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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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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量的运动能够抵御疾病,这句话是至理名言,但放在傅重之身上,却是大错特错。
原本感冒已经好些,打球的时候也出了点汗,可到后来就变成虚热,外加击不中球有些急火攻心,结果,竟然在挥棒时险些晕倒。
出了这样的意外状况,和单冉他们一块儿晚饭的约定只能取消。
许佳楼匆匆送傅重之回家,找出感冒药喂他服下,又监督他泡个澡,一直忙到他上了床,才有时间松一口气。
小寐了不知多久,傅重之睁开眼睛,看见许佳楼还坐在床沿没有离开,心头淌过一道久违的暖意。他伸出手,抓住对方的手。
许佳楼因爲手被突然握住而转头看他。那双乌黑的眼珠里,却似乎弥漫着淡淡哀伤。
「怎麽?还很难受?」
「没有,已经好多了。」傅重之挪动身子,向他凑近一些,「你是不是喜欢过一个击球手?」
「嗯?爲什麽这样问?」
「你做出那『十个投球』的承诺,就是因爲想输给他,然后就能和他在一起……吗?」
许佳楼一怔,继而扬声大笑:「你的想象力,真叫人不能不佩服。」
「你的意思是,我猜错了?」傅重之摸摸鼻梁。
「当然错了。」
许佳楼摇着头说,「但也不能说全错。我那样讲,的确是因爲一个击球手,不过,那家伙是我大学时候的对头。他就曾经说,如果连续接不到人十球就把自己送上。我的队友不爽他,于是叫我也放话出去挫他锐气。」
「这不是一时意气吗?」傅重之不认同地蹙起眉头,「你们太任性了。万一真的有人接到你的球怎麽办?」
「没有几个人做得到。」许佳楼狡黠地笑,「假如是那种世界大赛级的角色,我也不可能跟他比。」
顿了顿,他瞇起眼帘,饶有趣味地把傅重之上看下瞧,「话说回来,居然能想出那种故事,真好奇你的脑子是什麽做的。」
傅重之被盯得不自在,促狭地咧咧嘴角。
怎麽会想到那些事,他也不太清楚,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这种像火鸟一样,以焚烧自己来换取新生的做法,可能就是许佳楼的风格。
看着他好似刀削出来、线条立体分明的侧脸,不禁想起一个问题。
「你是混血儿吧。父亲还是母亲,来自哪里?」
「意大利。」
「义……」傅重之目光一颤,呆滞了几秒,喃喃自语,「佛罗伦萨……」
「嗯?」许佳楼扬扬眉梢,「你真能猜。我就是出生在那里。」
「……」愕然过后,傅重之猛地感到心脏一阵绞痛,他咬紧下唇,收回了握住对方的手。
一个人诞生的地方,也是另一个人离去的方向。没有关联的巧合,却让人觉得好讽刺。
一直排斥着去回想的记忆,翻江倒海地袭上来,头疼得象要四分五裂。对于自身的厌恶,对于与人交往的阴影,在这一刹那达到顶点。
他突然起身下床,走上阳台,指着天空说:「你信不信人死之后会变成星?」
许佳楼差一点笑出声来:「如果有这种事……」那麽总有一天,宇宙会因爲无法容纳过多的星而破碎了。
忍下后半句,他不以爲意地摊开手:「倒也不错。对于活着的人,至少算是安慰。」
听见他的话,傅重之隐隐颤抖起来,忍耐般地咬着牙说:「才不是安慰,是责任。」
最后两个字许佳楼没听清,刚要上前,傅重之蓦地转过身,正面迎向他,眼眶里意志的光芒若隐若现。
他不由得爲之一震。
「我有一颗很想摘下……必须摘下的星。」说着,傅重之用双臂抱住自己,身影中透出超乎年岁的落寞,话语却异常倔强。
看着这样的他,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在许佳楼喉间翻滚。口中吐出的字句,似乎也染上了腥涩味道。
「爲什麽?」他问,「爲了谁?」
「爲了我自己。」
「只是爲了你自己?」
这一次,傅重之没有回答,眼神有些迷惘,还有一些寻求救赎般的无助,却又带着孩子气的执着。
就是这一记眼神,紧紧抓住许佳楼的心。
「好。给我时间。」他一个字一个字,庄重许诺,「我一定会给你——摘星。」
一颗流星滑过天际。
有人说流星很美,还有人深信它能实现愿望,但是,难道从来没人这样想过吗?
