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山河路漫漫

1、第 1 章

　　我死了，是被飞驰的汽车撞死的，我甚至能感觉到血液从我身体流出，头盖骨碎裂，脑浆溢出。
　　我醒了，当然不是在医院，我说过我死了。为什么死了，我忘记了。这里是黑夜，眼前是一片海，是海吧！我不曾见过，它没有浪花，安静如同死水，海水中荧光点点，似水性杨花，又似萤火虫奋不顾身溺死在海里，前方似乎有一个蘑菇和一条小船？看不大清，我踩着砂砾朝那边走去，我只能朝那边走去，因为这里没有其他东西。走近才发现，那并不是蘑菇，是一位老者，他佝偻这身躯，一动不动，戴着一顶很大的斗笠，我从未见过这样大的斗笠，从远处看，确实像一颗巨型蘑菇。但我能清晰的看见他干净透亮的眼睛，这不是一个老者拥有的眸子。还有那条船，说它是船，不若说它是一口棺材，船身漆黑，看不见一条缝隙，前窄后宽，中间有很深的凹槽，吃水极深。他看见我过来，慢慢的走进船里，姑且叫船吧，并示意我也进去，我爬进船里，奇怪的是船的吃水深度并没有改变，他看出我的疑惑，嘎嘎笑了两声，声音沙哑，刺耳难听。
　　“除去一身孽肉，过往承受着你的孽债，你怎么还会有重量。”虽然这话没头没尾，但我听懂了，这船叫过往。孽债什么的，难怪没有载人，吃水也会那么深。
　　我不置可否，轻笑一声，“哼，死都死了，哪里会有那么多债，过往如云烟。”老者笑了笑，没有反驳我，划着船楫，哼着不知名小调，向海的深处划去。我看着海水中的荧光，在岸边看着星星点点，这里却是弯弯绕绕连成一片，四处散去。
　　老者划船走了很久，又或者只有一会，也没管我听没听，勿自开口说道“这海是尽头，所有的因果都在这海里。”
　　我疑惑“为什么这海是尽头？”
　　“因为你不管往哪边走，尽头都是海，”我翻了个白眼，哼，真有道理。
　　他不理我的无礼行为“你不妨仔细看看海里的东西，或许能看见你的过往。”
　　“我的过往？”
　　我低头看向海里，看着连绵的荧火，竟一点点的散开，我似乎看见了海底，或者说是一块荧幕，渐渐有人影浮现，待清晰时，我看到了，那是我，我努力忽视自己看自己直播的不适感，我看见了。
　　“你不要管我！怎么，爸爸才死了几年？你就耐不住寂寞了，想让我接纳他，叫他爸，除非你死，你不要忘了，是你把爸爸害死的！”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不复往日干净精明模样，头发散乱，满脸泪水，晕了妆容，跪坐在地上，良久她缓缓开口“艾艾，你冷静一点，你要理解妈妈，你爸爸已经过世七年了，秦叔叔他会像爸爸一样爱你的，那件事已经过去了，过去了咱们就不要再提了，好不好。”说着，她颤颤巍巍来拉我的手，我不耐烦的甩开她，“艾艾，你爸爸的死真的是个意外，妈妈真的没有，妈妈都是为了你好啊。”
　　“没有，什么没有，要不是你，要不是你非要说我在里面，我爸爸会死，你就是个杀人凶手，你害死了我爸，我告诉你，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想和那个男人在一起，你就等我死了好了！”
　　砰！我夺门而出，向外跑去，我不停的跑，眼泪终是溢出眼眶，我不停的跑，感觉肺部像是要爆炸一样，等我有意识时，等耳边终于传来嘈杂声音时，我已经被撞飞了，那一瞬间脑中一片空白，我为什么跑，为什么哭，为什么在飞。
　　我，忘记了。
　　“人呐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何处是源，何处是归
　　心本无心，人已非人
　　只愿过往，莫忘我哀
　　天呐……”
　　我被老者的歌唤醒了，两眼愣愣的看着海水中荧光慢慢聚拢，眼前的悲伤被抹去，一时无言，过了片刻，我似找见自己声音一般，喃喃道“我想这样也好，摆脱她，我就要见到爸爸了，他是不是也在忘川河边等我，就像我在人世间等着他一样。”老者又嘎嘎笑着，并不回答我，继续哼着这首小调，向前划去。
　　天色慢慢散开，像冬日里，没有阳光，朦朦胧胧的亮了起来。我想着，原来黄泉路也是有白天的吗，小船继续向前，远远的我竟瞧见了陆地，这是，到岸了？
