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书局·论证直男的进化史（下）》斗烟绿华

29、心 思

　　“凄然小姐？你怎么……？”还在这里？
　　进了寺庙没走多久，迎面就撞见了青木凄然，就见她手里提着一个竹木的筐子，用一块白布盖着。
　　“我来给家弟添些香烛……”她看见八喜，身子下意识的就躲开。
　　“咦？寺庙里不给添香烛吗？”月玄清奇怪道。
　　“也不是……总觉得自己添的香烛会诚意一些……而且，”她顿了顿，“我也实在是思念家弟，也想他看着家里的灯烛投一个好胎。”
　　“原来如此。”
　　月玄清点点头道，他转身让开身子就要走，青木凄然却突然叫住他，
　　“殿下！”
　　疑惑的回过头，却又不见她要说什么，只张着嘴半响。
　　青木凄然才刚下定决心说些什么，就看见八喜在月玄清看不见的地方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即将脱口而出的话生生的卡在了喉咙里。
　　“这便是平王殿下吧。”崔洪葛笑的亲切，他信步而来，手里还念着一串珠子。
　　青木凄然一看见他，脸上瞬间退了血色，她立刻躬身急急的就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来得及打。
　　崔洪葛也没看她，像一个长辈一样拍了拍月玄清的肩膀，“这可真是~多年不见，殿下都长这么大了~~”他感慨着。
　　这人谁啊？
　　“臣，西凉崔洪氏，宣慰使司佥事崔洪葛，见过平王殿下。”他嘴里说着恭敬的话，身子却站的笔直。
　　月玄清点点头，也没说话，这人一看就不实在。
　　崔洪葛也不在意，他瞥了一眼八喜后，便又笑道：“殿下身子不好，这大热天的仔细着可别中了暑气才好啊。”
　　“近日不好的事比较多，所以来这里去去晦气，只是不巧碰见了宣慰使而已。”所以，你该干嘛就干嘛去吧！
　　“原来如此，”他笑着将身子让到一侧，手一伸，一副标准的引领姿势，“殿下可这边请。”

　　青木凄然慌忙间跑出寺庙，她心跳的厉害，好半天都不能平复。
　　“小姐。”
　　婢女见她出来，迎上前来。
　　“快回府里！”
　　“是。”
　　她上了车心里才落了地，小心的将篮子上白布揭开，里面赫然就是青木凄溯的牌位，青木凄然看着，眼圈微红，定了定心神才从头上拔下一根细长的簪子，小心的沿着牌位中缝一划拉左右一分，又从怀里取出一张折的四四方方的信纸，铺平后夹入牌位中，木板一合，细小的喀啦声一响，又严丝合缝了。
　　青木凄然长舒一口气，好像了了一桩心事一般，她将牌位抱得死紧。
　　“我的好弟弟……你再等等……姐姐不日便来陪你了……”

　　“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该做什么事了，你该知晓吧。”崔洪葛一改刚才的和蔼，与现在的他判若两人。
　　“是……”
　　月玄清在里面上香拜佛倒是认真，崔洪葛看他一眼便又转头对八喜道：“把围在周围的苍蝇赶一赶，我不想再看见那个女人出现在寺庙里。”
　　八喜垂了眼皮子，好似看着脚尖一样，“太子已对我有所不满，我的话，他未必会听。”
　　“那是你的事情，崔洪家从来不养无用的人，如果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好，你便不用在这里待着了。”
　　“是……”
　　是夜，八喜亲挑了一盏灯，信步来到太子宫……
　　“平王殿下是因为青木县主所以才疏离我，太子殿下又是因为什么而疏离我？”他直起腰身，口气平淡。
　　“我一直觉得你是忠于平王的，现在看来你更忠于崔洪瞻，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他面露鄙夷，“崔洪少主，崔洪玉。”
　　崔洪玉没说话，像是认了一样的沉默着，半响，他突然将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肩膀一耸，脑袋一搭，要是能再把腿一盘一上炕，就一活脱脱的小老头。
