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在深海处》边尘

1、第 1 章 白日

　　白日里万物生辉 ，烈日洒下的光顺着树叶缝隙抵达地面，恬燥的蝉鸣与安静的问诊室格格不入，这充满活气与生命力的声音却与窗外街道上的一切相影相随。
　　“你这个情况啊，初步断定是白血病 ，等会儿去做个血常规检查，再做个骨髓穿刺看看，你也别害怕哈！”
　　秦煦意再一次望向窗外，这一天是夏至，外面车水马龙，市井长巷。这一年的夏至，他依然爱着这座城市 ，爱着厂子里那个汗|流浃|背的男人。
　　做完所有检查，秦煦意穿上外套，幸好，这样看起来不那么的骨瘦嶙峋。他抓起病历，穿过长长的走廊，来来往往总有人会回头望他，这人明明正是风华正茂，血气方刚的年纪，却有着事经利薄的沧桑，像被折段腰茎的鲜花。
　　走着走着，他走不动了，他怕了。
　　屈|辱，唾弃，厌恶，他都走过来了，他秦煦意怕过什么，他有聂哲远，他有他的聂又又 ，他什么都不怕。但现在，他怕了。两个二十出头的人，无家庭无背景，区区几十万就能要了他们的命，他们的日子太苦了，要是哪一天他走了，留下聂哲远一个人无亲无故，承受着爱人死去的痛苦，与此同时还有在这个悲惨的世界上苟活。他真的怕得要命，顺着墙壁蹲下来，冰冷的墙壁直|戳心脏，他捂住脸，无声的哭了起来。

