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今后之路, ...

  •   “醒醒……”

      朦胧中,匍匐在地的少年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可当他勉强支起上身时,却被一脚踹回了地面,肋骨被挤压断裂的痛苦让他眉头紧蹙。

      他还没抬眼看清来人是谁,血沫便从口中喷出。

      “咦…脏死了……”眼前的云纹官靴染了血,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是很嚣张么?”瘦高的男人,一手搭在膝盖上蹲下来,一手扯住少年枯乱的头发,迫使人仰起头。

      “钟……”一开口便是一个巴掌,声音在幽静的地牢回响。

      “我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区区一个野种——”

      “阿福,来,本少累了,你来打。”

      尖声细气的小厮走到跟前,“少爷…我……”

      “呦,你这窝囊东西,当初这东西怎么踹你的,你都忘啦?”

      “去去去。”钟少爷推着阿福的背往前走了几步,趁他不注意,猛的抬腿把阿福踹进了牢房里,随后又问:“想起来了没?”

      “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阿福擦了擦汗,转身对着脚下的人龇牙咧嘴,“你小子真是不识好歹!今儿可让我逮到机会了!”

      接着毫不留情地抬脚,向着奄奄一息的少年腹部踹去!

      这一下,定踹到了五脏六腑。

      只见少年突然弓起脊梁捂住肚子,豆大的汗珠从紧绷的额角流下,单薄的衣衫逐渐被渗出的冷汗浸湿,暴起的青筋也彰显着腹部难忍的疼痛,但他仍然咬着牙,不肯痛呼一声。

      “哑巴了?”钟少爷觉得越发无趣。

      “之前仗着自己义父,百般戏耍我,一定想不到会有今天吧。”

      少年瞪大的双眼有一瞬失神。

      “巧了,今天我能来这里,自然也是得了你义父的意。”

      “你还当自己是什么一呼百应的小将军呢?”钟少爷从袖中抽出一把细小匕首来。

      “来,阿福,压住他,给你看看我的手艺。”

      阿福顺势坐在了少年背上,抓住他的左手折在背后,本就虚弱的人现在更动弹不得了。

      钟少爷蹲下来,踩住少年右手,刀刃轻轻顺着手臂游走。

      即使已经受了两月严刑,那布满灰黑残血的小臂依然能看到蛰伏的肌肉线条。

      “我要…见…义父……”少年死死盯着钟少爷的脸,干涸起皮的双唇嗫嚅着,“让我、见他。”

      “呵。”钟少爷挑眉,不耐烦地将匕首插进了少年血肉中。

      少年脸色更是白的似纸,但他只重复说道:“让我见他。”

      生死已经无关,只想再看一眼。

      钟少爷抽出匕首,拇指抹了些艳红的血,送到嘴边舔了舔,说道:“你可知道,今日堂上,给你判的什么刑?”

      “真是奇了怪了,那安国公倒还替你求情,反倒你口口声声的义父亲自请的从重处罚,给你判了凌迟。”

      “我寻思左右要被千刀万剐,不如给我试试手?我最近学了点医理,你就当临死前行个善?反正你也不差多做这一件善事了不是吗?”

      “燕小将军。”钟少爷皮笑肉不笑,与当初北燕城所见模样比起来,愈发纨绔阴狠。

      少年却已经听不进他说什么,本就高烧发到耳鸣,如今被打了一顿,只剩下麻木,只因那痛楚都一齐钻进了胸口心脏。

      义父……

      细小的匕首没入血肉中,在阴冷的地牢里,像在裁剪上好的丝绸,一缕缕,一条条,伴随着皮肉绽开,血液滑落的响动。

      小厮细声细气地数着数,他们的趣味于受刑人不过催命符。

      少年眼皮越来越沉,最终悄无声息地闭上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乱七八糟骚动了一阵,随后又安静下来。

      “阿旭。”

      少年浑身动弹不得,只能微微撑开一点眼皮,逆着光,看到的是熟悉的宽厚胸怀,带着府里的檀香气,这一瞬间让他分不清虚幻还是现实。

      就好像小时候自己睡不着,那人在烛火下陪着自己,熏香的青烟从他脑后盘起,自己裹紧被子,身体暖暖的。

      “睡吧,义父陪着你。”温暖的大手抚摸着面庞,让逐渐冰冷的身心寻得一丝慰藉。

      “义父……”