　　“怎么，不是尽头吗，这是到尽头的尽头啦？”
　　老者终于又开口说话了，“知道这条路叫什么吗？”
　　我不解“什么？”
　　老者思量了好久，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再说时，他暗暗沉沉的说道“你走的这条路叫回溯，回顾一生，过往可以找到你死去的果，原因也会知道的。”他突然转头用他那清明的眼睛看着我，我下意识坐直了身体，看着他的眼睛。“这片海上，我渡过太多亡魂，有高官显贵，有乞丐穷人，你们终之一生追求的，到头来不过海底的一片因果，我见过许多人，也见过许多果，最让人心灵安慰的便是婴孩的，于是我得到一双婴儿的眼眸，干净到让人读不懂，不谙世事，对世界没有失望，对万物没有欲望，只剩干净纯洁。这样，就算我见多了，也能内心平静，无波无澜，能将欲望抛之背后，才不会对回溯抱有期望，在这海里日复一日的飘荡着。”他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似用光所有力气，慢慢转过身，依旧慢悠悠划着小船，向岸边驶去。我思考着他的话，慢慢回过神，那我这是要去找我的因吗。
　　等小船到了岸边，我才看清，与海连接的绵延不断全部都是山，在山中间裂开一道峡谷，淌出一条河来，悄悄的流入海里，在河流汇口处的一条轻舟上立着一位白衣胜雪的少年，明眸皓齿，正笑意盈盈的看着我们向他划去，等到近前，老者示意我去少年的船上，我站起身一步跨了过去，少年笑着向老者打了声招呼，老者点点头，向来时的方向回去了。
　　等终于看不见他的身影时，少年才拿起撑杆，向河流上游撑去，我本以为又会是一路无话，少年却话痨起来，不等我问，就自己和盘托出，“我叫白起，我载的是本因，我们要去源找黑灵，让他给你判因果。”
　　我疑惑道“源?”
　　少年看我一脸不解，想了想，“源就是这忘川河的发源地，像是你们人说的黄泉彼岸之端。”
　　我大惊“这居然是忘川河。”
　　少年一脸认真的点头“嗯，其实我听黑灵说，原前这河是叫三途河的，但是那些从世间过来的魂魄也叫它忘川，所以也叫忘川了。”
　　白起见我依旧站在船上，忙叫我坐下“此去凶险，你还是坐着吧，小心掉进河里。”我依言坐下。少年轻轻的撑着船，这船竟然非常轻松的向上游驶去，我看着河水向后方流去，竟有些时间如流水，匆匆不回头之意。
　　我突然想起那位老者，“为什么那个老者不和我们一起上去？”
　　白起在我身后，轻声道“他？我来这里时，他就已经在这里了，大概和黑灵一样久，我们走的路叫回溯，你大概是知道的了，我撑的这段叫本因，能看见你在凡尘遗憾，知道你真正想知道的，在凡尘不管是正确还是错误，这里都只会告诉你事实。他大概是不想知道吧，黑灵告诉我，他在等他想渡的人，不过估计是还没等到吧，或者是再也等不到了，谁知道呢。”
　　“哦。”
　　过了许久，我依旧没有体会到白起所说的凶险，虽说是逆流而上，但也十分平稳安全。直到小舟转过弯曲的河道，我方才望见前方有一方瀑布，说是瀑布，也不是垂直倾泻，是大约呈六十度角向下游流去，浪花激扬，瀑布尽头一片白雾，尽头？好吧，看不见尽头，我看向白起“我们不会要从这里上去吧。”
　　白起一脸凝重，不似方才与我嬉笑。“嗯，你坐好了，我会慢慢走的，你争取看清，如果你想看的话。”我点点头。
　　小舟慢慢开始倾斜，我看着白色的激流，突然想不起，看清，我应该看什么，事实我不是已经看到过了吗。在我愣神时，船底像是碰到什么，由于惯性，我一头栽进河水里，毫无防备，猛然喝了一口河水，然后渐渐却没了力气，缓缓向下沉去，我不是死了吗，这窒息感。我，看见了。
　　“不，我不要，我就要和爸爸一起去，爸爸为什么不带上我。”一个小女孩在地上撒泼，死拽着她爸爸的裤脚不松手。
　　“艾艾，乖，爸爸要出去办事情，不方便带着你。”一个美貌的少妇正慢慢掰开女孩抓裤脚的手指。
　　男人终是无奈，弯腰抱起女孩，“艾艾，听爸爸说，别哭，你仔细听爸爸说，艾艾是个懂事听话的小孩，爸爸妈妈都知道的，那现在爸爸要出门见客户，然后爸爸就有钱为你买更大更加漂亮的房子，等爸爸回来会带给你最想要的小熊，然后明天我们一起去公园玩，爸爸一天都陪着你好不好。”
