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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斗嘴 ...


  •   “啧啧啧……”

      天宝吓了一跳,止住了哭泣。慌忙抬头向上看去,只见夜空明朗,一排柳树顶着蓬松的雪冠,一面泛着银白的月光,一面融进了黑暗。在明与暗之间,一个人影斜坐在树枝上,背靠着树干,正举着酒壶在悠悠然地喝酒。

      是他!天宝的心脏仿佛空了一拍,继而迅速沉了下去,一直沉到感觉不到的地方,消失在了一片空无之中。

      她仔细瞧过周围,可是唯独忘记了瞧一瞧树上头。可是谁又能想到会有人大冷的天藏在树上头听人讲话呢?

      天宝通红了脸,觉得窘极了:

      “你……你……”

      仿佛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一时找不到什么话,只能干瞪着他,急得跺脚:

      “你……你下来!”

      可是他并没有听她的话,反而慢悠悠地躺了下去。

      “好一个月下风前,偷期相会,共把衷肠诉,可惜呀可惜!”

      说着,缓缓喝了一口酒。

      月光下,他侧着脸庞,仿佛在望着远处悬在耿雪峰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出奇的圆满,清辉遍地,白日里有些刺眼的积雪这时候也变得柔软了。

      “你可惜什么?”天宝冷冷说道。

      “可惜呀,到底是妾有情而郎无意,只是错把衷肠付了~”

      他的语气那样缓慢,好像是在细腔慢调地念着一段戏文,将结尾的“了”字拖的那样婉转悠长。

      说罢,居然笑了起来。他笑的那样轻蔑,仿佛她刚才所做的种种,不过是一场拙劣幼稚的表演。

      可那不是拙劣的表演。她刚刚打了一个败仗,她的期望扑空了,她的幻想也破灭了。可是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她还没有准备好接受这个事实。

      “很好笑么?”天宝极力压制着怒火,情绪随时在爆发的边缘。

      他仿佛意识到了天宝的怒气,迟疑了一下,可是很快又笑了起来:“一腔热血,爱而不得,多么有趣的剧目,怎么不好笑呢?”
      这一回,他的笑声更加挑衅了,甚至,有些寒意,仿佛他所描述的不是眼前的场景,而是在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曾经上演过相似的剧情,甚至上演过一次又一次,让这样的剧情失去了新意。因为老套,所以好笑。

      他凭什么,凭什么这样堂而皇之的当着她的面将她的秘密这样毫不留情地戳破,血淋淋地展示给她自己看呢?天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急得无可如何,左右看了看,蹲下去抓了一把雪团,朝他扔了过去。

      可是并没有打中他。他的身手很敏捷,只侧了侧脸,便轻松躲了过去。

      心里气不过,于是又躬下腰,这回用两只手抓了满满两团雪,接连向他扔过去。

      可还是徒劳,他那样娴熟轻松的样子,显得她的情绪在他看来如此轻薄。

      天宝更气了,双手叉着腰。她甚至想爬上树去和他打一架!

      忽然,他一个翻身,自己跳了下来。站到她跟前,抱着胳膊,微微低下头:

      “依我看呐,你那位少年郎不过是个懦弱不堪的人,并不值得公主托付终身。”

      “那是因为你们北国卑鄙,要不是你们强迫我阿爹送我去和亲,他自然原意娶我的!”

      他笑的更大声了:“据我所知,是你们国主非要将你嫁给我们北国太子的。不然我们太子那样风度翩翩、举世无双的好男子,如何愿意娶你这样……这样蛮横不讲理的女子。”

      果然他将她视作一个粗鄙的女子!

      可是他说……他说是东疆非要将她塞给北国太子?

      这怎么可能呢?
      一天之内,有太多的讯息塞到她的耳朵里,她还来不及细细咀嚼其中的意味。

      “要我说,古话说得好:'天涯何处无芳草',我们北国有的是好男儿,何必痴情于一个不喜欢你的人呢?”

      他凭什么说慕容哥哥不喜欢她呢?她自己都没有准备好接受这样一个答案。他不过是一个陌生人,他怎么能知道她与慕容哥哥耳斯鬓磨的情谊!