流星的出现,其实破坏了夜空的沉寂与平静,即便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瞬间。
※ ※ ※ ※
在出发来到格蕾薇(Greve)之前,傅重之就知道,傅云黎一定会对他老调重弹。
——已经过了二十五岁的男人,还没有可以结婚的对象,这实在有点奇怪。
当傅云黎这样说的时候,她注意到弟弟满脸的不耐和排斥。她不意外弟弟的反应,只觉得无奈,也有点生气。
她很清楚,要不是母亲的病情突然恶化,傅重之不会千里迢迢赶来;而就算见了面,也还是生分疏远。曾经积极热情的一个男孩,居然变成这样。最可悲的是,关于这其中的原因种种,她比谁都清楚。
先遇见轩然的人,是她;先爱上轩然的人,也是她。偏偏她所得不到的轩然,竟与自己的弟弟走到一起。
她曾经对他们那麽恨,恨得五内俱焚。抱着这份恨意,她跟随父母来到意大利定居,并结识了现在的丈夫,生活平淡美满。但是对于那两个人的怨恨和不谅解,却从没有消减。
直到得知了轩然出事的消息,震惊的同时,她也感到一丝报复般的快意。如果当初,轩然选择的人是她而不是他,也许就不是这种结果。
把这当作弟弟所遭受的报应,她终于「原谅」他。何况再恨下去也没有意义,他毕竟是她的亲弟弟,是傅家唯一的男人。
爲了让母亲能在有生之年抱到姓傅的孙儿,她极力劝诱弟弟结婚生子,丝毫不顾及他失去恋人的痛苦。在她眼里,那种恋情原本就不光彩,一文不名。
尽管她如此费心,但毕竟鞭长莫及。她太难见到他一面,打电话去说,他也不冷不热,懒懒敷衍。
她对此倍感焦急。至今她还是不能理解,既然轩然已不在,一时的热忱也该随之过去,可爲什麽弟弟却依然我行我素,宁愿独留在伤心地,也不肯来到意大利和家人一起。
难道说,他打算就这样过一辈子?怎可能?怎可以?
又一次规劝未果,她失望地前去上班,但并没有就此气馁。男人喜欢女人是天经地义,她不信他没有回头的那一天。
她是真的太不了解他。每次被她追击的时候,虽然他面上冷漠,其实心里难受得不能自已。她使他想起轩然,想起他们曾给她造成的伤害,想起母亲悲凉而包容的眼神。
正因爲这些伤害已经造成,而爲了不要卷进更多的人,他才会如此坚定不移,死守阵线。
一个人的孤单,只是寂寞;令得两个人一起孤单,却是罪恶。
他已无力背负再一个人的罪。
坐在母亲床前,他给她念报纸,她听着听着就入睡了。爲她掖紧被褥,端详着她沉静而憔悴的睡容,他心口痛得呼吸困难,叹口气,出了房间。
这所房子是他过世的父亲留下来的,父亲曾是这个小镇上口碑极好的医生,母亲生病的时候,也受了邻居不少照顾。而他,却是爲之出力最少的人。
坐在庭院里的荡椅中,四周碧绿成茵,阳光从他头顶洒下来,把他笼罩在淡淡的金色光晕之中。
他垂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它们治愈了那麽多人,却从没有尽责地照料过养育他的那位妇人。不能原谅这样的自己……
固执地不肯来这里定居,一方面是因爲他无法面对,他知道他只会让她们失望。另一方面,更因爲那座距离仅一小时车程的城市——佛罗伦萨。
明明如此接近,但他一次都不曾去过。
就是在那里,轩然邂逅了费思。也是在那里,轩然结束了此生的最后一段旅程。
要走进座断魂之城,需要太大勇气。
※ ※ ※ ※
悦耳的铃音,打断傅重之越陷越深的思绪。他拿出手机,荧幕上显示着一个名字,还有一张非常恶搞的动态图。
每次看到,他就觉得好笑,再阴郁的心情也被冲散得七七八八。
那是两个穿着古装的卡通小人,面对面接吻。夸张的是,他们的接吻方式是张大嘴巴,吐出像蛇信一样长的舌头,互相撞击。
他真的很好奇,这幅图是许佳楼从哪里弄来,甚至还用作来电图片。
按下通话键,许佳楼抱怨他的电话接得太慢,他说:「我想多看看你的舌斗图。」
「什麽叫我的舌斗?」许佳楼因爲他偷工减料的说法而呻吟一声。
他笑笑,转开话题:「怎麽现在打来?你那边是什麽时间?」
「和你一样的时间。」
