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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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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直以来,萧暮雨都有一个愿望。有一天,当她赚够了足以过生活的钱,就移居到荷兰。在那个喧哗、古老、布满花香的国度,买下一栋临街的小别墅,在一层开一家花店和一家蛋糕店。每一个清晨,在浓郁的花香中烤蛋糕。偶尔,会为买花的人送上一块有着朗姆酒独特醇香的萨芭雍,亦会为买蛋糕的人送上一束清新淡雅的天堂鸟。而午夜,在二层的红木地板上,穿着一双精致的荷兰木鞋,坐在落地窗边的月光中,吹风笛。
深夜,当萧暮雨在楼顶这样跟楚昀说时,他愣了一下,然后站在天台上哈哈大笑。
“怎么女孩子都有这样的愿望?我都听过好几个版本了。我建议你还是去荷兰做个无良房地产商,然后租房子给那些人吧!没准儿能混个百万富翁什么的。”
萧暮雨听了也跟着他大笑起来,仰起头笑对夜空,直到星星缀满明澈的眼眸。
二、
萧暮雨在孤儿院中长大,那个临海的孤儿院是她童年里最美好的记忆。孤儿的记忆通常是灰色的,她的记忆虽然单调,可所幸它有颜色。孤儿院的院长告诉她,她是在海边的礁石上被发现的。院长说,那天,她看到一个被蓝色小棉被包裹着的小婴儿,在清晨有些寒凉的海风中,扬着娇嫩的小脸静静地笑,就像一条不谙世事的小美人鱼。于是,院长叫她做“小鱼”。小鱼小时候一直坚信,大海才是她应该靠近的地方,她沉醉于大海的声音,迷恋大海的气味,或许那里才是她真正的家,或许她真的是迷路的美人鱼。但是这样的想法在她10岁的时候彻底改变了。她,被收养了。收养她的是一个女人,她的丈夫和儿子在海难中失踪了。女人姓萧,于是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做萧暮雨。“潇潇暮雨子规啼”,或许是这个女人心中最凄凉的期盼吧。
女人对她很好,可以算是视如己出。萧暮雨和她一起搬到了市中心的高层公寓,那里车水马龙,喧嚣杂乱,再也没有海浪的声音和海风自由的味道。于是,她便经常去楼顶小坐。那么高的地方,甚至让人觉得站在天空的边缘,可还是看不见大海。可那风,还是来自那一片海。
那是一个黄昏,萧暮雨在楼顶的天台上画素描。居高临下,神情冷漠的描画着城市尽头的夕阳,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有耳边穿行而过的自由的海风。
“咔嚓”,相机惨白的闪光灯伴着特有的快门声让萧暮雨猝不及防。寻声望去,一眼就看见楚昀。高大帅气的男生,有着在人群中能被人一眼认出的轮廓分明的面容。此刻,穿着白色的连帽运动衫和黑色宽腿运动裤,一派阳光,让萧暮雨有一瞬的沉迷。他用一双含笑的丹凤眼理直气壮的看着她,眼中没有一丝一毫偷拍被抓的不安和羞愧,反而有那么一些骄傲。萧暮雨和他对视了许久,收起画架,转身就走。楚昀赶忙上前拦住她,说:“不要这样就生气了吧。”萧暮雨斜睨了他一眼,说:“难道我不应该生气吗?”楚昀努努嘴,将相机举到这个只能够到自己肩膀的女生眼前,说:“你看!我把你拍的多漂亮。告诉你,只有最好的摄影师才能把世间的美好表现到极致。”萧暮雨看着数码相机屏幕中的女孩,蓝白相间的竖道衬衣,米色的及膝百褶裙,一头如海藻般的长发一直垂到腰间。她右手握着一支炭笔,小指尖轻点在画板上,眼神宁漠的望向夕阳,仿若云端的天使,神情冷漠的看着世间的声色犬马。