      “我们之间的事,你知道什么?”
      天宝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

      “哦?你很知道他?”
      他虽然是在发问,可显然并没有在等她的答案。天宝讨厌这样的语气,讨厌他挂在嘴角的笑意,仿佛他已经了然了一切,仿佛已经将人类的悲欢都看穿了似的。

      可是,她果真知道他吗?天宝没了底气。可是她不愿意在他面前露怯,正了正,故作老成地问道:
      “你可有爱过一个人?”

      虽然被她突然这样一问有些措手不及,可是很快又恢复了老样子,抽了抽嘴角,露出了不屑的神情。

      果然,他不过是一个浪荡不羁冷血无情的恶人,并不懂得爱情。不曾爱过人,怎么知道她对于慕容哥哥的感情。
      “你这样的人,不曾爱人,怎么会懂我们之间的事?”
      “我这样的人?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呢?”他的声音忽然冷起来。顿了顿,不等天宝回答,继续说道:“不过呢……你说得对,我并不懂爱,爱情什么的,这种小儿科的把戏,我早就不玩了。要我说,只有傻子才成天爱呀恨呀的……”说罢,又笑了起来,仿佛在他看来爱情果然是很荒谬的把戏,仿佛,天宝方才的举动,不过是做戏耍的猴子。

      一时语噎,天宝拔腿做出要走的样子,路过他刚才坐过的柳树时,趁他不备,狠狠朝着树干踹了几脚。觉得还不解气,又使劲摇了几摇。

      大雪纷纷落了下来,落得他满头满脸,看到他狼狈的样子,天宝哈哈大笑起来。

      可是他并没有生气,反而跟着笑了起来。

      天宝觉得疑惑,止住了笑,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上也落满了雪。

      糟糕!要是给喜娘看到她毁坏了她忙了一晚上的杰作!于是连忙拍打身上的落雪。

      可是他依旧没有停止那莫名其妙的笑声。

      “你笑什么?”

      “我笑你明明是一副温柔娴静的长相,皮囊底下竟然是这样烈火一样的性子。不知道的人,还真能让你骗了过去呢。”

      天宝愣了愣。仿佛自己隐藏了许多年的秘密,一夕之间便被人完全的戳穿了。她不知道再待下去,那双眼睛还会在她身上看到什么?于是转过身便要走了。

      “喂!” 他在后面喊道,“你还没有见过北国太子,也没有去过北国,怎么知道自己一定会不喜欢呢?”

      她知道自己一定会不喜欢的,就凭那里有这样一个令人生厌的人。

      她宁愿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上,也不要和这样讨厌的一个人生活在同一片天空底下。

      回到殿门口,玉儿姐姐正等在那里,帮天宝擦了擦头上的雪,整了整衣服,两个人回到了殿内。

      殿内的人都已经落了座,天宝走到王兄旁边,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慕容哥哥端坐在将军的身后,他的眼神放空着,仿佛蒙了一层迷雾。天宝看不出里面到底是难过伤心,还是……还是如释重负?他刚才说了那样的话,难道是觉得终于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走了以后,他终于不用再回到蓝城行宫了?那个对于她来说充满童年无限乐趣、少年绮丽幻想的地方,难道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个将他困顿住的囚笼?他那样博学,那样聪明,可总是那样郁郁寡欢。也许是蓝城行宫那样四四方方的天,束缚了他一展抱负的机会?若是他能早一些随慕容将军去军营,去边关,也许这时候也会像他的兄长们那样,早已成为了东疆首屈一指的将军吧。他是那样的温和,那样的正直,若是他果真成为了一个将军,一定是一个名扬四海、青史留名的人物。一定,一定比那个狡猾无耻、喜欢偷听人讲话、名声坏透了的北国二皇子强出千倍万倍!

      想到这儿,天宝不由地将羡慕神往的目光从慕容世初身上收了回来,然后蹙紧了眉毛,朝右边下首看去。

      他果然又回来了。正坐在那里,一口一口慢慢地品啧着杯里的酒。他的眼神也放空着,不过和慕容哥哥满是迷雾的眼睛不一样,他的眼睛更像是一潭望不穿的深水,仿佛将一切都尽收了眼底,又仿佛,没有任何一样具体的东西进入到他的眼睛里。

      为什么他总能这样来去无声呢?难道是她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当中了?