　　聂哲远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进门时房门发出破旧的嘎吱声，吵醒了沙发上的秦煦意。秦煦意看到是自己的男朋友，笑了笑：“这么晚才回来，说！干什么去了？”
　　聂哲远关了门，走到秦煦意跟前，弯腰想吻一吻他，秦煦意无情的往后缩了缩。聂哲远笑道：“当然是给我的小男朋友买礼物啦。”
　　“礼物？什么礼物？”
　　“生日礼物。”
　　“谁的生日？”
　　“你的生日。”
　　“哦？是吗？今天几号？”
　　“四号，忘了？”说罢，聂哲远从兜里拿出了一个小盒。
　　“打开看看。”
　　秦煦意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枚素环戒指，内壁刻着“YY”两个字母。他顿了顿，抬头望向聂哲远。
　　“叫老公。”聂哲远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聂又又！为什么要刻你名字啊？这明明说我的好不好！”
　　“因为你是我的。”
　　“……”
　　反将一军，聂哲远明显很高兴，起身去洗了个澡，回来时秦煦意已经把菜重新热了一遍。他又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个蛋糕放在桌子上。
　　他们相依相|偎，年纪尚轻，羞于直接表达的爱意，他们从不说爱你，却爱得比谁都深，比谁都淋漓尽致。看着对面的男人，趁着还没到十二点，秦煦意合上双手对着盈盈火光许了个愿望
　　——如果我能活下来就好了。
　　闭上眼，睁开眼，这个男人都在笑,比秦煦意自己都开心。从小到大，他明明很少笑的，准确来说，这种充满爱意的笑只有他秦煦意一个人见过。从高中那年千里迢迢回来贴着纸一样的脸皮向他告白的时候，从一朵向阳花从春天养到秋天的时候，他就应该知道，这个人应该会爱自己很久，很久……
　　还好，自己没有辜负他，他也会将自己对他的感情带入坟墓，永久的封锁，侵入灵魂，直至永恒。
　　秦煦意鼻子一酸，眼眶被泪水包裹，男人的脸变得模糊，他眨眨眼想看清，泪珠却顺势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寖入衣襟。
　　一只长满老茧的手扶着了他的脸，帮他拭了泪。秦煦意回过神，聂哲远柔声问道：“怎么了？”秦煦意扬了扬嘴角：“没事。”
　　“小寿星，该切蛋糕了。”聂哲宇递给他塑料刀，起身从后面绕过来，搂|住了他的腰。
　　秦煦意没有切蛋糕，继续说道：“咱们别做这工作了行吗？又苦又累，你图纸不是递上去了吗，过几天应该就有消息了我这边工作也还稳定，你不用这么忙着挣钱，穷日子咱们又不是没过过。”
　　“怎么？心疼了。”
　　“嗯，心疼了。”
　　聂哲远没有说话，吻了吻秦煦意的耳廓。
　　“你说要是我们没有遇见过，你会不会就会去考你喜欢的大学，做你喜欢的工作，追你喜欢的人，不用被人恶心，遭人白眼，姥姥是不是就不会死，你还可以……”
　　“小意！”聂哲远打断了他的话，搂着他的手更紧了些：“不管怎么样，我不后悔。”
　　秦煦意眼眶开始泛|红，微微低下头，似乎想躲避开聂哲远的注视，这种至始不移的目光，他怕，他最怕了。聂哲远呼出一口气，垂下头抵住他单薄的肩。
　　“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该遇见。”
　　聂哲远靠着他的肩，轻声道：“你……后悔了吗？”随后听到的只是一阵短促的呼吸声，那人似乎笑了一下，却并没有回答。
　　这，不是他要的答案。
　　两人沉静了许久，热腾腾的饭菜放凉也没吃一口。最后，是聂哲远松开他，伸手在蛋糕上弄了一块奶油，摸在秦煦意的嘴唇上，双眼眯成了两条新月，笑盈盈地又环住他的双肩，微微前倾，隔着薄薄的刘海，在他的眉心，吻|了一下。
　　“我的秦小意又长大了！”随后揽他入怀里，两人的生理|反应仿佛都适应了对方的存在，不会再因接触而面红耳赤，不会再有相遇而心跳加速，但是他们的情感率真，纯粹，他们深知，同时也深爱着对方。
　　不必爱得多么轰轰烈烈，长长久久才是爱情最大的追求。
　　可是我要死了，我们赌上了年少轻狂，熬过了流言蜚语，却终究敌不过命运，长长久久于我而言，恐怕也是天方夜谭。秦煦意是这样想的。
　　夜深了，聂哲远和往常一样，抱着他睡下。六月天燥得慌，从前秦煦意总是踹被子，然后把腿|搭在他身上，聂哲远就像个老母亲一样给他拉被子，然后又被他踹开，重复几次后，索性就这样算了。第二天起床，秦煦意趴在他身上，口水都把他的衣服浸|湿了，然后又被他嘲笑一整天。
　　现在秦煦意乖乖地呆在他怀里，聂哲远就知道这人还没睡呢，他睁开眼，借着昏黄的壁灯看清了秦煦意的脸，半晌，秦煦意拖着长长的鼻音唤了一声：“大帅哥，看什么呢？”
　　聂哲远嗤笑道：“想什么呢？还不睡？”
　　秦煦意半睁开眼：“睡不着。”
　　“哦！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秦煦意转头看着这人，还傻乎乎的乐呢。
　　“讲吧，听着呢。”
　　聂哲远正重地开口：“小明从生下来，头就特别的方，还长，同学们都叫他小砖头子，小明就问他妈说‘妈，我长得真像砖头吗？’他妈说‘傻小子，你去井边看看就知道了’小明来到井边，朝井口伸出头，井下的人来了声‘喂！上面的人别扔砖头啊！’。
　　秦煦意发出连串闷笑：“你是不是缺心眼。”说着对上了聂哲远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好看，深邃的如同大海深处，拥有无限奥秘，却又暗藏危机。两人就如此，两两相望，快要昏昏欲|睡的时候，聂哲远的声音再次响起：“明天我们去看看爸吧。”
　　许久，秦煦意发出细微的声音：“我不想去见他。”
　　外面树上的蝉再一次发出声响。秦煦意梦到了高中那时的聂哲远，穿着深蓝色的校服，执笔收腕，一遍又一遍的书写着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