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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靖帝,生逢各部混战,无人看顾,栖身于破败古刹,酉陶以荒年为谋士,使酉陶强盛,各部顺从。荒年慰各部遗民,见帝怜之,携同归。以其身处南荒之刹,尘灰满面,名之,尘刹。——《靖史》
      庭前最后一片公孙树叶落下,郾都进入冬天,靖帝统一各部落建立靖朝以来,冬天早已不再是众多平民无法捱过的生命黄昏。靖建立以后,各部互授所长之技,民得以丰衣足食,不再是“路有冻死骨”的光景。
      水榭上坐着两个人,中间隔着乌木案几,案脚旁有一只红泥火炉,炉上煨着一坛酒,酒名雾中花。
      着绛色宽袍的人指间拢着一杯热气未散的雾中花,目光笼在对面人身上。对面着青袍的人侧身倚着廊柱,指间拈着的白瓷杯已见底,尘刹捏住铜勺添了一勺酒,抬眼看看荒年,“荒年,你为什么喝得这么慢,今日的雾中花不好喝吗?”荒年摩挲着手中温凉的玉杯,“岁安,快饮易醉,细酌为佳。”尘刹看了看他手中的酒杯,“但你也喝得太慢了,感觉那一杯都没动过。”说着就要饮下杯中新添的酒,荒年伸手轻轻阻了他抬杯的动作,拿着酒杯的另一只手虚虚点了点眼前的山间景,“那雾中花到底喝不出一朵花来,你且看看此景,郾都虽冷,冬天却极少见雪,错过了,岂不可惜?”
      鹅毛大雪漫天飘着,偶有一两片飘进廊下。尘刹闻言终于肯搁下酒杯,抬眼去看那水声潺潺的池塘,这大约是他记忆里最大的一场雪了。郾都的冬天冷得入了骨,山上挂了冰凌的树俱是光秃秃的,唯独这池塘,在万物冷寂之中四季不见封冻。尘刹转脸看着荒年,“这你怎么弄的?莫不是整了一池子热水?”荒年垂眼笑笑,把尘刹刚搁下的酒杯往案几中间推了推,“差不多吧,引山上一眼温泉注入池中,便不至封冻。”
      纷飞的白雪落入池塘便飞速消失,只余一片白雾袅袅升起,尘刹看着,右手扶上酒杯,荒年循声看过来的时候,那杯酒已见了底。荒年知道他酒量,今日两坛热酒算多饮了,现下定已醉了,他低头看看自己苍白得过分的指尖,自笑一声,说不上来的意味。余光瞥见什么,他起身,堪堪赶在尘刹伏在案上前把人揽进怀里,探了探他的面庞,虽未透红晕却已叫酒意蒸得烫人。尘刹在意识模糊间感觉有一只手抚过脸颊,应该是荒年吧,他略掀了掀眼皮,只是那袍色是不是有些奇怪,那绛红有些黯了,又有些透明,许是他醉中视物不清罢。待他重阖上眼睛,荒年俯身抱起他迈入寝殿,把人放在榻上,他就坐在榻边,神色柔和地凝着沉沉睡着的人。
      一个很长的梦,自受禅以来,尘刹已极少梦到儿时,这两坛子煨过的的雾中花,换来他走马观花地看过他活过的这二十七个年头,尤其,是待在荒年身边的这弹指一挥间的二十年,倒也挺值。他这么想着,就看见了当年破败古刹里无人可依的自己。他看见有一红衣人,袍色绛红,笼在宽袍大袖里的手修长温暖。那只手牵着他从落魄走出,教他认字、御射、论策,让他在复杂的部落中生存,得人爱戴。
      当他从读书练武的间隙抬起头环顾四周时,总能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瞥见那一角绛红的袍袖,二十年如一日。白驹过隙,尘刹从一开始仰着头都看不清荒年的脸,到如今只略微抬眼即可看清他发间抹额上石样的纹理,在一遍一遍地不着痕迹的停留里,在心底描画出那张俊美无铸的脸。
      人总耽于往昔,前尘带了回不去的色彩便显得太美好,尘刹几乎想不再从梦中醒来。可半梦半醒间,他听到一个近在咫尺的声音,沉闷钝重,是荒年的声音,又不太像了,荒年的声音很干净,像流过石上的山泉。那声音说着,“岁安,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我了,就回到你得名的那个地方,我永远会在你身边的,不论以什么样子。”语意沉沉,似含着无限的眷恋与不舍。
      尘刹记着入睡前荒年扶着他,睁开眼后第一件事就是找那一抹红。
      遍寻不得。