      少年微微侧了侧脑袋,抵在宽厚的手心,心满意足地闭上双目,睫毛也不再颤动,乖巧的就像安睡的孩儿。

      ——

      银铃轻响,人声乍起。

      “醒了?”清冷的声音传至耳边。

      凌长风缓缓睁开眼睛,眼珠子移动起来也慢悠悠的,仿佛轱辘生了锈,氤氲在眼眶里的泪水被推出来滑到耳旁,他抬手蹭了蹭,一脸木然。

      “仙长,我做了一个梦。”一小阵伴着梅花香的凉风吹遍周身,他扶着脑袋坐起来,看到桌前那人正饮茶,水气袅袅,遮得神色朦胧。

      白菏淡蓝的眸子瞧他一眼,身边氲着层冷冷的仙气儿,继而扭头看外头灰暗的院子。

      “大雪将至,你去把药材取来,烧好了水,自己连药一块去蒸着。”

      “好。”

      凌长风出了屋子后,盯着自己右手出神,这双手生的比常人白嫩,没有一星点子的伤疤。

      他猛的握了一下,也不知是心理问题还是怎么着,着实觉得比平日更疼了些,所以捡药材烧火的时候都小心翼翼不磕碰着。

      白菏听着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轻轻皱了眉,好看的眉头扭在一起,仿佛动起来的墨画,山水皆在其中。

      “八年了……”

      人世八年,一日日数过来仿佛十分漫长,但回想起来,于他又不过是弹指一瞬间。

      白发仙长摩挲着永远不会冷的水杯,盯着袅袅热气出神,少年的身影在外头忙碌,二人偶尔对上目光时还会笑一笑。

      即使换了面貌,但那神情和当年一模一样……

      白鹤不善应对这笑,别扭地移开目光。

      人世间龌龊纷杂之事如光下浮尘,一抖便四处扬散,平日里寻无可寻,抓又抓不住,一个个带着心思左右摇晃。

      像长风这样一身浩然正气的孩子,于这几百年来,遇见的也是少了。

      想到此处,白鹤又喝了口茶,心想,等此间事了,若是有缘,还是要帮上他一把。

      天渐渐黑下,碎雪也转为鹅毛大雪。

      屋子里的余火噼啪作响,热气填了半个屋子,凌长风躺在木桶里缓缓伸张右手,还总觉得隐隐作痛。

      距自己醒来已是三月之久,一开始还好,平安无事,但近来做梦总是不得安稳。

      虽然白仙长总是让自己忘却前尘旧事,自己也全当没发生过,可故人出现在梦里,到底是让人心生忧虑……

      不知不觉,在热水里泡久了,这具身体涨涨的很是不舒服。

      凌长风捏着下巴想了一下,随后伸出手来,试着运用灵力,只见桌上的镜子便缓缓地、歪歪扭扭地飞了过来。

      突然间,一阵夹着雪的冷风刮进,门被推开,是白菏款款入内。

      他眼瞧着飞在半空的镜子落下来摔碎,“哗啦啦”的水声响起,少年惊得站起身,白白对着自个儿门面。

      空气瞬间又静默,凌长风后知后觉把身子缩回了热水里,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仙长……”

      白菏面不改色,还审视般上下打量少年一番,凌长风或许也是习惯了对方冰雪般的目光,只能抿着唇,眨巴眨巴眼睛任他瞧。

      白菏扔了一白玉瓷瓶来,欲言又止的样子,最终缓缓转过身去。

      “身体用着可还顺手了?”

      “没问题了……”

      白菏说道:“明日便下山吧,去将他的魂魄带来。”

      凌长风应声:“好。”

      记忆里,好友总是和白菏仙长处处不和,常有吵嘴的时候,也会有把人气的半月不见人影的时候,但他们仍然是最亲近的师徒。

      若不是这层关系,仙长也不会救自己一命。

      而好友逝去已一年之久,白菏却没有动身前往,其中牵扯必定是自己不能得知的,或许此后才能寻到眉目。

      “我有些要事,也不会呆在此处多久,东西我都给你准备好了。”白菏冷冷道:“今日药浴后,就好好休息吧。”

      仙长踏步前行,轻轻阖上门扉,屋里只留下一缕白梅青松的馨香和清冷。

      “你欠他的,早就还清了。”

      “我受人所托,救你一命,与你长生之术,便是让你隔断凡尘往事,今后之路,莫负长风之名。”