「和我一样?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我也在意大利。」
「你说什麽?」傅重之吃了一惊,「你也在?你怎麽会在?」
「有点事情,所以飞过来。」
「你……你过来了,那我的鱼怎麽办?」傅重之又气又急。
许佳楼好声解释:「别担心,我出发之前就把房子钥匙托给别人,让他每天过去帮你喂鱼,给鱼换水。」
「什麽人?他负不负责?没有虐鱼倾向吧?」
听他一连串的问号,许佳楼挫败地,「那是我找的人。你就算不信他,也该信我。」
傅重之怏怏不乐:「我把钥匙托付给你,就是相信你能帮我照顾鱼直到我回去。现在你却把我对你的信任转交给别人,你还要我讲你什麽?」
「好好,是我辜负你的期望,是我对不起你。」许佳楼百般容让,「回去之后我请你去吃醉虾,这样行不行?」
「呃?」傅重之愣了一下,失笑,「你还敢和我去吃醉虾?」
「有什麽办法?」许佳楼夸张地长訏短叹,「爲了表明我的诚意,当然得选这种虐待我的法子。」
傅重之再也忍不住,仰面大笑。
他还清楚记得,第一次许佳楼带他去吃醉虾的情形。
因爲认爲不卫生,他从没试过把活着的东西装进肚子。但是许佳楼极力推荐,说那家酒店的醉虾远近驰名,他只好硬着头皮说那就尝尝看。可是当他看到那一盘活虾端上桌,还在活蹦乱跳,顿时感到毛骨悚然,食欲全消。
后来,许佳楼自做主张地放了一只到他碗里。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把它夹起来,没想到它突然使劲一弹,竟挣脱筷子掉了下去。
他始料未及,被吓一大跳,连连叫许佳楼把那只虾子夹回去。许佳楼没辙,只好一只只地先咬下虾子的头,再把已不能构成威胁的虾尾给他,他才肯吃。
这一顿饭,如果说他吃得心惊肉跳,那麽许佳楼则是吃得郁闷而且劳碌。
有这次惨痛经历在先,如今许佳楼说要再带他去吃醉虾,他实在觉得很好笑,更不能不佩服许佳楼的意志「坚韧」。
然而在他笑出来的那一刻,心里同时泛起一阵奇异的感觉,好似有小虫在啃,痒痒的,却又隐隐作痛。
在许佳楼为他那样做的时候,他的心情很复杂。他不知道这个人爲什麽对他这麽好。他们并不是恋人关系。两人之间最亲密的接触,仅止于第二次见面时,在许佳楼的别墅中,那一番未能完成的厮磨。
还有在带病打球的那天夜晚,许佳楼又一次说了要给他摘星的话。也许是病力的影响,当时他听得血气翻涌,心跳加速,虽然什麽都没说,但是,确实有那麽一瞬间,他竟真的相信了。
相信了那个不可能实现的承诺。
他的天真,虽然没能长久地维持下来,但他不会忘却,那种蓦然间找到了依托、整个人沉浸在狂喜与释然当中的感觉。
就从那一秒钟开始,他喜欢上许佳楼,真心喜欢。但到目前爲止,也仅止于喜欢。
那晚之后,许佳楼就像好朋友般和他相处。尽管没再提及有关承诺的只字词组,不过他不在意。这种介于朋友与恋人之间的相处模式,他觉得很好。他喜欢比普通朋友更接近许佳楼,却又不想过于接近。
人如果一下子获得太多,就会变贪婪。而贪婪只会把对方越推越远,一旦失去,会跌得痛不欲生。所以,他希望以绝对安全的关系,和许佳楼交往下去。
如此狡猾地喜欢一个人,他发觉自己变得世故了。又或许是,他爱怕了,也寂寞怕了。
「对了,我在佛罗伦萨。」许佳楼说。
傅重之心里咯噔一下。
「有时间过来找我吗?」许佳楼问。
「我……」傅重之攥起拳,「大概不行。」
「哦?你母亲病那麽重?」
「嗯。」
「这样,那你把地址告诉我,我去找你。」
「你说真的?」
「我几时骗过你?还是说,你不欢迎我?」
「不,当然不是……」他只是有一点慌张。
因爲在听见许佳楼说要过来时,他居然是那麽开心,开心得……好象要飞起来一样。这让他手足无措。
他曾荒芜过的那颗心,怎麽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已经能活跃到如此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