      他召来侍从,厉声问荒年在哪儿,即使是宫中最伶俐的侍从,此刻看着他的眼神也是迷茫慌乱的。他们都跪下来,在他面前将脊背弯成一张张哆嗦的弓,却用沉默坚定地告诉他,他们不知道荒年,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尘刹慢坐下来,他抬抬手臂,示意他们下去,内心淹没在惶惑不安里。
      没有人知道荒年,
      没有人记得这个名字,
      没有人想得起来是谁辅佐他建立了靖,
      没有人见过那一角绛红的宽袍,
      没有人熟悉那一条石头纹理的抹额,
      除了他。
      尘刹揉着突突直跳的额角,闭上眼睛,又想起那个声音,告诉他,要他回到他得名的地方。他不会忘记那一座南荒的古刹,不因他微如草芥漂如浮萍的儿时,只因那是他与荒年,人生交汇的地方。
      南荒潮湿,瘴气横生,即使如今战乱已休,人们也仍旧不愿长居于此地。
      尘刹孤身再踏上这片土地时,心里比他想的还要平静。他看过四周几乎与二十年前别无二致的景象,再抬眼,便看见了那破败的古刹,与过去重合,那屋舍就静静待在那里,像一位历尽沧桑的老者,沉默地看着路过的所有人。
      他无心回忆食不果腹无可盼望的过去,他只想找到荒年。
      他站在那已经沉满灰尘的门前,准备拉上门环推开门,指尖却直接穿过了门,未抓住任何他想要的。他再次伸手,相同的结果。
      尘刹眯起眼睛,退开些,开始细细打量这座“古刹”。良久,他伸手捏住门边角落里的一个东西,拾起来,眼前衰飒的破败屋舍倏地消失,仿佛前缘也如一阵轻烟消散。手上躺着一颗石头,它并不光滑,若要说特别,大约也只那通体的降红色了,尘刹攥着它,恍惚又看见了那绛红的袍摆,无风自动。尘刹直觉这是荒年的东西,或者一定跟他有关,那石上的纹理,与荒年的抹额,绛红袍摆上暗色的流边一模一样。
      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看那片如今已是荒地的地方,无论是好是坏,经历过的总会有意义,荒年教他不对过去耿耿于怀,但应该不会愿意他将这个地方与他自己相割裂。
      红泥火炉上煨着雾中花,细雾腾起,模糊了尘刹盯着那坛子的视线,身侧的池水仍旧潺潺流着,案几对面却空置着。白瓷杯里清澈的酒液微微晃荡,尘刹捻着杯,一饮而尽。
      都说心有愁绪的人,饮酒易醉,可他为什么,迟迟等不来他想要的一片混沌?
      尘刹终于伏在案上,手垂在案角,指间酒杯松落,白瓷铿然碎地的声音里,他迷蒙地想,不知道这次喝了多少,荒年怕是会又气又笑,他虽然不怎么喝,但似乎酒量很好。
      碎瓷间浮出绛红色的光晕,那光晕往上,变大,尘刹入梦前,似乎在错觉中看见一层柔和的绛红色笼住自己,那光如有实感,就像一只手轻缓擦过面颊。
      若知道这个梦里有什么,尘刹大约不会愿意放任自己饮下那么多坛温过的雾中花。
      受禅之后,尘刹在部落间的呼声很高,似乎统一各部只是时间和意愿问题。但尘刹记得,他这一路走来,虽十分平顺,但该有的战,一场都没能免下。
      他观梦中情形,似乎是在统一各部前的军中,这段时间他与荒年几乎形影不离。他从不会忘记任何有关荒年的东西,可梦中的情形让他觉得很陌生。
      他不会认错那一顶简单的帐,那顶他亲手搭起的帐中设了两张榻。他和荒年都不会认错床榻,可他看见,他躺在荒年的榻上,靠在荒年怀里,没有披甲,雪白的中衣胸口,晕染开大片鲜红的血迹,还在汩汩外流,而榻角倒着一个黑衣人,手边沾着血的匕首坠地。
      他看见荒年凝着他胸口的血洞,周身凝起绛红色的光,化出尖利的形状,扎进了他自己的身体里,没有血,却有不甚明晰的一个人形脱出来,悬在荒年身后。然后荒年咬破舌尖,用沾着血的手指托起他的下巴,低头吻下来。
      再就是那不明晰的人形钻进他的身体,他胸口骇然的血洞慢慢愈合,只余心口衣物上温热未散的鲜红。荒年的身影骤然透明几分,面色苍白如纸,他化出两个白瓷杯,念了句咒,再从心口拿出一块通体绛红的石头,把他身上,周围漂着的绛红色的光,尽数拍进了石头。
