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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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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班,傅重之就给许佳楼打了电话。
许佳楼说过,今天会从意大利回来,他想确认他是否安全抵达。
自从轩然出事以后,他对飞机就有一种恐惧。他自己搭乘的时候却没有这种恐惧,但如果是他在意的人,他便会提心吊胆。
刚与许佳楼说了两句话,有同事过来邀他晚上一块吃饭。电话那头的许佳楼听见了,就叫傅重之先陪同事去吃,晚上再到别墅找他。
虽然很想尽快见到他,但傅重之还是答应了。他不能表现太过,毕竟,他们并不是恋人关系。
心里面一再这样提醒自己,然而那顿晚饭,傅重之却吃得食不知味。
告别同事之后,他立即驱车前往许佳楼那儿,车子开得飞快,他却总觉得还是太慢。仿佛煎熬了一个世纪,他终于到达目的地。刚下车,他便吃惊地看见,许佳楼就坐在庭院中的长椅里,一身雪白浸在漆黑的夜色中,尤其惹人注目,但也显得格外孤单。
他的心口无端一痛,快步上前,还没来得及开口,许佳楼已经牵住他的手,把他带进别墅。
他觉得许佳楼的样子有点怪,可又说不出究竟怪在哪里,只能疑惑地被他牵着走。
一路沉默着,上到二楼,穿过卧室,来到阳台,他眼尖地捕捉到,围栏上摆着一个盒子。里面有东西在发光,但与灯光不同,那种光闪烁不定,看上去有点诡异,还有些神秘的妖艶。
他不确定那是什麽,直到许佳楼松开他的手,走去取出盒子里的东西,接着转过身来将其戴上他的脖颈。
他低头去看,但是许佳楼扣住他的下颚迫使他把头抬高,说:「先不要看。」
他怔了一下,面对那双稳静而不容转圜的眼睛,只能默许。
接着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腕也被什麽套住,不由得越发困惑。当许佳楼蹲下去,捏住他的脚踝的时候,他本能地想后退,然而桎梏在脚上的手捏得极紧,他抽不回来,险些跌倒。
迅速完成了最后一步,许佳楼终于站起来,微笑说:「可以了。」
傅重之这才把身上多出来的东西仔细打量。一颗颗星的身旁有泪光闪亮,他顿时愣在当场。
「答应过给你的。」许佳楼按住他的肩膀,「我就说我做得到。你看,星,我给你摘来了。」
傅重之咬住下唇,心中百味杂陈,不知该说什麽才好。
他识得钻石,更深知钻石的价值。这一组礼物,实在太贵重。而最最贵重的,是凝聚在礼物当中的心意。这份心意让他感到惊惶,他怕承受不了这样沉甸甸的份量。
「我……」他扬起脸,刚吐出一个字,许佳楼便拿食指压住他的嘴唇:「别说你不要,或是受不起。除非你忍心,看见它们流落垃圾场。」
傅重之愣了半晌,哑然失笑。
他知道,许佳楼真的做得出。将已经送出去、却不被别人接受的东西扔进垃圾场,哪怕它们价值连城。许佳楼就是这样骄傲,根本到了任性的程度。
相处这么久,他最拿许佳楼没办法的地方,也正是这个。
他只得收回那个「不」字,无可奈何地笑:「你啊……我真的怕了你。我是不是只能说声『谢谢』?」
「『谢』字也不要说。好俗。」许佳楼随着他的笑而笑。
只是,也许是他的错觉吧,那样的笑似乎有形无神,在月光下折射出模糊的落寞。
但又怎麽可能?站在他面前的,可是那历来都随心所欲、肆无忌惮的许佳楼。
虽然说,每个人都难免会有落寞,许佳楼自然也不例外,但至少不会在此刻,不会在他的面前表露。
心里这样想着,但他还是隐隐感到一丝不安。他握住颈上的吊坠,爲了消除那丝不安而寻找话题。
「这几条链饰很漂亮,也很特别,是你从意大利带回来的吗?」
许佳楼只回答「嗯」地一声。
不想告诉他,这几条漂亮又特别的链饰,上面每一颗钻石的形状与尺度,以及每一笔切工与接面,都是自己绞尽脑汁,精心计算后绘制出来的。
不会讲出这些事,因爲那只是在复述自己的愚蠢行爲。
傻瓜,他做过一次便足够了。他懂得如何痛定思痛。
「你有心了。」傅重之笑笑,随即又露出苦恼表情,「只不过,它们太漂亮,戴在我身上,会不会不合适?」
「怎麽会?」
「我是男人啊,哪有男人会戴这麽多钻石?一定非常怪异。」
「那就用你自己的眼睛来看,到底合不合适。」撂下这样一句,许佳楼拽住他的胳膊,不容分说地往屋里带去。
许佳楼让他站在落地窗前,玻璃上反射出两人的身影。他看见许佳楼从他背后伸出手,解开他大衣的扣子,脱下来抛在地上,接着是羊毛衫,再然后……