“怎么样?漂亮吗?”楚昀的话终于重新钻进萧暮雨的耳朵,不带丝毫犹豫,萧暮雨麻利地将照片删掉,挑衅一般的望进楚昀愤怒的眼眸。而后,惊讶地看着他眸子中的笑意一点一点凝聚,刚刚注意到他的唇角勾起,就听见他说:
“你好!我叫楚昀。”
那一年,他们15岁
就这样,楚昀和萧暮雨结伴上完枯燥的高中,一起报考同一所大学,然后相伴至今。楚昀虽然成长在单亲家庭,可是个性阳光直率,从来都颇有人缘。他的家中有一个温柔善良的母亲,她会在萧暮雨过生日时把她和她养母请到家里,亲自为她烘烤口味纯正的黑森林樱桃奶油蛋糕;她会差遣楚昀在端午节的时候拉她们来家里吃粽子,为她准备暖胃的红糖,把楚昀喜欢的白糖藏在橱柜里。她并非没有感觉到楚妈妈对她的疼爱,她不是不感激,可是,她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三、
萧暮雨20岁的那一年,她的养母因为因病去世了。她和她一起生活了十年,她爱这个女人。可是葬礼上,她没有掉一滴眼泪。只是安静的跪在她的墓碑前许久,在离开前叫一声“妈妈”。这个她叫过的第一声,也是最后一声“妈妈”。
葬礼结束后三个月萧暮雨在楼顶的天台找到看夕阳的楚昀,站在他的身旁,对着夕阳说:
“我今天去办了休学。”
“什么?!”楚昀诧异的看向她。惊奇的发现,她不再是他一直拼命的小女孩了,那样干净的侧脸,睫毛浓密仿若夏日的雨帘,夕阳涣散的残光柔和的映着这脸庞,以往苍白的面容此刻潮红动人,有着醉人的神采。
“你想去哪?已经大三了,只还有一年就毕业。再怎么说也不至于要到办休学的地步吧?是不是钱的问题?”
萧暮雨摇摇头,说:“不是。我……她留给我很多钱,我不缺钱。”
“那是为什么?”
萧暮雨转过身,正视楚昀,“楚昀,我不是可以安定下来的人,我想去看大海。”
“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那你妈妈呢?”
“我们又不是不回来。”
“楚昀,我没有打算回来。”
“暮雨,”楚昀第一次没有叫她的姓,叹了一口气,神情难得一见的沉重,“我们认识5年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你看清了吗?”
萧暮雨微侧着头,晶亮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有些莫名。她没有回答,只等着他开口。
“难道......”楚昀顿住,眼睑垂下片刻,转而将萧暮雨死死的定在瞳中,“你就不能为了我安定下来吗?”
萧暮雨不是那种大脑简单的女子,虽然感觉到楚昀会说这样的话,可是真的听到还是倍感震惊。楚昀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略显局促的女孩,心神一时荡漾,将她拥在怀中。虽然她的瘦弱他早有所见,但真真正正的拥抱她,手臂环着她不盈一握的纤腰,才了解到她的娇小。他心中守护她的信念更加坚定,这样一个楚楚动人的女子,他多想拥有她的未来。
萧暮雨安静的伏在他的胸口,许久,两个人就这样相拥而立,直到黄昏变成凉夜。海风清凉,萧暮雨不禁打了个寒战。感觉到楚昀收紧的臂,萧暮雨仰起头,轻声唤道:“楚昀”
楚昀刚刚低下头,萧暮雨踮起脚,吻上他的唇。他生涩,而她娇羞。他的舌尖试着撬开她的皓齿,而她果断的分开。
“楚昀,对不起。你的未来不应该是我,你应该找一个像你母亲一样安定、温婉的女孩。在你回家的时候,能够去厨房看着她为你忙碌,然后你在身后拥抱她。”
“你也可以这样!”他有些气恼,有些心急。
萧暮雨摇摇头,说:
“我不行。我只能谢谢你五年来对我的照顾,感激你对我的用心良苦。或许,我注定亏欠你。也许有一天,我还会回来,希望那时,你已经找到属于你的未来。”
她说完,转身离开。
夕阳勾勒着两个人的剪影,那情景一如他们相遇时,她决绝,而他,心怀期待。