　　小女孩吸吸鼻子，似乎想到了什么“好，那一定要说话算数，我们拉钩。”男人笑了笑“好，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狗”
　　男人出门了，女孩妈妈终于松了一口气，“艾艾，妈妈要给你和爸爸准备小蛋糕，你自己玩好不好。”
　　女孩狡黠一笑“好！”说着好就进了自己房间，“嘿嘿，不让我去，我难道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女孩打开卧室的窗户，房间在二楼，并不是很高，窗户外墙上有一排脚手架，是工人为在这稍微老式小区的外墙涂抹新的防水涂层而搭建的，这两日许是放假，并没有人在施工。女孩顺着脚手架很容易就爬了下去，并欢快的向远方跑去。
　　“艾艾，小蛋糕烤好了，你要先尝尝吗？艾艾？”女人呼唤着女儿，正准备打开卧室门时，突然，砰的一声巨响，一股热浪袭来，伴随着强烈的冲击能量，女人被撞飞晕了过去。等到女人醒来时，外面已经乱成一团，她被救了，强烈的气浪直接将她从二楼甩了出来，脚手架抵挡了一下，因此只有一些皮外伤，被人搬运到空地上。女人赶紧爬起来，在拥乱的人群中一遍一遍呼唤着女儿“艾艾，艾艾，你在哪，你在哪啊。有没有谁看见我女儿。”女人无助的叫着，却没有人回答她，直到她看见她的丈夫，她跌跌撞撞的向他跑去，男人手中拿着承诺给女儿的小熊，看见妻子也是满脸惊喜，忙伸手接住她，还没等他问，女人惊恐的说“志平，艾艾，艾艾不见了，艾艾还在楼上，在她房间。”男人听闻，扔了手中的小熊，不顾女人呼喊，忙不迭的向着火的楼中跑去，小熊落在地上，脸上沾上了爆炸的黑灰。可她终是没有等到丈夫带着女儿出来，大楼发生了二次爆炸，消防车来了，女人耳边嗡鸣，心如死灰，直到。
　　“妈妈。”女人不可置信的转过头去，看见女儿手中抱着沾灰的小熊，满脸泪水，“爸爸呢？”女孩看见了，爸爸把小熊扔在地上朝楼中跑去。
　　爆炸原因找到了，过去的事过去了，但不见的人成了人们闲暇的话题。蕲艾背着书包向家里走去，新家。住在附近的依旧是同一栋楼的邻居们，往日他们总会和蔼的问她，而现在。
　　“诶，那不是蕲家的姑娘吗，哎，造孽啊，自己偷跑出去玩，害死了她爸，可怜蕲志平，多好一人。”
　　“是啊，这薛梅一个女人，又没工作，怎么带她，怕不是要给她找个新爸。”女孩不想听他们说话，加快脚步想要过去。
　　“诶，艾艾啊，你咋不叫人，奶奶还给过你糖吃啊，你都忘了，白眼狼。”
　　“艾艾，你想不想要个新爸爸，你妈妈要给你找个新爸爸啊。”
　　蕲艾一脸愤恨，抓起地上的泥巴向她们扔去“才不会有新爸爸，我爸爸会回来的。”说着转身跑开了。
　　“诶，这孽崽子，太不听话了，难怪害死她爸。”蕲艾不听背后的谩骂，跑回家中。家里没有人，薛梅还是出去找工作了。蕲艾看着空荡荡的家，心里也空了。
　　“是你害死了你爸。”
　　“白眼狼，害死了她爸。”
　　“给你找个新爸爸。”
　　“……”
　　“啊！”蕲艾从噩梦中惊醒，呆呆望着天花板。薛梅终于发现女儿的不对劲，她太忙了，就算有学历，但没有工作经验，依旧没有什么像样的公司愿意要她。蕲艾班主任给她打电话时，她正啃着馒头打算去另外一家，接到电话忙去了女儿学校。她才发现女儿好像瘦了，眼下一片青黑，脸上好像很久都没有笑容了，她知道蕲艾病了。她带着女儿来到医院，医生建议她们去心理医生处看看，或许还有转机。
　　“薛女士，不知你有没有听过催眠疗法。”
　　“催眠？”
　　“没错，但是需要你的帮助。”
　　“好”
　　……
　　“艾艾，对不起，都怪妈妈，是妈妈非要说你还在里面，爸爸才会冲进去，是妈妈害死了爸爸，对不起，艾艾。”薛梅满脸泪水扑坐在蕲艾病床边，蕲艾多日没有声息的眼眸终于转了转。
　　……
