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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视频 ...

  •   国际饭店,4楼。

      元旦前夕,整层楼都灯火通明,偌大的会场熙熙攘攘,觥筹交错,倒是与窗外飞雪相照应,添了几分暖气。男男女女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三五成群,没人在意今年这场格外迟的雪。其中闹得最欢的一桌在正中央偏左一点的位置,三男二女,围着所剩无几的残羹,像是给残酷的成年世界打开了一个宣泄口,酒骰不停,聊发一阵少年狂。

      李燕生被夹在中间,推脱不过邢傲霜雪姐弟俩外加唐应行的耍无赖,但最后没接骰子,只是跟着喝了几杯,便不再碰杯子。平心而论,李燕生是这一帮人里皮样唯二出众的。不比浓颜美女祁琼,他是眉清目秀那挂的,挺拔的鼻梁衬着剑眉星目,不做造型的黑发顺从地垂下,稍稍盖住了眉毛,即使靠在座椅上也不知觉地挺着脊背,无端地让人品出来少年清纯的味道。时隔多年,他身上那股子淡漠的气质犹存,除了这一桌至亲好友,昔日的同学还是不太敢开他玩笑。酒精上脑,李燕生觉出几分醉意,在暖色的灯光下静坐着,明明处在喧闹中央,却又像是置身世外。

      这是毕业后十年,当年高三(40)班的同学聚会。按理说,自己高二那年才来到这座城市,本就没想过留下什么浓墨重彩的回忆。可是事实上,非但留下了痕迹,还愈生愈烈,经过十年的发酵,狠狠地在他心里烙上一道,再也忘不掉... ...已经十年没见了。李燕生正慢慢地任思绪填满脑海,忽然听见一阵嘈杂中的大喊:“唐应行,你拍啥呢?”是霍弛的声音,尚有处在变声晚期的沙哑,又带点时隔多年的失真。霍弛本人坐在李燕生他们邻桌,听见声音也冷不丁吓一跳,原本迷离的眼又瞪圆了,一群被酒精晕染的人都循声看去——有人借投影仪将视频放到了大厅墙壁上。那段视频,李燕生记得。

      高三那年3月,百日誓师刚结束,一班人的校服都还穿得整整齐齐。因为一中对校服的要求不是很严格,一帮子有性格的小年轻谁也不肯每天穿校服,好像谁穿一次校服就会输似的。除非特殊场合强行要求。升高三以后,被要求全体穿校服的升旗仪式取消了,百日誓师和毕业照是唯二的全体校服场合。彼时,唐应行拿着偷渡来的手机,站在讲台上录像,扬言要记录一百天——没过一个星期就被收手机了,最后不了了之。不过这些视频在高考完以后被他发到了班级群里,但李燕生从未打开过。他怕看见那个人。

      只见镜头被一小截校服遮挡着,剧烈摇晃一阵又恢复平稳,直冲向霍弛那张不知所云的脸。

      “靠,你别离那么近!”
      “我去,给你镜头就不错了,还搁这儿挑三拣四!”镜头又是一阵旋转,果断抛弃了这个不配合的人,定格在一位少女面前。“来,祁大美女,笑一个!”
      那时的祁琼集训后回来没多久,深棕的长发一半陷在校服里,正准备拎出来扎上,举手之间,宽大的校服袖子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和漆黑的皮绳。少女闻言对着镜头弯弯眼角翘翘嘴角,粉面含春,不施粉黛,在初春微亮的阳光下格外动人。

      桌间一堆晕乎的人有了动静。“琼姐,我10年的白月光啊!”“唉,以前就这么好看,现在更好看,果然岁月这把杀猪刀只会拿我们开刀。”一群人看向李燕生的邻位——祁琼,十年前的少女,十年后的少妇。已经稍有隆起的孕肚引得人又唏嘘一阵。但此刻她的心思并不在十年前的自己如何明媚上,只是急忙转头看向李燕生,觑着他的神色,轻轻开口:“这个视频没关系吗?要不咱出去回避一下?”
      李燕生叹了口气,品味了一下口腔里残存的酒液,静静地随着录像转动目光,看不出表情。他重新仰回椅子,松懈下来,任凭脊背塌下去。他很重地眨了一下眼,说,没关系,隔着屏幕见一面吧。