四、
萧暮雨坐在月台的长椅上,手扶着画板。含笑间,一对母子在列车前依依惜别的景象便跃然于纸上。
萧暮雨已经习惯了独自出行,虽然这次打算远赴荷兰,可是行李依然简单的仿佛春游。一个黑白宽格子的JANSPORT侧背包和一个军绿色的画板就是她的全部的行李。站台上传来了催促旅客上车的广播,萧暮雨看看表,心想:楚昀现在应该已经醒了吧。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合上画板,头也不回的登上了列车。
萧暮雨走进软卧的小包间时,里面已经有人了。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安静的坐在下铺的窗边。他穿着蓝格子衬衣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腿上放着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军绿色画板。察觉到有人,他抬头,看见萧暮雨时脸上流露出明显的惊讶。萧暮雨没有在意,很有礼貌的对着他点头微笑。与楚昀不同,他并不是一个可以让人一眼就记住的男子。消瘦的脸颊,黝黑的肤色,剑眉斜飞入鬓,一双大眼睛,瞳仁漆黑明亮。萧暮雨蓦然间觉得在他身上有一种安然却疏离的味道。
他站起身,用列车上提供的一次性杯子为她倒上一杯温开水。沉着的绅士,用周到的礼貌拒人于千里之外。萧暮雨点点头,算作道谢。列车已经开动,包厢的门开着,能看见窗外跟亲人挥手告别的身影。可是,没有一只手是属于她。萧暮雨低下头,默默地喝水。因为是正常的工作日,列车并没有坐满,软卧的包厢里只有她和他。
对面有一张画纸递过来,萧暮雨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水杯接过来。A4的画纸上同样是素描写生,同样是车站的场景。一个梳着高高马尾辫的女孩坐在长椅上,面对着一对相拥的母子安静的画着素描。她穿着宽大的白色棉布T-shirt和深蓝色的牛仔裤,随身的背包毫无防备的放在身边,有着独特的随性、洒脱的气质。画纸的右下角笔锋刚毅的字迹写着:初寒
萧暮雨先是一愣,而后笑容缓缓的爬上眼角,仿若一朵雏菊在阳光下明媚的绽放。
“怎么了?”像是被她感染,男子亦是含笑。
“没有,”萧暮雨摇摇头,将画纸递还给他,“还以为别人成了我的风景,没想到自己却成了别人的静物。”
男子微笑,将画纸推给她,说:“送给你。”
“嗯?”
“你不太像习惯当别人静物的女孩,既然被你发现了,那就只好把画送给你了。”
萧暮雨若有所思的看着他,随后耸了耸肩,接过画纸,将它放在自己的画板里,说:
“谢谢你,我叫萧暮雨。”
他淡淡的笑,握住她的手,说:“你好,暮雨。我叫沈初寒。”
五、
午夜,两个人躺在上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
“这么说,你喜欢过平静的生活了?”沈初寒在听完萧暮雨的愿望后问道。
“不算是吧。”萧暮雨头枕着手臂,明亮的眼睛望着天花板,“我只希望,以后等我老了,躺在摇椅上,身边围着一群小孩子跟我打听外面的世界。那个时候,我可以有故事讲给他们听。”
“恩!”沈初寒转头看向躺在对面的她,这样一个寂寞入骨的女子,有着和他相似的心思。
一个轰轰烈烈的过程,一个平平静静的结尾。
“你是不是经常出海呀?”黑暗中,萧暮雨突然问道。
沈初寒一愣,说;“是呀!不然怎么会变得这么黑。你怎么知道?”
萧暮雨低笑出声,说:“我是和海一起长大的。你的身上有大海的味道。小时候,我相信我是一条迷了路的美人鱼。”
火车循着铁轨向前徐行,单调的声响让人昏昏欲睡。
“初寒,你的愿望是什么?”