　　看到这里，我终是想闭上眼睛，我被白起捞了上来，他不停的在给我说对不起，我耳边嗡嗡作响，像尸体一样瘫坐在小船上，胸口的窒息感，那不是呛水带来的，我知道！我无神的望向天空，我在想什么，这么多年。我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骗了我那么久，却只说是为了我好，真的是为了我好吗。我的罪孽，却要别人来承受，是我的错，没错，是我的错！我就这样仰躺着，身体的湿冷比不过心冷。白起见我脸色苍白，终是没再说话了。河两边的地势慢慢平坦下来，突然我闻到一股暖香，不似任何香水味，像是能熨平人心，贴在身体中的冷意都被驱散了似的。白起看向远方，言语中带着惊喜“我们要到了！”我依旧没有理睬他，突然，一抹红色出现在我视野，在平淡天空中划过不一样的色彩，我伸手抓住那一抹彩色，定睛一看，是一株红艳艳的曼珠沙华，我坐起身来，看见河道中竟满是飘荡着这花，白起见我坐起来，终于是憋不住开口，“这是忘川花，我们要到了。”我才看见两岸的山已经没有了，河道向两岸拓宽，成了一片规模不小的湖，小船继续向前驶去，雾色慢慢散开，眼前突然出现一抹红光，并不是红光，而是漫山遍野的红花，红的妖艳，从远处看，似是燃烧着的火，夺目耀眼。
　　白起将船靠到岸边，我跳下船，花开遍地，竟然没有路，白起走在前面，我小心避开花朵，向里走去，就这样似漫无目的的走了许久，白起突然高兴的跳着向前方招手，“黑灵，我回来了！”我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位长身玉立的青年，站在不远处，等着我们过去，着一身雾色轻纱，而裙底却是翻飞的红，远远看去，便与这天色花海融为一体。我们走到近前，他见我衣服潮湿，冷冷看了白起一眼，少年吓的直缩脖子，向我身后躲“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就去领罚。”说着就跑开了。
　　等到少年跑的不见踪影，黑灵才转头回来看我，他轻轻摆动着手，那些花也随着摆动，他猝不及防来了一句“选一朵吧。”
　　我疑惑不解的看向他，“你认识蕲志平吧。”
　　“我爸爸。”
　　他淡漠的看了我一眼“那就对了，当初他来时，向我交换了一枝花，给你的。”
　　“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愤怒了，我认了七年的事，现在有人告诉我都是假的，一切都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以为，我想我要崩溃了。
　　黑灵全然不顾我的愤怒，转过身，看向远方，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懊恼“蕲艾，你父亲本不该死，这一点你是知道的，他的命数本不是这样，是我们的疏忽，他来时我许了他一诺，他给了你。”
　　我无声喃喃道“什么叫给了我，我爸爸呢，我能不能见他？”
　　黑灵摇了摇头“三途河不允许，不然就会成为归处弥老一样，再无日夜，你父亲早就走了。”
　　我不信“走了？早就走了？”
　　黑灵回头看了我一眼“斯人已逝，不要执着于过去，你也回去吧，这里不让久留。”
　　我自然不依“你不与我说清楚，我哪里都不会去。”
　　黑灵无奈“罢了，终是我们欠下的，你父亲命数未尽，但肉身已毁，回不去，我便许他一诺，轮回道里，可走富贵，他拒绝了，许愿让你和你母亲好好活着，我如今算是全了他的心愿，你来了，我也便还了。”说着，不等我再问，他迅速摘下一朵忘川花，花一离茎，就无火自燃，我突然开不了口，只能看着花燃尽，自己慢慢淡去。
　　我又醒了，在医院里，我的脑袋还在头上，血液也流淌着，我清晰的记着发生了什么，趴在我身旁的女人见我醒了，满脸欣喜，忙按铃叫来医生，医生说本就是皮外伤，醒来也是应该了。后面的我没听见了，我好像看见窗外一株曼珠沙华慢慢飘落，妖艳红潋。我想起黑灵的话“斯人已逝”，我好像已经没有脸面再辜负爸爸的期望了，他爱我，但也深爱他的妻子。我看着外面一直向医生道谢的女人，几日未眠不修边幅的样子，轻声叫了句“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