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启程 于是林谦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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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冬天。
唔……准确来说，是森林里的冬天。
白竹又回到了外婆的小木屋，与他同行的，还有另外一个叫林谦的年轻人。
白竹今年十五岁。
小木屋直愣愣地立在一片森林里，位于森林心脏的地方，从高空俯瞰，又扎眼又神秘。扎眼的是，整片森林的中心被白雪遮盖，与四周仿佛四季如春的鲜活生机隔断，孤独隐忍地掀起阵阵不知所起的大雪，自成一个寂寥的小世界。而因为风雪实在太厚，已然成为森林心脏的铠甲，若非有人提前告知，来者是绝对发现不了这小木屋的。
这么多年来，除了白竹和他的妈妈，似乎再没有人进入过小木屋……不，甚至于，都不会有其他人进入过这一片森林。
森林外围的翠松绿柏、参天古树、流水淙铮、岸芷汀兰，都是鲜活给自己看的；森林中心的萧瑟冷寂、淡漠凄然，也都是平静给自己看的。
以前白竹的外婆跟他念叨：“我们家祖上一直以巫师自居，除了你妈那个不争气的……我们世代守在这座森林的心脏，钻研巫术。”
那时白竹尚且年幼，对巫术似懂非懂，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自己最关心的词：“我妈？”
“啊，是啊，”外婆似乎有些恼怒：“你妈这不争气的崽子，不肯好好守在森林里，非得跑外面去疯。”
白竹却倏然亮了眼睛：“外面很好玩吗？我以后也要让妈妈带我出去玩！”
“……小崽，你想都别想！”
“哦……”白竹耷拉下眼皮，委屈地退让了：“我听外婆的。外婆最厉害了，也对我最好了。”
他想了想，忽又急切地问：“那我以后也会变成一个厉害的巫师吗？”
外婆听了这话，表情就柔软下来，慈祥地拂过他脑门上的一小撮头发：“那当然了，只要肯学，白竹就能成为我们家有史以来最厉害的巫师！”
“嗯嗯！”白竹认真地点着头：“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在小木屋学习巫术的时间就那么悄悄地过去了。
对于巫术，白竹小朋友展现出了极大的兴趣。森林中心整日整夜地被风雪侵袭，入夜后的风雪更是越发肆虐，白竹便每天伴着风声入眠，于梦中跟漫天的雪花一起疯跑在小屋周围。
不同于其他的小孩，他总会准时结束与雪花的梦中游戏，踩着清晨最后一缕微风的尾巴，迎接又一有趣未知的日子。
白竹从一个白白净净的奶团子一路摸爬滚打，烧过房子也上过天，在外婆的每日咆哮里，终于长成了一个黑咕隆咚的黑团子。
……无他，练巫术时自己炸的。
总之，当白竹六岁的时候，他已经学会了大半外婆练习了一辈子的巫术。白竹总是发现他的外婆会在他完成某一种巫术时用一种激动的目光看着他，这种目光随着他年龄的增长就越发狂热，白竹知道，这是因为或许他有望解开祖上的谜题。
谜题么，就是挂在小木屋主房正中央的一幅奇怪的图画，占了墙壁的一大半面积，里面涉及了五十多种元素，毫无章法地凑到了一起。其中最显眼的是一朵花，晶莹美丽，还一直明明暗暗地闪着光。
据说这道谜题是白竹家最先一辈的先人所出，解开它就可以改变家族的命运。
白竹一直不解：家族的命运？难不成他们这个巫师家族会在某一代戛然而止，从此不再延续？为此还要专门出一个谜题？
既然谜题是那位先人所出，他为什么不自己把谜题解了？那不就直接改变家族命运了？
难道他有什么苦衷，迫于某些原因，不能自己解开谜题？
可他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问题的答案，只好先把疑惑搁在一边，专心练习巫术。他觉得巫术真是一种神奇的游戏，不过是那样其貌不扬的几根小草，就可以化为一只可爱的青蛙；而苍白一片的雪地，也可以在咒术的加持下变得流光溢彩。