良久,萧暮雨都没有听到他的回音。就在萧暮雨快要沉沉睡去的边缘,恍然间听见沈初寒说:
“我只想亲眼看到每一片海。”
列车足足开了两天一夜才到上海。上海火车站,到处都是温馨的画面。没有人来接萧暮雨,亦没有人来找沈初寒。
“暮雨,希望以后我们还能再见。”沈初寒拥抱她,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道。
萧暮雨点点头,说:“但愿,我们都能实现愿望。”
两个人就此分道扬镳。
萧暮雨和沈初寒都默契的没有询问对方的联系方式,他们都是注定漂泊的人,生命中能够停泊的地方寥寥,于人于己,都只是过客而已。
很久以前,萧暮雨就想到上海来看一看。这个传说中的石头森林,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夜晚,漫天的霓虹比烟火还要绚烂。独自行走到外滩,耳边环绕着舒软的上海话。江边,有情侣对着江面放烟火,小孩子玩的“冲天猴”,没有什么耀目的火花,甚至声音有些尖锐刺耳。但是一对情侣笑意浓浓,想来两人心中必定有着脉脉深情吧。
萧暮雨坐在路灯边的长椅上,寻找着让自己留恋的风景,准备写生。远方的东方明珠倒映在幽深的江面,鸿影绰绰,茕然立于楼群中间,颇有超然的风采,两岸灯火辉煌,水波潋滟生辉。萧暮雨下定决心,打开画板,一眼就看见沈初寒送给她的画,莫名的就开始思念他。
他说:暮雨,你的愿望很美好。
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到了荷兰,我会去找你。
他说:暮雨,你其实很爱你的妈妈。
他说:等遇见对的人,你就会甘心为他安定下来了。
他说:……
……
萧暮雨轻扬嘴角,可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忧伤。
他并不是那种让人可以一眼就记住的男子,他温柔体贴,风度翩翩,骨子里却冷漠固执。而她只是想有一个可以让她的心停止漂泊的男子。可是,她,爱上了他,这个同样在漂泊中寻觅的男子。
六、
萧暮雨在上海住了三天,这个繁华的大都市,有太多的地方会让人意乱情迷。于是第四天,萧暮雨决定离开上海,去实现她的愿望。她本来打算从上海坐火车去乌鲁木齐,然后坐上国际专列,以一种缓慢的姿态步入荷兰。尽管历时漫长,可是萧暮雨觉得既然打算在荷兰定居,那么能沿途欣赏一下各地风光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是现在,她改变了行程,她决定坐船去荷兰。
或许是受沈初寒的影响,她突然向往那种在海上漂泊的滋味。她爱大海,可是,她也怕大海。海水深邃的气息,一望无际的海面和蓝天,清晰可见却永远无法到达的地平线还有深夜冷得彻骨的凄厉海风。
萧暮雨并非想再遇见沈初寒,毕竟人海茫茫,他们本就没有再见面的打算。可是,她想和他有同样的感官,只因为他是她唯一爱上的男子。
或许是上天的巧意安排,或许是因为萧暮雨早上赖床的那一丝懒惰,或许是上海清晨上班时刻在拥堵的马路上凸显出的那一派繁荣,或许是因为那艘船上的船员迷路在上海街道的那一阵迷糊。总之,萧暮雨没有赶上船出海,而沈初寒坐的船则晚点了一个小时。
于是,两个又一次,相遇。
“暮雨!”沈初寒在甲板上见到萧暮雨时,脸上的惊讶一如初见时一般。
“初寒!”萧暮雨的手捂在嘴边,才没有让自己惊呼出声。
两个人在重逢的惊喜中决定晚上在甲板上喝红酒庆祝。沈初寒是这艘船上的常客,与船上的船员们交情颇深。他请了人帮忙,把一楼大厅中的小木桌搬到宽阔的甲板上,船上的厨师为他们准备了精致的西餐和珍藏多年的红酒。
夜晚,海风徐徐的吹来,确实冰冷潮湿。沈初寒见她有些发抖,脸颊冻得红彤彤,像婴儿一般脆弱。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她没有回头也没有道谢,只是手托着腮,眼神迷离地看着墨蓝色的夜幕中离自己如此相近的满天繁星。
“好美!”她忍不住惊叹。
沈初寒看着她落满星光的瞳,说:“你更美。”
萧暮雨惊讶的转过头,怔怔地看着沈初寒。他亦看着她,眼中有着浓浓的宠溺。
“来,”沈初寒举起红酒,“敬我们的缘分。”
两个人相视而笑,默契的将红酒一饮而尽,而后大笑出声。
萧暮雨不胜酒力,只两杯红酒便已经有些意乱情迷。沈初寒怕她受凉,于是将她打横抱起,送回房间。
月轮悄无声息的隐匿在天鹅绒般的薄云中,只剩月牙弯弯,偷偷的看着宁静的海面。星光坠落在甲板上,恰恰在这个灯火阑珊的时刻。
