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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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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尧走下台去,液晶荧幕上的「圣诞快乐」随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组限制级的画面。人群里发出低低的议论声,以及毫不掩饰的惊叹。看来,这礼物的确相当有水平。
傅重之呆立着,当前的画面像倒刺扎进他的双眼,几乎流下鲜血来。
画面中总共只有两个人。泥与水般纠缠难分的两个人。
因爲做过相应的剪接处理,其中一人的肩部以上始终保持在镜头外。至于另外一人,则从头到脚都看得清清楚楚,不论是汗湿的俊秀面庞,起伏的白皙胸脯,还是……
最爲醒目的,是那三颗分别摇曳在他颈上,手腕上,和脚踝上的泪眼星钻,灼灼闪光,与它们的主人肌肤上的汗滴交相映衬,美得摄魂夺魄。
傅重之从不知道,原来沉浸在□□中的自己,居然是那样的妖美,好似一只蚕食禁果的精灵。难怪其他观衆会送出惊叹,就连他本人,都想爲之惊叹……爲之尖叫发狂。
他完完全全石化在原地。偌大的空间里,骚动的人群中,他却只听得见自己混浊的呼吸声。头脑中的意识是如此混乱,但他还是感觉到了,正在不断朝他射来的视线,以及视线中夹杂的兴趣,和欲念。
礼物。有很多人看中这份礼物,他们想要——收取。
这个认知掠过脑海,傅重之浑身一震,强烈的厌恶感在胃里翻江倒海,他几欲呕吐,但假如真的吐出来,他知道他会当场晕厥。仅守住这一口气,他也必须撑住。
不可以晕,他得离开这里,现在、立刻!
可是,他不甘心就这样落荒而逃,他要真相: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
突然,他感应到什麽,猛地转过头。视线穿越层层人影,也仿佛穿越了一光年的距离,他终于找到,坐在矮台上的许佳楼。可尧就坐在旁边,挽着许佳楼的胳膊,另一只手向着舞池里的傅重之,举起盛满红酒的高脚杯,嘴角一抹了然于心的微笑。
因爲这一笑,傅重之感到置身冰窟。他屏住呼吸,眼睛只能看着许佳楼。然而在那双灰蓝的瞳孔里,他寻觅不到任何东西,连一丁点的阴沉或是得意都没有。
这毫无情绪的目光,逼退了他想要质问的念头。问了也不会有意义,因爲全部都是假的,所谓爱,所谓摘星。
原来,来得太轻易的幸福,也失去得最快。
他明白,他已不必再逗留。转过身,僵硬地一步一步迈出舞池,幽灵般地向大门飘去。
身前身后有许多视线追随着他,他知道,但是没有一个人上来拦他,反而自动自觉地让开位置,由他离去。
他很清楚,这不是同情或者怜悯,而仅仅因爲,他们遵守规则:不在当场收取礼物。
那麽之后呢?他们便该去找送出这个圣诞大礼的人了吧。
傅重之无知无觉地笑了下,站在街边的迎风处,雪花扑面而来,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冷。皮肤是麻木的。
此时路面上已堆积了薄薄一层积雪,踏上去咯吱作响。觉得这种破碎声很好听似的,他一边朝着未知的方向行走,一边倾听雪花发出的悲鸣。在与数不清的行人擦肩而过之后,他忽然停下脚步,身体抖如筛糠。
对街的店铺里传来欢快的乐曲,叮叮当,叮叮当……
这是一个,人人同庆的平安夜啊。
平安……?
傅重之蹲了下去,抱住头颅,不能自已地颤抖着。
他想不通,他的生活平凡低调,爲何却会误打误撞,卷入了一群狩猎者的游戏。他到底什麽地方出了格,竟然招来猎人的关注?他究竟做错什麽?
无论怎样追索都得不到答案,他绝望地抬起头,发现围巾的末梢鲜血般拖在雪地上。他脸色一白,拾起这条火红色的围巾,用力拍去上面的雪,拍着拍着,却渐渐停下。
没有必要这样做,围巾并不脏,雪也不脏。真正肮脏的,只有他自己。被那双唇,那双手触碰过的自己……
「爲什麽?」他喃喃问着,双手拢起白雪,一捧接一捧抹在脸上。污垢,必须要擦掉才行。
来往的路人看见了,不禁投去或困惑或奇异的目光,但并没有人过去询问,因爲这个男人的样子有些癫狂,使人惶恐。
「爲什麽?」他翻来覆去地问。
佳楼,佳楼!