　　“太子殿下近日总是外出，却又不见得是去了平王殿下处？”他歪头看他，“我猜你是去了‘别人’那里。”
　　北鸿锐皱了皱眉，崔洪玉周身突然就散发出了一种陌生的气息，这气息夹杂着一丝危险。
　　“别做多余的事，这可不是只为了平王殿下，也是为了太子殿下着想。”
　　他走至北鸿锐面前，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悄声在他耳边说道：“我不会做伤害平王的事，太子殿下有时间去想其他的事，不如清理一下那些围在寺庙周围的苍蝇。”他意有所指道。
　　“……”
　　没过两天，青木凄然就以乡间散心为由被送走了，她走之前死死的将青木凄溯的牌位塞在青木雅正的怀里，几乎声嘶力竭的在他耳边喊着：“这是我弟弟！！！父亲莫要忘了他啊！！！！”
　　结果，半路上就被劫匪杀了，车毁人亡，青木雅正听闻此噩耗，当天就一病不起，正华夫人衣不解带的一直伺候，人也消瘦了很多。
　　可想而知，北鸿锐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脸黑的一逼，嘱咐千万不可对平王讲起。
　　而另一方面，由于吴爽的拖延作战，导致薛延陀平地崛起，一时间打的北鸿善连连败退，武帝大怒，斥其不争。
　　德妃也收到前线密信，心急如焚，火速找来辟闾鲜，要求提前计划，辟闾鲜一番思考后决定采纳，自此，德妃在照顾武帝的同时，每每在其膳食里少量添加药物，武帝身体日渐虚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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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现在告诉你这个，就不怕你以此来拿捏我什么，”北鸿锐将一只小盒子递给北鸿夜，“这里面装的是我和平王的血液。”
　　北鸿夜看着手里的小盒子，他现在心情有点复杂。
　　一方面，北鸿锐告知给他的事听着实在匪夷所思；另一方面，如果是真的，那这实在是一个把控他的机会，可是……
　　“你我原本也是无冤无仇，我们都不过是被崔洪瞻给玩弄了而已。”大概是猜到了北鸿夜的心思，北鸿锐先他一步抢讲下来。
　　“我有了证据，父皇自然会信我的话，还需要你为我伸冤？”
　　“如果你能在父皇病入膏肓之前找到证据，或许我还真不定能为你做什么，不过……”他看着北鸿夜，模样说不出的深默，“我觉得上一次的谈话已经很明确了，难道是我想多了？”
　　“二哥，你我生在皇家，本就有许多无可奈何，走到如今这一步，你也好，我也好，已经没得选了，北鸿善是什么为人你比我清楚，若是指望他为你正名？呵~~~~”他看着北鸿夜，意思不言而喻。
　　北鸿夜没说话，他眼里跳动的火苗愈发浓烈。
　　北鸿锐看着他，突然悠闲地坐了下来，慢慢悠悠的端起茶杯，浅浅的喝了一口。
　　“嗯，这茶太苦，我不喜，人家说‘人生如茶，先苦后甜’倒是有了苦尽甘来之意，不过你这茶格外苦，回口居然还是涩的，可见二哥之苦，非凡物所不能比的。”
　　北鸿夜看他，睫毛轻颤着，手里越发将盒子攥得紧。
　　“我母后年迈，弟弟虽非年幼，却不谙世事，崔洪瞻就是看准了这一点，不敢说善王登基之后会怎样，但，崔洪瞻一旦入京成功，他势必会肃清朝野，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二哥之苦，恐怕再不会有回甘之日了。”
　　“……”北鸿夜
　　“当然，你不必急着答我，只是还望多思量思量。”
　　北鸿锐难得的低了口气，他以往总认为自己不说运筹帷幄，最起码了然于胸，如今，皇后的憔悴和害怕，他看在眼里，那是只属于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情感，如论是他还是北鸿月，她都是真心疼爱的。