萧暮雨的手臂环上沈初寒的脖颈,吻上他冰凉的薄唇。只一秒的迟疑,他回吻了她,可只有那么一下。他离开她,她在睡梦中似是不满的扁扁嘴,微微蹙着眉。他低头亲吻她的额头,疼惜,却也冷静。他把她抱进房间,动作轻柔地将她放在床上,帮她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她床边的地毯上,彻夜无眠。
七、
清晨,萧暮雨睁开眼,房间里空无一人。房间中间的圆桌上摆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和一份三明治。
萧暮雨走到桌边,愣愣的看着他落在椅子上的厚外套。
昨晚,她是清醒的。她知道她吻了他,她知道他坐在她的床边整整一夜。可是,她不能控制。那时,她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她爱他。她要他知道,她想和他在一起。
披上他的外套,萧暮雨走出房间,一个人在甲板的围栏边看海中跳跃而出的海豚,心中澄澈明净。
“萧小姐。”身后有人唤了一声。
萧暮雨转过身,看见一个海员,正看着自己。略有些奇怪,忽而,看见他黝黑的指尖握着一封信。心莫名的一颤,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过来,萧暮雨问:
“他什么时候走的?”
海员将信递到她的手中,说:“今天凌晨,船短暂靠岸补给的时候。”
萧暮雨点点头,说:“谢谢你。”
看着海员消失在甲板上,萧暮雨打开信封,抽出薄薄的一张信纸,展开,那笔锋刚毅的字迹又重现在眼前。
“暮雨:
对不起,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
第一次见到你,你安静的坐在长椅上画素描。嘴角上扬到一个美
妙的弧度,眼神却冷漠的看着世间的温馨。我决定把你画下来,把你留在我的记忆
中,不仅因为你的美丽,更因为你与我的相似。
我们都是寂寞入骨的薄凉之人。
后来,你竟然和我坐在了同一个包厢,命运真是一个让人惊奇的东西。列车
开动时,你望着车窗外,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的颤动,我竟觉得难以克制的心疼。
暮雨,你是个渴望停泊的女子。只是一直没有遇见而已。不知道是被什么驱使着,
我把画递到你面前。你笑的那样的灿烂,竟让我觉得温暖如朝阳。
我记得在开往上海的火车上你曾经说,要在老的需要躺在摇椅上时,可以有
故事讲给那些好奇的孩子。看,我们多么的相似。可是,暮雨,太相似的两个人在
一起只会互相伤害。更何况,我们都是,天涯漂泊的人。
我从小就跟着父亲一起出海,海的无情,海的宁静,我都见识到了。可是我
离不开大海,这种在甲板上的随心所欲的感觉,我离不开。
暮雨,我是一个固执的人,我会为了我的爱奋不顾身。
不要爱我,因为我从来没有爱过别人……包括你,暮雨。
原谅我的无情,我希望你能幸福。我在荷兰有一个很好的朋友,昨天夜里我
用所有的钱,帮你在阿姆斯特丹买下了一套临街的小别墅,正如你希望的那样。店
的名字我帮你起好了,就叫做“Rhododendron”。
“潇潇暮雨子规啼”,这是你名字的含义吗?
如果有一天,我厌倦了漂泊,我回去荷兰找你。那里,会是我另一段漂泊的
起点。希望那时,你会是个有着甜美笑容的女子。
沈初寒”
信封的背面有着一个英文地址,还有沈初寒朋友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萧暮雨的双手紧紧的攥着手中的信纸,直到指甲穿透薄纸,直到手心沁出血渍。终究没有,哭出声音。
八、
阿姆斯特丹虽然是荷兰的首都,但是,因为荷兰的政府却设在海牙。于是,阿姆斯特丹有着首都喧闹繁华,亦有一种包容广博的气度。
萧暮雨推开二楼的窗户,深深的吸了一口弥散着花香的空气。阿姆斯特丹的清晨总有着袅袅的雾气,整条街道被柔和的笼罩在其中,朦胧却格外美丽。
萧暮雨跑下楼,从邮筒中抽出一封早上刚刚送到的信。信封上没有寄件人的地址。她打开信封,抽出一张便条,熟悉的字迹来自沈初寒。
“暮雨:
希望你过得好!我要去很远很远的一片海,相信我们还有缘分再见。
沈初寒”
便条以落叶一般的姿态飘落在地板上,萧暮雨垂着头站在原地。许久,才走开。她将花瓶中的花全部换成黄色的郁金香,那代表着——永远的爱。
她终于为一个人停泊,现在,她只想等着他靠岸。
九、
三年之后
“咚咚咚。”听见敲门声,房间里的人楞了一下,看了一下墙上的时钟,上午10点,这明明是上班的时间,谁会来?