他对巫术近乎痴迷起来。
小孩的想象力与创造力本就强大，更不要说他的幻想还能一一变为现实——这无疑有着致命的诱惑力。谁不想要建立一个围绕自己的意志而生的世界呢？
每多学一个术法，白术对巫术一脉的痴迷就更深一点，以至于到了六岁的时候，他的世界里每时每刻都充斥着巫术繁复的咒语图案，对木屋以外倒是一点兴趣都没有了。
不过呢，这样的日子早已不再，再次回想起那些对巫术几近狂热的时间，如今的白竹表示自己也难以费解。
因为他外婆口中那不争气的崽子——也就是白竹本人的妈妈，在他六岁这一年接走了他，将他带到了森林中心以外的世界。
“可你不是说，当时你已经非常迷恋巫术了吗？离开自己所创造的世界，投身一个从未接触过的世界……我想，这对于当时的你来说，应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吧？”林谦开口打断了白竹的回忆。
他比白竹整整高出了一个脑袋，一只手撑着伞罩在两人头上，阻隔了绵绵软软的细雪。
这人垂着眼睫，好像在看路，又好像只是心不在焉地在神游，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偏偏他又长得好像挺好相处的，面部轮廓柔软又温柔，是许多女生喜欢的那种风格。
白竹瞥了他一眼，挂在脸上的怀念与笑意就“唰”的一声不见了。他面无表情的转过头去，没答话。
真是白瞎了这张脸。
白竹默默地想着，怎么会有这种看着和善，实际上认识将近九年都还是这么冷冷淡淡的人！
一种挫败感忽然在他心里冒了出来。
林谦没得到回答，有些疑惑，把浮在薄雪上的目光收回来，看向把头扭向一边的白竹。
他还用手肘戳了下白竹的胳膊：“这很难回答？”
然后他就见白竹凶神恶煞地转过头来：“对啊，很难回答。作为回答的条件，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林谦沉默地注视着他。
林谦本来以为这只是他日常的小打小闹，没想到他还真的动气了，一时有些迟疑，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怎样安抚这人。
他在脑中不紧不慢地想着这种情况的对应措施，看着白竹尚且没有完全长开的脸，半天没个动静。
白竹忽然就泄气了，闷闷不乐地说：“是不是在你眼里，任何一个人都不是你的朋友？包括我。”
林谦：“为什么会突然这么想？”
“你让我讲我小时候的事，也只是为了能更好地为这次的事做准备，其实你根本就不想听。你从来都没想过跟我做朋友，照顾我也不过是碍于我妈的托付。”白竹压着声音说。
他眼眶微微有点发红，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我把你当成我最好的朋友，这对你来说却一点意义也没有……反正这事过后你就要搬家了。”
林谦有些无奈，看了他半晌：“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把你当朋友了？最好的朋友……其实也不是不能这么说，我们勉强可以算是差了四岁的忘年交。”
“……”白竹静了一会儿，忽然暴起，夺过林谦手上的伞就开始跑路，边跑边冲他喊：“您用词可真是恰当！”
他闷头跑开几步路，却发现林谦没有要跟上来的意思，又咬咬牙转了个头，一边唾弃自己没有坚定的决心一边飞快地跑了回去：“怎么不跟上！”
“嗯，”林谦又垂眸看向地上的积雪，语气没什么起伏地回答他：“我以为你是故意这么做的，以此来挽回自己的颜面。”
“我……我哪有什么需要挽回的颜面？”
“嗯，那就没有吧。”林谦从善如流地开了口。
白竹：“……你也太敷衍了，像你这样，以后是找不到女朋友的。”
“嗯。”林谦皱了皱眉，停下脚步：“你才十五岁，怎么天天想这些有的没的？”
白竹：“……我为你着急。”
“呵……小孩儿，不劳费心。”
“什么小孩儿！我十五了！说好的是朋友呢？”
“朋友是小孩儿这件事，在逻辑上并没有问题。”
白竹被堵得无话可说。