　　“你不怕我也用这个来威胁你？”
　　“那也总比崔洪瞻要强。”北鸿锐垂了目，手在袖子里攥得紧。
　　北鸿夜看他，看了很久，很久……
　　“……我……不敢保证，但一定会尽力。”
　　北鸿锐回了皇宫，原本心里有些乱的事情，却突然一下子清净了，他竟也坐着发起呆来，脑子里突然就想起了北鸿月出生的那一天……
　　微弱的哭声……
　　小小的身子……
　　心里的祈祷……
　　以及北鸿月被抱走时，柔嘉皇后看着离去的人群，久久都没有离开，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敢抱着他无声的哭泣，他觉得胸口滚烫。
　　他又开始憎恨北鸿月，自己和母后过得这样辛苦，全都是因为他，母后会为他整日里哭泣，自己也为了他到处奔波，甚至低三下四，他却还不争气，书不好好读，还整日里惹事，要是没有他，要是没有他……要是……
　　‘啪！！！！’
　　北鸿锐狠狠的给了自己一个耳光，他打的嘴皮子都破了，手都生了麻，指甲掐进肉里，好半天才将这种情绪压下去。
　　他又坐了大半天，眼看着天色已近深夜，这才晃晃悠悠的站起来，又重重的拍了脸颊几下，这才一整衣冠朝太子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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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爷，我看近日京中恐怕不太平，你身体又不好，你若愿意，妻便陪你去乡间暂住，也好散散心。”正华夫人宽慰道。
　　青木雅正没说话，思绪好像在飘远，他头发已经花白，接连痛失一双儿女，这个打击已是致命。
　　正华夫人见他不做声，顿时泣声道：“凄溯出事没多久，宫里又出事，如今凄然也遭了不测，我这心里着实害怕，本来还想着趁那死丫头立功，好让陛下开恩将她唤回来，如今我却是不敢的了，刀剑虽说无眼，却也好过暗箭难防，老爷，不是我自私，俗话说得好，人死不能复生，也总要为活人考虑啊~~！！”说到最后，正华夫人都着急了。
　　自从她偷听到了不该听得之后，整个人都变得不好了，夜里总是梦见自己一家的脑袋从脖子上掉下来，她是真怕了，毒杀皇子，还有先皇后……
　　不行！！必须离开京都！！而且越快越好！！！
　　她这一番话自然出自肺腑，可听在青木雅正的耳朵里却全然变了味。
　　‘啪！！！’
　　“好哇~~！！”青木雅正怒火攻心，猛地给了正华夫人一巴掌，“你是这个家的当家主母！出了事了不想着宽慰儿女！却想着外逃！！你平日里只顾自己亲生的！我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如今倒好！我！我！”他急吼吼的就转身找着笔墨，“我今天非要休了你这毒妇不可！！”
　　“唔哇！！！！”正华夫人大哭，“我是毒妇！！！我只管自己的！！！我嫁给你这么多年可曾苛待过你的儿女！！！我如今不过就是为了活着的人！！！你就要说我恶毒！！！青木雅正！！！你！！你好得很啊！！好啊！！你休吧！！”
　　青木雅正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住这话，只一味的急找纸笔，那一次的家宴，他看见正华夫人笑的红光满面的就已经心生不满，如今这番言语算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要为你的儿女报仇！！！我便也要为了我的女儿讨个活路！！！我有错吗！！！如今京城是个什么模样！！！我连亲姐姐都不管了！！！你还要我怎样！！！”
　　她急急忙忙的扯住青木雅正：“你要休我是吧！！！好啊！！我正巴不得呢！！！我带着我的女儿离开这吃人之地！！！即便是一辈子过苦日子也好过被崔洪葛杀！！！！！”