窗外吹进一阵冷风,他完全地回过神,连忙抓住那只正在解衬衫钮釦的手,错愕地望着倒影在玻璃中的许佳楼。
「你怎麽?」
「放手。」许佳楼的语调像一条直线,听不出情绪。
「我……」
「放手。」
傅重之皱了皱眉,无法忍耐地转过身去。他要看着许佳楼的眼睛。
「你究竟是想……」
砰。一声闷响,他猝不及防地被推在窗上,许佳楼跟着压上来,掠夺了他未完的话语。
他揪紧对方的衣襟,想要推搡,手却无力。身后的玻璃与身前的人把他牢牢围困。
他愈来愈不安,今晚的许佳楼实在反常。
「许佳楼。」他的声音微微发颤,頽丧地耷拉着眉。
原来如此。
如果许佳楼想要那样做,尽可以明白告诉他。他……应该不会拒绝。
其实那是早在几个月之前就该了结的事,只是后来峰回路转,两人的关系逐渐变味,从一开始的for one night对象,转变成比普通朋友更亲密一些的朋友。
他以爲许佳楼也同样中意这种交往模式,但现在看来,这样想的人只有他。
既然许佳楼不愿放弃初衷,那麽他也没有道理矜持。只是担心,那样做了之后,他们的关系将发生质变。
站在朋友的立场,他不想失去许佳楼,可那样做就意味着必然失去。此外他也并不认爲,不做朋友他们就能做恋人。
他记得许佳楼有和女人上过床,这足以说明很多方面。否则,他也用不着那般小心翼翼,畏首畏尾。
综合来想,他们最有可能成爲的就只有……床伴?
这个词眼,有人觉得刺激,也有人觉得不屑。而他的感觉,却只是悲哀。
想象到时在一张床上,躺着两个无法交心的人,他深深恐惧这一幕画面。
「许佳楼。」再次喊出这个名字,他怀着沉痛的感情看进那双暗蓝色的眼眸。
有那麽一瞬,许佳楼因爲这样的注视而乱了方寸,但是下一秒他便无谓地微笑起来。
他把傅重之的身体扳转过去,指着窗上的人影说:「看见了吗?你和你身上的钻石,都是那麽美。它们就好像是爲你量身订做的,那麽合称。」它们……本就是爲你量身订做的啊。
他的言语如此动听,傅重之的眼神却愈加茫然。看着他魂不守舍的侧脸,许佳楼颊上的笑意慢慢敛去。
果然,得不到他开怀的笑吗?因爲他收到的星,不是他想要的那一颗。
虽然之前他有笑过,但那只是无奈,是感激,而非发自心底的欢愉。面对无数人所追捧着的珍贵与美丽,他毫不雀跃,反而显得越发忧郁……
许佳楼隐忍般地别过脸,表情有些扭曲。
如果他什麽都不知道,或许他会猜测是否哪里做得不够好,才不能令对方满意;然而事实是,他什麽都知道了。
关于「摘星」,关于「轩然」。
「其实,星星只是漂浮在宇宙中的石块。」他悠悠地说。
意料之内地感觉到怀中的身体渐渐僵硬,他讥诮地撩起脣角,「所谓点亮夜空的星光,也根本是太阳光的反射。什麽人死之后变成星的说法,不知是谁发明出来的幻想。」
在他将目光放回傅重之脸上的同时,傅重之也正转过头来看他。两道视线相遇,他清晰扑捉到他眼中的惊疑、混乱,还有少许感到被愚弄了的愠怒。
许佳楼淡淡一笑:「既然都是幻想,我们何不这样想。」脸孔埋进对方的颈窝,他一边亲吻,一边呢喃。
「如果死去的人也挂念你,他一定不会站在那麽高的天上看你,因爲他无法把你看得清楚。如果灵魂可以变化,他也一定不会变成星,因爲星光照亮大地,却照不到睡在房子里的你。」
傅重之的心脏狂跳起来,有一种灵魂被刺穿的错觉。
「许……」
「如果可以选择,他一定留在离你最近的地方。譬如,你回家必经之路的公园,你窗前的那株梧桐树上,又或者——」许佳楼牵起他的手,在钻石星上落下一吻。
嘴唇却痛得好似被针尖扎了一下,许佳楼蹙着眉:「寄居进你贴身的这颗星星里。」
傅重之浑身一震:「爲什麽……」
「爲什麽,我会说这番话,是吗?」无懈可击地微笑着,许佳楼眼中发出异常的光亮。傅重之不禁爲之屏息。
「因爲,如果是我的话,就会那样做。」
许佳楼说,「在你身上共有三颗星,但我只会进入你手腕上的这颗。这样一来,当你捋头发的时候,当你穿衣服的时候,我都能够踫触到你。」
「爲什麽?」傅重之再一次问。他所剩下的语言,只有这三个字。
「假如那个死去的人想法跟我一样,假如他对你的心不输给我,那麽他现在,一定就在这里,就在你的手上。」
「许……」
「我爱你。」
傅重之惊得倒抽一口凉气,猛地回转身:「许佳楼?」
许佳楼悲伤般地一笑,伸手将他搂进怀中,生怕他听不清似的,不厌其烦地重复:「我爱你,傅重之,我——爱你。」
承受不了如此凶猛的心灵冲击,傅重之打起战来,「你,你到底怎麽了?许佳楼?」
「叫我佳楼。」
「许……」
「叫我佳楼。」再次纠正,固执得像个孩子。
傅重之彻底失去所有语言。
他想不通,平日里那麽洒脱不羁的男人,爲什麽今天如此反常?