      尘刹开始挣扎着转醒,不想再继续看下去,看他猜到的可能会有的结果,可他入梦太深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荒年伸手抹掉他脸上自己手指刚留下的血痕,然后,身形逸散,手中握着的石头掉在榻上。须臾,榻边重新化出一个人形,僵立片刻,俯身换下他身上的血衣,绛红色的身影提着血衣匕首和那早已气绝的黑衣人挑帐出去。
      案角的手指动了动,尘刹睁开眼睛,眼尾发红,他扯开衣襟,就看见了心口处那道浅色的疤,他取出怀里那块绛红色的石头,静默地看着,指间压着熟悉的纹路,就好像捏着那条抹额或袍摆的流边。
      荒年生来无父无母,女娲造人之后,那初生地衍出一条灵脉,不多时,化出一颗通体绛红的石头,灵气氤氲。
      天地万物,皆有灵性,便都有机缘成仙成神。唯独石,孕出那一条灵脉几乎耗尽了全族的机缘,修炼出神脊化出人形便难如登天。荒年集了天地灵气,却偏偏化成了石头,帝君怜他刻苦修炼奈何天资受限,升了天劫,允他渡了劫即成神之身。
      常物常人飞升经七七四十九道天雷,他承九九八十一道,他咬牙受过,拖着成形的,伤痕累累的神脊重回人间。
      天劫的伤落在神脊,人相上不见端倪,他便给了自己荒年之名,进了酉陶氏做了个谋士。他凭着谋略辅佐首领壮大酉陶,令各部顺从,却心念着流离的各部子民,他慰问百姓,走入南荒,在那座破败的古刹中,看见了那个孩子。
      他带回那个孩子,教他习字策论,朝夕陪伴,不远不近地看着,看着他心无旁骛地学。他为他起名尘刹,愿他不介怀但不遗忘过去,再给他表字岁安,长命百岁,安康平宁。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他再回到上天,也不过才燃了几柱香,帝君授他洗尘仪,却觉出他生了尘根,摇头叹气,予了他半神之身。他回到凡间,守着他毕生的牵挂,十年岁月,岁安长成了他希望的样子,而他心中的尘根,由着十年的相伴滋养,抽了芽,参了天。
      他用毕生所学助他成报负,成为部落中命定的贵人,他们几乎就要成功了,在那个晚上。最后一个部落首领交上信物,尘刹宴请各部。
      那天的酒格外醉人,荒年扶着他回帐,尘刹生根在他的榻上,不再动了,认真地问他,“荒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毫无保留,不求分毫。”他们算是师徒,可那一声师父,尘刹不愿喊,他也不愿听。
      这个问题几乎要撕开他的内心露出那棵参天大树了。荒年虽知他醒来之后定不会记自己醉后做过什么,可他有实话实说的冲动,几乎不可控制,于是他狼狈地逃开那帐子,只匆匆留下一抹见血护主的灵识,却不知,这一逃之下,自己便无缘亲见他唯一牵挂的岁安,统一各部,着华服,立靖朝,带着两个人的愿景。
      他感应到灵识护主冲进帐中时,只看到尘刹胸口喷涌的血,尖锐的疼痛仿佛化为实质,生生从心口一路蔓延到指尖。
      生剔神脊的痛仿佛也比不上那一瞬的心痛,神脊脱骨时,荒年心里想着,岁安不会再疼了,可他本来不必受这穿心之痛的,疤已经去不掉了,便不要记得这些了吧。于是他念了咒封了尘刹有关这晚的记忆,把咒门藏进他亲手做的白瓷酒杯里,尘刹爱酒,断不会任酒杯损毁,便不会想起来。
      可叹他只有半神之身,没了神脊,本相便留不住灵力,荒年把剩余的法力拍进本相,落了个幻象,幻象里有一个跟他一模一样的荒年,可以代替他,继续陪着他的岁安。
      荒年伸手拭掉尘刹下颌自己留下的血迹,目光掠过尘刹沾着自己血的唇,传术用血,是他私心里用了这里的血,也算是,成全了这十年的尘根,他微微笑着,任由人形溃散。
      尘刹对着飘雪的池塘,青袍遮掩下的手中摩挲着一块绛红色的石头,他看着雪融在池水中升起袅袅白雾,似乎能看见一角绛红袍袖,牵着自己走过二十个春秋冬夏……
      靖立,帝尘刹在位十年励精图治,使民生富足,安居乐业。留治国条目数十,着一身绛红袍,捧一绛色石,策马而去,隐于南荒,世人未见。——《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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