　　正华夫人猛地捂住嘴，连连后退，青木雅正却像饿鬼一样盯着她。
　　“你刚刚说什么？你说崔洪葛，你说崔洪葛杀什么？他要杀谁？还是已经杀了谁？你知道什么？”他一句逼近一步，直把正华夫人逼到了墙角里。
　　“不不不不不！！！我什么也不知道！！！”正华夫人拼命摇头，她后悔了，她真后悔了，她就不该在那天晚上去找皇后，找就找了吧，千不该万不该一字不拉的全听了，却偏偏又管不住自己的嘴。
　　“老爷我求你了！别问了！！问了我们全家都要死啊！！！我可以死！！！可是凄凄呢？！！即便是女儿！！也是你亲生的啊！！！她如今已是你唯一的女儿啦！！！！”正华夫人死死的扒住他，她都已经歇斯底里了。
　　青木雅正盯着她，突然抓住她的胳膊猛地把她从地上拔起来，“我只问你，我那一双儿女可是崔洪葛所杀？你只要点头便是，剩下的我可以不知道。”
　　正华夫人哪敢点头啊，且不说她根本就没听见崔洪葛说自己杀了青木凄溯，即便是说了，她也不敢点头啊，只瞪着眼看青木雅正。
　　“好……我明白了……”说完，他就一把推开正华夫人走了出去。
　　“老……老爷……老爷！！！！！！！”
　　气到极致反而开始冷静了，青木雅正虽是言官，但也在官场混迹多年，有些事情稍微一想就能透彻，也许是被仇恨眯了眼，又也许是丧子之痛埋没了理智。
　　女儿领死前的咆哮让他瞬间想到了什么，他火速跑到灵堂将儿子的牌位拿在手里，急火攻心下猛地往地上一砸，碎裂开来的牌位里露出一张素白的信纸。
　　“呵，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怪不得……”
　　他以前总在疑惑，太子要与善王抗衡，总要有兵在手，虽说外祖崔洪氏屯兵西凉，但真要打起来，远水救不了进火，仅凭禁卫军根本就不可能，谁都知道禁卫军就是墙头草，尤其是在皇位交替间，是以青木雅正一直保持中立，儿子为太子一党他早有不满，多次提醒均不见其回头。
　　他也曾想，北鸿锐如此淡定是否留有后手，可惜，多方猜测均无所惑，只盼太子隐晦之深，智谋更胜一筹。
　　如今他算是知道了，哪有什么远水啊，不就天天的在眼皮子底下晃荡吗？
　　也是巧了，青木凄然因为总是去庙里上香的缘故，是以常常出入，庙里和尚虽说不是全都见过，但生熟心里总是有数的，再加之武帝信佛，皇城周围寺庙林立，和尚间两厢一对比，怪异之感顿由心生。
　　无意之间打翻了烛台贡品，自佛像之下发现大量财物及武器之后，她就留了一个心眼。
　　她那时正站队德妃，分不清这到底是德妃的还是皇后的，因为这两人都经常出入寺庙，后来她冥思苦想觉得这一定是德妃那边的安排，因为她知道，北鸿善有继位的野心，一旦京城有变，那寺庙里的人马正好可以与北鸿善里应外合。
　　可是后来她就发现自己想错了，一个面生的年轻和尚，操着一口淡淡的西凉口音，让她知晓了对方的真实身份，她当时还喜出望外，觉得自己可以凭借此事去德妃那里邀功，或是以此来威胁北鸿锐，因为她知道弟弟青木凄溯其实是太子党，若是自己能够成为太子妃……
　　可就在犹豫的档口，青木凄溯出事了。
　　凄溯是太子党，绝不可能是被太子所杀，于是她将仇恨转嫁到了德妃头上，新接任的所司看在她眼里就是十足十的善王党。
　　为了给弟弟报仇，青木凄然就想改投太子北鸿锐，但她手无寸铁不说，又实在拿不出东西来让北鸿锐青睐与她，于是，她就想到了寺庙，频繁的出入就一定会引起太子的注意，一旦开始怀疑她会不会知道了什么，北鸿锐势必就会接见她。
　　青木凄然有自信，只要北鸿锐见她，就一定能够让他青睐于自己。
　　她算盘打的好，可千算万算怎么也没有算到北鸿锐与崔洪氏的恩怨情仇，在得知玉曦悦实则是崔洪葛的人之后，她就彻底茫然了。
　　想不清，理还乱。
　　可仇又不得不报，她想了一夜，始终不得其原由，之后竟然想到将自己知晓的所有事全都写下来藏在弟弟牌位里，将其带出，爱被谁发现就被谁发现，没曾想在遇到崔洪葛，她几乎一下子就预感到了自己的结局。
　　什么都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