雪势没有很大，风很有风度地轻托着雪花轻盈的裙摆，让她降落在已经覆了一层白霜的伞面，发出一点质感细软的声响。
伞下，林谦又拿回了对伞柄的控制权，两人安静地向前行去。
白竹刚想重新接上之前关于自己幼年时期的话头，林谦就忽然出声了：“这森林……”他捻了捻之前落在肩上已经快要化掉的细雪，问：“是被施加了什么术法吗？”
白竹于是咽下自己的话音，摇摇头：“不知道。”
看样子林谦是吃了一惊，他讶异地挑起半边眉毛：“少见，你居然也有不知道的东西？”
“……”白竹瞪了他一眼：“瞧不起谁呢！我不知道的东西多了去了！你不也不知道？”
林谦很谦虚地答他：“那倒是。”
白竹又无语了。
他环顾周遭，在雪花面前优雅无比的风碰到绿叶就仿佛抽风一般，死命地晃着树枝上的叶片，哗哗哗地响，但那叶子却仿佛是被胶水粘在了枝上，不仅没有在秋天的凉风里飘然而落，甚至还不肯在冬天的寒风中寿终正寝。
而翠色欲滴的草地上，各式各样的花儿仍然开得姹紫嫣红的，仿佛春日争夺花魁的比赛突然没了时间界限，经过上千年，无休止地延续到如今。
这片森林里其实是有四季的，但这似乎只能依靠温度来判断。
春天呢，就是不冷不热的合适气温，太阳会出现得恰得其时，温暖又舒适，让人想起做着日光浴的小猫。当置身一阵阵热浪的时候，任谁都会明白过来：哦，夏天到了。秋天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特点，也是适宜的气温，不过与春天比对起来，少了一分温柔，多了一分爽朗。而冬天是最易感知到的，在这片森林里，冬天，就是雪花的季节。
但是很奇怪，随着四季改变的似乎只有温度，森林里的动植物仿佛都对季节的号令集体失了忆，不管什么春夏秋冬，始终都是那样水灵生动、朝气蓬勃的。
就连森林里唯一的那条小溪，也没见它在零下十几摄氏度的摧残下结一粒冰。
生在巫术世家的白竹也对此感到疑惑，但更多的是震撼与惊叹：巫术虽说可以在一定程度内违逆客观规律，但将自然界四季轮转这样庞大的、怎么看都不可违抗的规律给打破，这又是什么样的力量才能做到这种效果？尽管只是在这片森林中起作用，可这样的力量……
如果我也有这种近神的力量，那该多好……
好容易撇开这念头，白竹还发现森林四季中的时间似乎也有问题。春天和秋天延续的时间最为短暂，夏季稍长，冬季近乎占据了总时间的一半。
这是根据他的经历推测出来的。
自从被他妈接到了森林以外，白竹绝大部分的生活就都是在现代城市中过的。但是考虑到巫术的传承，从他七岁起，每年的暑假，白竹都会回到外婆的小木屋过一两个月。不过随着年级一年年地往上涨，假期也跟着一年年地缩水，去年白竹甚至只在外婆家住了一晚，第二天就带着几本厚厚的咒术书连滚带爬地回了学校。
顺带一提，白竹今年十五岁，高中毕业了。据说如果不是害怕他跟周围人年龄差太大合不来，早在三年前，他就已经考上大学了。
呃，总之呢，在他六岁到如今这个年龄，他已经是第九次穿过森林进到中心的小木屋了。
其间，他总共碰到了五次冬天，两次夏天，一次春天，一次秋天。
“这次是第五次冬天……我就只知道这些。”白竹坦言道。
“嗯……你小时候，就是一直在你外婆家的时候，没有接触过这片森林吗？”林谦隐去了多余的表情，问他：“你外婆有说过什么关于这片森林的事吗？”
“没有。关于这片森林的事都是我自己发现的，就在每次假期回来的时候。”白竹说，“我小时候一接触了巫术后，就完全没有想过要出小木屋到森林来看看。在这之前，外婆也不许我离开小木屋半步，说是小木屋有个结界……大概就是那个雪罩子吧，会把我伤到什么的。”
他忽然又笑了起来，带着说不出的阳光：“从来都是我一个人回到这里，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跟我一起呢。”
林谦会意：“我是第一个？”
“对，”白竹笑盈盈地看向他：“你是第一个。”
于是林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吝啬地勾了勾嘴角：“我的荣幸。”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