      ——

      雪下了一夜,凌长风睡的很安稳,安稳的不像人,躯体木纳,思绪如一滩死水。

      人在睡觉时,思维只是短暂的休息,但其实还在缓慢运作,五感六识皆在,只是迟钝些罢了,但他睡着时却一片漆黑、空洞、虚无、死物一般。

      灵魂仿佛被困在小小的匣子里。

      他想着,也许是还魂后还未消散的副作用,此番若是下山,多与人来往,应该会逐渐好起来。

      第二日。

      凌长风伸了伸懒腰坐起来,窗外的阳光倾倒入床脚,稀碎的光斑在桌子上跳跃,那上面放了一枚小小的白玉腰坠儿。

      他径直走去拿来,右手双指合并,轻轻在温润的玉上一抹,玉坠儿亮了一下,无事发生。

      ……

      凌长风无言,照着脑海里白仙长留下的手法,来来回回抹了半个时辰,就在越发上头恼火,瞧着能钻玉取火时,终于取出东西来。

      海纳坠里还有些银两,一些奇奇怪怪的小物件,几张符纸,一颗魂珠。

      照着白菏仙长留下的话,用术法燃了一张符,瞬间白菏想要交代的事情都巨细无遗地印在了脑海里。

      少年目有所思,摩挲了几下魂珠,只觉得冰凉透体,流光运转。

      窗外突然响起“嘭呲”几声,他敢忙把玉坠子与自己腰间牛角坠系在一处。

      “白仙长?您在那么?”凌长风推门而出,可院子里只剩厚厚一层积雪,闪着粼粼光片。刚才那响动是不堪重负的枝桠抖落了雪。

      树下一只白鹤正悠闲地打理着羽毛。

      “请问,白仙长走了么?”少年冲着白鹤礼貌发问,那白鹤一怔,继而扭头,海蓝宝般的眸子盯着他。

      凌长风被看的有些发怵,总觉得对上的是白仙长那副孤傲的样子,最终干笑两声,说了句抱歉,把目光转向别处。

      他还以为跟话本子上一样,仙长的灵宠能都能听人语,说人话呢。

      “白仙长养的宠物也这样高冷骇人……”凌长风小声嘀咕一句。

      却见那白鹤仿佛能猜透自己所思所想一般,顿时拔高了身形,胸脯气鼓鼓涨起,扑腾两下,扬长而去,带起稀碎残雪。

      凌长风深吸一口气,清冷伴随着外头隐隐梅花香闯入鼻腔。外头阳光正好,雪面被照耀着,如鳞粉一般扑朔。

      回房捡起复原如初的在镜子,凌长风在前呆坐了一刻钟,只因为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一双似水含星的桃花眼,偏偏还点了个泪痣……穿着一身清白的衣裳,莫名就生出了不入浊尘且妖异之感……

      最终一捂脸,把镜子扣上了。

      他摸索着腰间的犀角坠,小巧的一枚犀角坠,用暗红的绳子穿好,已经摩挲至包浆,带着温厚的感觉,每次抚摸都觉得点点温柔顺着指尖流入心坎。

      犀角坠本是生母交给自己的,打小就带着,后来父母去世,坠子的绳断了。

      那人用世间难寻的寒蚕丝,在加上他首次狩猎的豹血,混以朱砂染红,制成新的绳子,水火不惧,普通的兵刃也无法切断。

      如今凌长风摸起犀角来,碰到白菏留下的海纳坠,冰冰凉凉的白玉坠让他回过神。

      目前还是先找到容时的魂魄为重。

      说起容时,白仙长只道:“小心谨慎,切勿生事。”且将收魂过程事无巨细,条分缕析地安在了凌长风脑子里。

      除此之外,其他都随口带过了。

      在印象里,白仙长一直少言寡语,能让他这样多番叮嘱的,也就只有容时了。

      凌长风穿着云鹤白衫,立于山门前。

      清心小筑从未有过稍大的风,故而小雪的时候也是静悄悄的,微风吹来时,覆着雪的劲松微微摇晃,便稍稍遮挡了视线。

      “既然已经不是凡人了,便希望你了却前世之债后,能一心向道。”这是白菏仙长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想必要有段时间见不到他了。

      凌长风虽然并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债要还,但仍觉得既然白菏仙长说了,时长日久,总会明白的。

      自己与白菏只廖廖数面,帮助自己是受人所托,亦或是举手之劳。但仅如此,他之于己,已是教授与续命的重恩,连平时跑腿打杂,也只是想他能更早适应还略有僵硬的躯体。

      想至此处,少年眼神也越发清明,他在山门前驻留,山上又隐隐绰绰飘起了雪。

      熙来熙往,像做梦一样。

      良久,少年双膝置地,扣首,“希望您也一切顺遂。”随后转身下山去了。

      身后的风雪蓦然翻飞,和容时离开那天一样弥漫,遮住天地。

      茕茕白鹤立于翼角,好像是这冰天雪地,与世隔绝的山峰里,唯一的活物。

      他目送着少年离去,直至背影消失于视野,才发出一声鸣叫振翅入云。

      凌长风捏着生疏的法决,瞬间的功夫就离开了山峰,再回头,已经分不出清心小筑是在哪一座山头。

      在斑驳的光影中,少年凭着白仙长给他留下的图纸,很快走出了偏僻的山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