尤其是那些穿插着告白的话,简直像在撕开他的胸口,把一个叫做「轩然」的名字挖掘出来,然后打入手腕上的这颗星里,包括曾经的记忆,以及那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不过,这应该是无心的,因爲许佳楼并不知道轩然的事,什麽都不知道……可他爲什麽要说——爱?
如果他是认真的,那便来得太过突然,他需要时间整理。如果他只是游戏,那麽,他会叫他立刻去死。
他们已经相处这么久,难道许佳楼还没看出,他不是个游戏得起的人吗?哪怕真的只能沦爲床伴,也决不应该涉及「爱」这个字眼,那样不止卑劣,而且可笑至极。
许佳楼,你究竟爲的什麽?
很长一段时间里,双方都沉默着。彼此偎依的身体这麽靠近,然而那两道千回百转的思绪,却又异常遥远。
突然,许佳楼把傅重之拦腰抱起,走到床边,缓慢地将他放下去。紧随而来的吻,傅重之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他的手臂枕在额上,睡着了般的安静。
如果许佳楼想要的就是这个,他还给得起……
「重之。」
应声张开眼睛,发现许佳楼正微扬着脸看他,动作也停下来,仿佛是爲了把全副精力都用在『看』他这一件事情上。
那目光让他很不自在,说急切却又温柔,说温柔却又灼热,咄咄逼人。
「怎麽了?」他尴尬地问。
是否他的表现太伤人?在这种时候,他的确不该只管一心思考,而不顾及对方的感受。
许佳楼笑笑,一如往常地嘴角轻挑,却少了以往的张扬神采。
是出于歉疚吗?看着那样的笑,他心里难受得像被蝎子蜇了一下。
「你要是不想就告诉我。」许佳楼低声说,「这不是交易,你有权不接受。」
傅重之愕然一怔:「我?我并没有……」
「我最想进驻的,不是你的身体。」
许佳楼苦涩般地痴痴望着他,「如果你的心不肯接纳我,我马上送你走。只是,我们大概做不成朋友,因爲我不会再和你见面。」
「……」
「我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我第一次想要『爱』却落得惨败,再见你,只会让我更加看不起自己。抱歉,我不够宽容,我做不到不计回报的去爱你。」
「你……」几经努力,傅重之终于发出声音,「你不要这样。」
「那你要我怎样?」
许佳楼紧逼上来,「告诉我,我还能拿你怎样?」
「我们,我们……」
说不下去了。
今夜的一切都远远偏离正轨,他无法招架。懊恼地按住额头,不期然地,一份冰凉的触感落在他紧蹙的眉上。
是那颗在泪光中间闪亮的星。
轩然。
他毫无防备地想起轩然。
那一段不成熟的恋情,他们爱得遍体鳞伤,最终以一方的离去而告结。但即使轩然没有走,他们谁也不能保证,这段感情不会因爲疮疤累累而不治身亡。
爱上错的人,是老天作弄;用错了方式去爱人,不可原谅的只是自身。
他不能再因爲不懂把握而后悔。同样的错误,他不想再犯,也不该再犯。
是你在提醒我吗?轩然,这就是你想还我的吗?
看着对他闪烁眨眼的星,心里的乌云被它拨开,他突然感到如释重负,轻松地笑了,并不知道这一笑被许佳楼收进了眼底。
事到如今,他再也不想猜疑犹豫。现在,就是学回曾被他遗失的「付出」的最好时刻。
什麽都不必说,他伸出双臂拥住许佳楼,在额上印下轻轻一吻,这就代表一切。
许佳楼以要将他揉进体内的力度,紧紧回拥着他,哑声说:「重之,我想抱你。」
傅重之纵容似地揉揉他的头顶:「好。」
许佳楼垂低眼睫,无声无息地笑。
完美了,这样便没有任何不足了。
缱绻的吻在唇下展开。
「重之,我真的爱你……」
就爱这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