      话音刚落,投屏里的声音安静下来,会场的人群也安静了。只见镜头晃过大半个班级后,来到了祁琼的斜后座。一件校服下盖着两个人,虽然没有露出脸,但根据肩膀的轮廓,不难看出是两个男生。他俩凑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唐应行举着手机站在他俩跟前,被忽视了,只得故作严肃地咳嗽两声提醒,换来一小阵校服下的扰动,很快,一小半校服掀了起来,露出半边身体,和一张少年的面孔。那是边举双。尽管给自己做了几分钟的心理建设,冷不防看到十年前的他,李燕生还是会感到一阵心惊——说直白点,是被帅的。那时的边举双很张扬,眉眼锋利,狭长的眼在情绪不高的时候充满侵略感,因为体训而呈现出小麦色的、棱角分明的脸,从不掩饰眉间的不耐烦。此刻他双唇微润,满脸不解与不耐烦,看见镜头后更甚了:“干啥呢你,这么明目张胆地举着这个?”唐应行又扯着校服盖了一下镜头,说:“快,把生哥身上的校服也掀开,一起露个脸嘛!”边举双没废话,重新钻回去,又是一顿操作,看得唐应行一脸迷茫,好在两人终于露了脸。李燕生这才发现当时的自己脸是微红的,不知是憋的还是臊的,唇也是润着。

      唐应行:“你俩,这是,流口水了... ...?”
      边举双:“看吃播。”
      李燕生:“睡觉,流口水。”
      两人异口同声,奈何台词没串供。二人对视一眼,边举双快速地眨了一下眼,李燕生的手放下桌子。随即,边举双挑了一下左边的眉。

      时隔多年,李燕生想起来,当时他在桌底,掐了一下边举双的大腿。

      镜头中,边举双单方面揽着李燕生,二人很是敷衍地潦草一笑,唐应行又去拍别人了,嘴里念念有词,“这俩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还不和兄弟分享,不会...在看片吧!”... ...

      祁琼在李燕生旁边也静静看着,没忍住还是问了一句。“所以当时你们在干什么?是我想的那样吗?”
      “嗯。”李燕生回答得倒是很快,酒后的嗓音微哑,带点缱绻慵懒的感觉,“在接吻。”
      祁琼张了张嘴,无语凝噎。

      李燕生以为她后悔提起边举双触了自己的逆鳞,毕竟刚毕业那会儿,边举双三个字就像是雷区,碰不得,一提就冷脸,他们曾经共同的好友即便嘴上不说,也很识趣地划了范围——聚餐郊游,有李无边,反之亦然。但这次聚会是十年同学聚会,同窗情谊数十载,实在是避不开了。边举双事到临头说自己会晚到一会儿,倒是给了李燕生平复的余地。
      李燕生刚想开口为自己辩白一下,说早就不为以前的事耿耿于怀了,然而突然到场的边举双打乱了他的话语。会场大门应声而启,泻进来场外冷调的白光。边举双逆着光走进昏黄里,一件纯黑呢质风衣随着行走幅度而摆,皮鞋点地走步生风,愈发显得得来人肩宽腿长。全场注目。李燕生只远远看了一眼,就别开了视线。

      边举双扫视一圈,淡定地挨个儿桌子碰杯,说,不好意思,来迟了,自罚一杯。他毫不客气地摸了一双新筷子,丝毫没有姗姗来迟的歉意,拣了几筷子爱吃的菜,和桌上的醉鬼寒暄两句,最后还是转向了李燕生这一桌。李燕生确定,边举双从进来的那一刻就锁定了他,否则不会拖延着,到最后才过来这一桌。投屏里邢姐弟在拌嘴,不可开交,但李燕生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且与边举双距自己的距离成反比,在他来到桌前、大方落座在李燕生旁边后,达到了峰值。心脏快跳出来了。李燕生以为在分开以后,他就再也不会为了这了这个人而心动了。他看似低头与身边祁琼交谈,实则早就用余光把来人打量了个遍。他瘦了,但是更挺拔了,好像还沉稳了不少,总而言之,不再是那个追在他身后喊“生哥”的少年了。

