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醒》高分子固体废物

1、无醒

　　陈题眨眨眼：“我送你个礼物。”
　　童自泮询问：“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
　　两人开车前往十六区郊区，这里只有一片无际的原野，如今深秋，万物枯萎，显得分外荒凉。
　　童自泮大约猜出了“礼物”：“祈福？”
　　陈题摸摸头以示鼓励：“真聪明。”
　　十六区有一位异能者，他出身佛门，经历了全时期的末世，整整八十年。
　　他九岁那年末世，次年获得异能“祈福”，可以令祈福者有一次抵挡致死伤害的能力，没有代价。
　　异能大多由心而生，这位满心善意与慈悲的小小僧侣，因为这个近乎金手指的异能，在末世之初救了很多人。
　　但人太多了，贪心的人也太多了。
　　他救不过来。
　　而他也没有告诉他们，那些伤害，会被缩小反噬到他的身上。
　　成年人都扛不住那么多反反复复的伤，何况一个小孩。
　　他开始跌落神坛。
　　然后被囚禁，被迫给他人“祈福”。
　　一人只能“祈福”一次，但总有人不信，他们开始威胁他，虐待他，拿枪顶着他的头，要求他展开第二次“祈福”。
　　那是他第一次收回“祈福”，也是最后一次。
　　现场血流成河。
　　很多人当场暴毙，死于很久前就该加持于他们身上的致命伤害。
　　他从囚笼中离开，身披佛衣，脚踩鲜血，泪流满面。
　　太多人受过他的祈福，也太多人很早就受过致命伤，所以人人战战兢兢，绕着他走，后来甚至一些头领还合起来给他修了一座庙，只供他一人。
　　其他人也不再敢找他“祈福”了，他成了庙宇里唯一的活人。
　　唯一的邪僧。
　　他在风雨飘摇的末世孤寂地活了八十年。
　　直到末世结束，当年的人也早已淹没于历史的洪流中，人们才敢去庙宇里看看他。
　　他九十岁了，枯坐在禅垫上，敲着木鱼，没有说话。
　　人们看够了末世时代的“活化石”，蜂拥而去。
　　联邦也因为他实在太老了，便并未监管。
　　直到有一天，一个母亲浑身是血地瞬移进来，跪在他的面前，血泪糊了怀里小小婴儿满脸，那位母亲哭着求他给孩子祈福。
　　“我的孩子是异能者，他们要拿他做实验，差点抽干了他的血……求求您，救救他……”
　　他睁开了眼。
　　眼神清澈，宛如婴孩。
　　长久未说话的喉咙早已发不出声，他撕扯着喊道。
　　“好。”
　　母亲笑着磕头，然后栽下去，再没有醒来。
　　他终于重新进入了大众视野，这一次没人敢强迫，很多人对他恭恭敬敬，希望能得到他的祈福。
　　他救了很多人，不分异能者非异能者，像是避风港。
　　联邦解体后，他送走了所有收留的人，除了最开始的那个小孩。
　　小孩叫张梦鱼，大梦三生，不知凡几。
　　后来张梦鱼带着他搬离了那座困了他一生的庙，和陈题他们一起建立了十六区。
　　现在就住在这片寂寥又宽容的山丘里。

　　烟尘浩渺，无醒踏着风沙给他最疼爱的小孩披上军装。
　　‘祈福’的红印亮起的刹那，张梦鱼嚎啕大哭，声嘶力竭。
　　他再也见不到爷爷了。

　　无醒对那一天的到来早有预料。
　　他在偏厅打坐，难得在那天敲起了木鱼，念起了经文。
　　长久没念过经，可念起来依旧十分流畅，像极了当年。
　　突然，他觉察到身体的一丝异样，停下敲击，将木鱼端端正正地放在身侧，不再颂唱。
　　下一秒，他察觉到了不同，他的身体开始轻盈，周身空气不再流动。
　　他睁开眼睛，看见了自己。
　　身体开始化为齑粉，可他还在。
　　他想到了七岁时，他的方丈告诉他，佛门弟子可能坐化的。
　　大彻大悟，方才坐化。
　　无醒呢喃了句“阿弥陀佛”，漫无目的地走着，无人见得到他。
　　他感觉自己走到了一处寺庙，庙里横陈着很多尸体，他走到尸体面前，为他们祈福。
　　突然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一个小沙弥从层层叠叠的尸体下爬出来，看着他，尽管很难过，尽管很害怕，还是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嗓音都带着哭腔。
　　“大师，现在这里不安全，您不要在此处久留。“
　　无醒盯着这个小沙弥看了一会，突然笑了。
　　原来如此。
　　他对着缓缓落下的夕阳行了一礼，良久才起身。
　　他牵起小沙弥满是血污的手，带着他走向夕阳，一大一小两个影子都被拉得很长很长。
　　“你想救人吗？”
　　“想的，大师。”
　　“那我告诉你一个拥有异能的办法好不好，这个异能啊，可以替他人挡一次致命伤害，这些伤害会变成一个小小的伤口，留在你的身上……”
　　“真的可以吗，大师，我想学……”
　　小沙弥逼自己忘掉寺庙里的画面，师兄师父救出了他，他想救更多人。
　　就是疼一点嘛，我能忍的。
　　无醒摸了摸小沙弥的脑袋，干皱的手掌比十岁小沙弥的头顶粗糙得多。
　　“好孩子。”
　　“你想给这个异能取个什么名字啊？”
　　“嗯……就叫‘祈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