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殇已伤》夏木南望

2、一

　　一季新春。
　　乍暖还寒。
　　坐落于山间的清安寺，便在这冷冷的春韵中，更显落了几分清净。
　　此时五更稍过，晨钟将落。
　　慧觉开门时着实没料到，这般天气竟有人早早走完这千阶青石，候在了门口。
　　来人白衣冉冉，华贵翩然，一柄白绢素伞微低，勾勒的是一分疏离，两分出尘，余下的七分浅浅淡淡就是刻到骨子的清傲。
　　忙放下衣袖，慧觉合十退至一遍，“阿弥陀佛，施主，里面请。”

　　微雨寒凉。
　　黎夜立身檐下，朝着钟楼，合十心诵。
　　“钟声闻，烦恼轻，智慧长，菩提生，离地狱，出火坑，圆成佛，度众生。”
　　余音漾漾。
　　待至林间回声完全静下时，黎夜的青衣已湿了大片。不堪在意地甩去了些沾上的水渍.
　　转身，黎夜打算回房接着整理剩下的经文手卷。
　　沿着山道，绕过厢房，走上几石台阶，便是自己的居所。
　　正待推门，手指却在触及到门扉的一点，瞬时扩散出一阵阵心悸的绞痛，一下子席卷了整个心头。
　　下意识低身，收手重重压上胸口。黎夜觉得，胸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人绞来绕去好不难受，无意识地屏着了呼吸，好似这般，光阴便能停下，停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不能……不能开门，会死的……再一次，自己真的会承受不了的……
　　房门，缓缓地从内被人拉开。
　　黎夜蜷着身，吃力地以拒绝的姿势一步步后退，再退。
　　身后，是台阶。
　　“黎夜。”
　　依旧是记忆中清冽的声线，带着些提醒。
　　同时，黎夜已失去了支撑向后倒去。
　　来人伸出的搀扶，却被黎夜本能地避开，由着自己跌下石阶，狼狈地摔在地上。
　　“咳咳……”
　　一手捂着唇，右手勉强地撑起半身。
　　垂首，一双白面细细勾金的靴子映入眼帘。
　　黎夜的脸色一寸寸染上惨白，眸底的死气就算藏着再深也依旧触目可及，溢出了整个瞳孔。

　　狼狈地摔在地上。
　　青衫染尘，黎夜好似整个人被人抽去了生气，无声无息，脆弱得好似一尊早已布满细细裂痕的玉雕，开始风化，开始凋落。
　　“黎夜，”往昔的清冽淡薄，好似不染凡尘脱了俗世，可笑的是，这般人却偏偏身在红尘，惹尽春意却无心人爱，“年前的事，九音已经认下，你准备准备可以和师傅回门了。”
　　原来……这样啊……
　　黎夜吃力地站起身，脸色虽不好，但呼吸却是顺畅了许多，连着动作也变得颇为自然。
　　整整衣袖，黎夜拱手一揖，“苏公子，黎某走时已说得清楚，从此黎某与药斋生不相见，死不往来，再无半点干连。苏公子这样的话，还是莫要再提了。”
　　生疏有礼，进退有度。
　　“黎夜，”苏云染不由皱眉道，“此事，师傅知道于你有所不公。此次回去，师傅自会有所交代。”
　　黎夜直着身，直直绕过眼前之人，边撩着衣摆进门，边说道，“苏公子，说笑了，黎某已非事中人，何去交代。”有些歉意地按了按鼻梁，“苏公子，莫要见怪，此处偏僻，没什么好茶待客，不过这山间溪水却甚是清醇，用来煮……苏公子！”
　　黎夜暗暗吸了一口气，努力地忽略手腕处的不适，抬头，含笑，“苏公子，你抓疼我了。”
　　感受到来自腕处传来更用力的桎梏，黎夜稳着笑，不躲不避地直视着眼前男子的瞳孔。
　　苏云染看着连唇色也变得苍白却一脸疏离的黎夜，不由眯了眯眼睛。他倒是没有想到，仅仅几月不见原温和顺从的人，性子是可以变那么多的。
　　不回，是吧……
　　“等到了药斋，由着你慢慢说。”苏云染缓了缓手劲，顺手揽过了眼前慢慢软下了身子的人，“好好说说——不是你做的事，怎么认得这般干脆？”

　　暗香。
　　几缕散发遮下了黎夜的苦笑。
　　竟又是暗香……
　　缓缓闭上眼，黎夜似乎一下子又坠入了那个十年前的雨夜。
　　一样的人，一样的暗香……一样自己的……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