      李燕生自来到会场后,便兀自散发着生人勿进的冷漠气场,自成结界,哪怕是亲密的祁琼也没能入半分画。可边举双仍然这么强势,初来便强行打碎了结界,闯入他的世界。边举双就这么解了两颗扣子,自然地掀衣抻腿坐在李燕生旁边的空位上,没有十年未见的芥蒂,反倒是长腿不经意地抵住李燕生,只不过很快就被李燕生不着痕迹地挪开了。

      老朋友终于压轴登场,唐应行原本都躺尸了,又挺身而起,攥着酒杯非要嚷嚷着和边举双碰杯,说,这么久没见,真是憋死了!十天半个月也不发个朋友圈冒个泡,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终于被看你不顺眼的人送进去了!边举双也笑笑,顺手摸起桌上的半杯酒,没推辞,一饮而尽,说,确实好久不见。
      说这句话的时候,李燕生心重重跳了几拍,他觉得这句话意有所指。其实边举双和这一帮子朋友见面还算频繁,不似李燕生刻意避开的话,一年见一面是不成问题的。朋友多多少少会透露边举双的消息,李燕生也零碎知道个大概。边举双当年没能去成北京,却也没顺了他爹的意报考电力专业进入国企,直接一意孤行地迈入社会,搬砖送外卖服务员什么都干过,跟着个无亲无缘的大哥混了几年,最后在城东新开发区落了脚,逐渐自成一派,风生水起。

      怀孕的缘故,祁琼是场上唯一滴酒不沾的人。她很清醒,看见了边举双手中的杯子,是李燕生的。她听着边举双与唐应行和邢姐俩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唯独不转向李燕生,她便在底下悄悄拉了一下李燕生。李燕生捏了捏她的肩膀,摸出兜里的手机按开锁屏,发现正好有个未接来电。他如释重负,示意自己回个电话,然后就一秒也坐不住似的离开了会场。人们喝得醉,没人注意他离席,甚至他自己走得慌乱,也没有看见——可是祁琼看见了,也许是方才的那段录像作祟——李燕生起身后,边举双的话语明显少且敷衍了起来,一双眼睛紧盯着他的背影,却有说不出的隐忍与复杂,直至他带上了会场大门。边举双攥着杯子,沉默一阵,方才向祁琼聊天。先是询问了一下她身体情况,再到各人的近况与打算,但是只字不提李燕生。

      李燕生凭借记忆走进厕所隔间,重新按开手机。方才太慌乱,没看清,原来是李枝雀的电话。她打了一次,没通,深知她哥脾性,干脆又发了微信。李燕生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差,还是没拨回去,只回了微信。

      小鸟:“哥,你回去了?”
      L:“今天刚回。你什么时候回?”

      国庆假期,李枝雀本来是打算从澳洲回来的,计划好了和李燕生的详细的出游计划。奈何消停了一年的疫情又在澳洲回弹,她年前大概是回不来了。自从李枝雀毕业出国以后,和她哥的交流忽然变多了,大概是身处异乡,想家了。
      暂时得不到回复,李燕生干脆点开头像,打开她朋友圈看了一眼。很浅,她一向是随发随删,只留下有意义的几个。去年暑假,她回澳洲之前,翻到了一沓洗出来的旧照片,简单摆拍了几张po在朋友圈里,一直没删。

      按理说,哪怕是十年前,也不兴洗照片了。但这些照片于李枝雀而言,是最珍贵的。她曾说,如果可以的话,让我一辈子在18岁,一辈子当高中生吧!李燕生说,这还不简单,年年复读就是了。李枝雀瞪他一眼。后来李燕生想,假如可以的话,我不要18岁,我要永远在17岁。

      照片上一帮花季少女对着镜头嘻嘻哈哈,有校服,有短裙,有礼服。李燕生依稀记得李枝雀的这群朋友,放大照片辨认着,忽然找到一张角落里的照片。因为不是摆拍对象,所以被李枝雀放在了背景板的右上角,与背景融为一体。但李燕生还是注意到了。水泥地,两个勾肩搭背的影子。不露脸,但亲昵姿态尽显,诉说着隐秘的、最青涩的爱恋。

      李燕生几乎握不住手机。他弓起脊背,头抵在隔间门上,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维持了十年的情绪,在此刻功亏一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旧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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