面带疑惑的敲开门,看见眼前的人,她几近失声。
“小雨!”楚妈妈上前抱住萧暮雨,言语哽咽地说:“可回来了!你可算是回来了。”
萧暮雨嘴角扬起淡淡的微笑,轻声唤着:“楚阿姨,我就是想回来看看您。”
楚妈妈赶忙把她让进屋里,忙碌的帮她准备水果,问她中午想吃什么?为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问她是不是不走了?
问题一叠声的传来,萧暮雨都来不及回答,只好微笑不做声。
“呀!对了!小雨你以前最爱吃阿姨烤的黑森林蛋糕了。今天阿姨给你烤蛋糕,好不好?”
萧暮雨走上前握住楚妈妈的手,说:“楚阿姨,今天,让我烤蛋糕给你吃,好不好?”
楚妈妈一愣,温柔的手抚着萧暮雨如黑瀑布般的秀发,说:
“好!当然好!我们的小雨长大了,懂事了。”
只一句话,突然让萧暮雨觉得鼻子酸痛,眼角生涩。侧身抱住楚妈妈,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低声呢喃道:
“谢谢您!”
楚昀下班回来,看见在厨房帮忙的萧暮雨,死死的盯了她许久。眼神犀利,一如他们初次相见时饱含怒气的对视。
楚妈妈见状赶忙把萧暮雨轰出厨房,忙碌着还不忘了吩咐道:
“楚昀,小雨好不容易回来,你们好好聊聊。”
两个人并排坐在柔软的沙发上,久久无语。
“你……好吗?”最后,还是楚昀先出声。
“恩,”萧暮雨低声应道,接着说,“我明天就走。”
“什么?!”楚昀猛然站起身,声音大的几近咆哮。
萧暮雨握住他的手,拉他坐回到沙发上。对着他甜美的一笑,说:
“楚昀,我实现了我的愿望。”
楚昀陷在她那个特别的笑中,怔怔发呆。
“暮雨,你到底过得好不好?”
“好,我很好。我嫁了人,一个荷兰人,是一位画家。他对我很好,只是我们还没有孩子。”萧暮雨的表情多少有些失落,可只是一瞬,她面对着楚昀说,“你也要好好的,好好照顾楚妈妈,好好找一个女朋友吧。”
楚昀还想说些什么,可终是没有说出口。
十、
凌晨4点,萧暮雨乘飞机返回荷兰。
这一回,机场的安检口,终于也有她可以挥手告别的对象。
十一、
午夜,名字叫做“Rhododendron”的蛋糕店传出长久的风笛曲,DVD将风笛悠扬空灵的音色表现的淋漓尽致。
二楼的浴室中传来潺潺的水声,安静得让人心慌。
萧暮雨将手臂放在微热的水中,浅浅的一道粉红,仿若绸带一般,姿态优雅的一点一点下沉,然后四散开来,转眼间便触目惊心。注满水的浴缸中飘着一个漂流瓶,里面有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
“暮雨:
对不起,大海不想让我靠岸。我只好留下,永远陪着它。
沈初寒”
萧暮雨头无力的枕在手臂上,海藻一般的长发垂到地面,发尖转瞬就被浸湿。
洗漱台的花瓶中插着一束黄色的郁金香,花瓶旁放着一块新鲜的提拉米苏蛋糕,下面压着一张湛蓝色浸染的信笺,上面有着隽秀的字迹:
“初寒:
就让我为你奋不顾身……
萧暮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