※ ※ ※ ※
回到住处时,已过子夜。
傅重之解下围巾,脱去大衣,坐进沙发里,拿起旁边的电话,手指完全不抖地拨下了一串号码。他真的冷静,冷静到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身体里会痛会挣扎的那些根神经,大概已经都断裂了。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通,线路那端的人没有出声,傅重之一时间也缄默。这种安静不知算是尴尬,还是无话可说。
「我想知道——」最终,傅重之先开了口,声音淡漠。
「你接近我,和我做朋友,对我好之又好,目的都是爲了今晚?」
许佳楼依然不言不语。
傅重之无声地苦笑一下。这种沉默他懂,它代表默认。
「从一开始就是?」他接着问。
「……」
死一般的沉默,让傅重之深觉痛恶,但又无计可施。他深吸一口气,「那段录像——」
「摄像头。」许佳楼终于出声。
「你有心了。」傅重之笑笑。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还能笑得出来,但他就是想笑,因爲这一切实在是太讽刺搞笑。
「每份礼物都用录像的吗?」他问。
「不是。」
「这样?我真优待。」
他又忍不住笑了,「那麽再麻烦你告诉我,从开始到现在,你所说过的话里有哪些部分是真?」
很长的一段时间过后,才有话音幽幽地答,「全部都是。」
「是吗?」傅重之几乎要捧腹大笑,「我懂了。原来你的爱情,保质期只得一晚。」
电话的彼方隐约传来一声吸气。
墻上的时钟滴答滴答,便是这个空间里唯一剩下的声响。又捱过一阵漫长的寂静,许佳楼主动开口:「只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你真相。」
「什麽事?」
「那个告我□□的女人,她的姐姐是去年的圣诞礼物。」
简短一句话,道出许多隐情。
傅重之当即明白,所谓指控,原来就是对狩猎者的报复,可惜没能成功,因爲有他。是他帮助了那个狩猎者,是他砍断这场复仇。
真的什麽都不必再问。这是一位何其矫健何其厉害的猎手,他却是一名自投罗网并助纣爲虐的猎物,根本没有立场去向猎手追讨缘由。
这一回,他败得彻底,他没有半点不服。
这个狩猎圈异常强大,法理都奈何他们不得,他又哪有力量反扑,去争回所谓的公道?
「你知道吗?」他说,脸上浮现出扭曲的微笑,「原来轩然比我更了解你。」
「什么?」
「他早就知道,你这个人不值得来往。原来,他真的有在庇佑我,只是我却愚蠢地没有当真。」
「……」
两边都沉默很久。
直到许佳楼再度开口,声音隐约有些咬牙切齿:「所以呢?你是要说,直到最后只有他才是对你最好,他才是你最值得珍惜的人,对吗?」
「我应该听他的警告……为什么我没有相信他?」傅重之象是没听到他的质问,喃喃说着,「他答应了不再骗我的,我应该相信他,为什么我却在最后怀疑他……」
从听说许佳楼被那条鱼咬了的那一刻,他就该回头,可他却依然向前冲,义无反顾。
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他选择了伸出手,也选择了不顾一切,到如今,他终于别无选择。
感情?那是什么。他已不想再提,也无力再提,就让它沉淀,就这样枯死也没关系。
也许有的人,天生就与爱情无缘,注定孤单寂寞。习惯了,也就好了。
「你还欠我一个要求,记得吗?」
忽然他问,脸上的微笑已扭曲得不像在笑,「现在,约定还有效吗?」
那边犹豫了很久:「……嗯。」
「那好。」
他没有抑扬顿挫地说,「许佳楼,请你永远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喀嗒,他挂掉电话,走到鱼缸前,拿起鱼食洒下去。鱼食入水的声音,咚、咚,重如雷鸣,似乎有什麽在他脑中轰然炸开。
砰地一声,他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