了小唐你处事机敏果决,才没有给张成恩和他的手下们通气的时间。你本来就是清元派的后起之秀,如此才华在连江小小一府埋没了岂不可惜?本官有意举荐你结束这段外放提前回京城去,你意下如何啊。”
听了这话寇鱼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湖州之事一了,他就可以陪着方芙蕖去一趟岐黄派了。方芙蕖对她的师傅很是敬重,寇鱼估计自己如果想和方芙蕖在一起,还是要得到她师傅的首肯。
于是两下便商定,从速将聚集在湖州的流民重新编户入籍到青野,待送离秀女们入京,唐双元便可凭着青野这件大功提前结束这一年外放,回京述职。
盖严武的折子很快送进了京里,只是在进入千机院之前就被人中途劫了下来,一身黑衣的影士悄无声息地将这封请赏的奏折送进了内宫。
湖州地处京城以南,此时湖州正值三月回暖的春天,而京城里还仍带着春寒料峭的凛冽。
大魏皇家殿宇重重,辉煌瑰丽,也足够崭新。
如果从高处看,就能发现东西南北的二十八个宫室恰巧是空中二十八星宿的排列方式,而位于中心属于景元帝的七座宫室则是北斗七星的形状。
这些宫室大多数都是在国师的建议下,在景元帝时期将原来的建筑推翻重建的。
代表北斗星的那一座宫宇格外不同,整体呈紫红色,与周围的宫室迥然不同,上书三个大字,逍遥堂。
大魏国师颜然,号逍遥。
逍遥堂内帘幔重重,细数起来竟然有七八道之多,每一道旁边都站立着两个年方二八的少女,皆是娴雅垂首一动不动。
殿内温暖到让人想要昏睡,细密的焚香无孔不入地加重了这种困倦感。
但少女们却丝毫不敢倦怠,她们如同毫无知觉的美丽花朵,四处点缀在这幅富丽堂皇的画里。
殿外身着薄衫的少女冷的直打哆嗦,她接过影卫手中的奏折,疾步走到内门外面,低头将它交给了一个面无表情的妇人。
妇人面容姣好不施粉黛,长发被她随意挽起一髻垂落于身前,素身只有一点金钗,倒显示出几分与这些少女与众不同的贵气来。
她先翻阅了一遍奏折,而后稍微示意,便有两个少女像从画中被唤醒,将这奏折尽数展开,躬身擎着,莲步轻移进了重重幔帐深处。
过了片刻,幔帐深处随着丝丝缕缕的焚香飘出一人的声音,“青野被翻了?”
妇人答道,“回国师,只死了个傅云鹤。”
颜然似乎想了好半天才记起傅云鹤是谁,然后他推开怀里为他揉捏的少女,宽袍宽袖地随意而出。他搂过仍然身形窈窕的妇人,一手探进去,一手指着少女们呈着的奏折笑道,“培风,说了多少次,不要和我见外。你说,什么人会认识一个阴修的阵法呢,我猜不会也是南越出来的人吧。”
培风像感觉不到颜然对她的那些动作,面无表情地说,“盖严武要请赏的是一个清元派子弟唐双元,此人师从胡云起门下,如果是胡云起不想再留着傅云鹤在清元派挂名,那么派他的心腹弟子前去清理也不奇怪。”
颜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笑着说,“原来如此,培风说的有道理。原来只是冲着傅云鹤一人去的,我还以为...那此事便交给齐长山去管吧。”
然后毫无留恋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又袖袍迤地地走回到了幔帐深处。
培风从少女们的手上拾起那封奏折,原封不动地折好,交给了门外的影卫。这个影卫似乎是在冷风中等的太久手指已不听使唤,他抬手接过的时候手指冷得打颤碰到了培风的手。
影卫刚要跪下请罪,却见到培风若无其事地暗暗扶住了他,朱唇轻启对着他做了两个字的口型,“快走。”
影卫知道国师的性情捉摸不定,而培风是陪在他身边多年之人,便毫不犹疑地听从了。他不知道培风看不看得到,却在抱拳离去时比划了自己的编号,四六。
千机院很快批复了盖严武的奏赏,升盖严武为连江术师兼府尹,免除了唐双元的外放期,准其入京述职。六部也准允了盖严武将流民迁入青野城的建议,并派人将张成恩押送入京细审,李青云处斩,其家眷就地流放西北,后代不许入京。
盖严武很快派自己信得过的下属接管了青野和湖州的事务。
目前传来的都是好消息,唯一不好的消息是豆娘生病了。
豆娘的生病表现出来的症状就是她显化出来的状态变得有些不稳定,比如头发会突然有一瞬间长短不一,或者走路的时候看上去更加飘来荡去了。她的脾气也不太好,有一次丘菊去打扫书房的时候,豆娘绕到她的身后似乎是要掐住她的脖子,但最后又收了回去。即便如此仍然把丘菊吓了个半死,再也不敢靠近书房了。
姚荷生和秋小丘正站在书房的门外,看着豆娘在里面暴躁地坐立不定。
姚荷生解释道,“她当年逃离南越时魂体伤了不少,能维持形状都已经不易。如果没有那个于大弦自愿将自己的身体给她做容器,恐怕早就已经魂飞魄散了,即便如此她仍然需要阵法维持容器发挥最大限度的作用。大魏真气盛行,本来在银鱼山上她还可以勉强,但是近日来她总是身处人群之中,情况便开始恶化了。”
秋小丘思索了一会儿,“我有个办法,但是不知道能不能行。”她唤来丘葵,“快去织云坊找立夏,让闭月来见我。”
秋小丘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既然之前于大弦的身体是靠阵法激发发挥作用的,闭月是于大弦的亲妹妹,说不定可以帮的上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