      当他与王兄对话的时候将脸转向天宝这边时,天宝将厌恶毫不掩饰地堆在眼睛里,恶狠狠地瞪着他。她想让他知道,她并不怕他。因为……因为她不会再见到他了。

      想到这儿,天宝轻蔑地瞟了他一眼,便将目光收了回去。

      觥筹交错,无非是一些客套话。宴会一半,他和底下的一个李将军一同向父王交付了北国的国书。

      可是他谈起政务来,又是那样正经得体,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与她,还有慕容哥哥,终究不是一个年纪的人。

      他们仿佛在说和亲使团要在三日后出发,仿佛也说了很多很多的和亲细节,可是天宝却深深地沉浸在自己的谋划之中,只是有一搭没一搭,零零碎碎地听着这些以为将她的命运就此抓住了的安排。她正在盘算着昨晚与玉儿姐姐商议的密谋,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排演着偷梁换柱的具体过程。

      她们会面的地方将会在黄龙镇。那是一个与王宫和北国边营距离相当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很大的驿站,到时候和亲使团是一定会在那里歇脚的。玉儿姐姐说她的阿娘会在那里提前安排好一切,到时候她只需换了装束,偷偷溜出来,暂时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到风声过了她再回来,到那时候父王和母妃即使再生气,也再拿她没有任何办法了。

      她自然有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去处。这个秘密只有她和玉儿姐姐知道。

      很久以前她是去过黄龙镇的。那时候她们随父王和母妃去边关巡游,路过黄龙镇的时候,两个人因为贪玩,在集市上走丢了。后来追着一只雪白的兔子,越跑越远,来到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山谷。等到回过神来,发现天色已经很晚了,两个小姑娘吓得哭了起来,以为王宫的部队大概会忘记她们,自己离开了。

      正在绝望的时候,忽然出现了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问清了缘由后,决定将她们带回去,等到天亮的时候再将她们送到镇上去。通往山谷的是一条极窄极细的小道,掩映在树丛后面,仅容得下一两个人过去,若是不仔细看是全然发现不了的。穿过谷口后,只记得一直是下坡的路,七拐八拐,来到了婆婆的家。婆婆只有一个老伴,对她们很是慈爱,烧了番薯与鹿肉给她们充饥。玩了一天的两个人早就又饿又困,觉得那天的烤番薯与鹿肉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美味。吃饱喝足,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推门出去,才发现谷口后面竟然是另一番洞天。山谷是一个葫芦形状,对面而立的两座山坡上零零散散的坐落着几户人家,每一处院落都掩映在树木花丛后面。当时正值早春,盛开的桃花在清晨的薄雾里若隐若现,铺展在漫山遍野,仿佛是一团一团的粉色烟霞。

      婆婆说这里叫做无忧谷,她们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好几代人了。据说她们来自中原,当初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她们的祖先跋涉千山万水,找到这样一个去处,就此落了脚,也不再与外人来往。

      送天宝和玉儿姐姐离开时,婆婆嘱咐她们千万不可以将这里的去处告诉旁人。出了山谷,还没走到集镇,她们便被父王派来的军队找到了。他们说找了她们整整一个晚上,将这里方圆几里的地方几乎翻了个遍。她想将婆婆介绍给父王,让父王给她一些赏赐,可是回过头的时候,发现婆婆已经不见了。天宝觉得惊叹,想着那一定是个神仙居住的地方,这么多人找了那么久都没有发现。因此这些年一直信守着承诺,却不曾想如今竟然有这样的用处!

      若是她躲在那里,任是谁也找不到的!等到……等到风声过去了,她再回来,然后重新去找慕容哥哥。她已经知道了他郁郁寡欢的原因,知道了他为什么老远着她。等她下次回来,她一定会换一种新的方式待在他身边。她会竭尽自己的所有,帮助他成为一个将军,一个可以让东疆,甚至让北国都闻声而栗的英雄。到那时候,还有谁敢再诋毁他,还有谁敢再对他的妻子轻慢呢?

      想到这儿,天宝得意地望了望坐在右边下首的那个人。仿佛她已经成为了慕容世初的妻子,仿佛慕容哥哥已经是一个名扬四海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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