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枝词》不附庸

1、竹林

　　“要不是江家做生意发了财，江楠这种人怎么能进仰止堂，怕是连入学初试都过不了。”
　　“是呀，听说她爹当初可是放下脸面求了杜老先生好久，还塞了许多金银，才让她走了这道后门。”
　　“她资质如此普通，混进来了又如何，瞧她那穿红戴绿的样子，像是乡下来的土包子。”
　　“到底是草包还想附庸风雅罢了，可笑至极。”
　　这些声音不轻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江楠的耳朵里，如同闪着寒光的针尖，细细密密地刺穿了她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
　　江楠没有开口斥回什么，只是发狠地一把扯下了发间簪着的那朵金线芙蓉绢花，紧紧攥在了手里，捎带下来的发丝却偏偏缠绕在了左耳的翠色流苏耳环上，怎么也解不开，故意和她作对一般。
　　耳边的讥笑声又增添了几分，江楠不懂，她今天只是未能背出唐代大诗人的那首床前什么月光，为什么就要被先生打肿了手心。而她素来最爱的芙蓉绢花，在旁人眼里竟是如此浮夸可笑的打扮。
　　江楠捂着脸跑出了学堂，像是红眼的小兔子。可刚迈出学堂大门，她又为自己此番行为后悔。若是这时候回家，定会被父亲盘问，可再转头回去，未免又要被那些同窗耻笑，还会受先生责罚。
　　仰止堂是这一带最好的学堂，能在此上学的，要么是身份显著的皇亲国戚，要么是文采出尘的卓绝才子，当然，也有她这种靠爹娘砸银子进来的。学堂的周围的景致也修建得极为精巧，江楠走了好大一圈，穿过雕栏玉砌的前院，跨过水榭楼台，来到了学堂后山。
　　这里没被人打理过，比起前院的花团锦簇，显得格外荒凉。
　　杜老先生本欲把这座山移除，再扩大学堂的面积，可听附近的老人说，这山中有曾有神灵居住，不敢轻易冒犯。于是计划一直搁着，富家公子小姐们也不愿踏足这里，久而久之，倒真成了一座荒山。
　　山上盘旋着一条羊肠小道，道旁是杂乱无章的野草，将路面遮掩了一大半。不仔细看，并不能发觉这是一条通往山那头的路。
　　可这条小路偏偏像是有什么独特的吸引力，让江楠控制不住向前走去。
　　路并不长，江楠很快走到山的另一头，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翠绿的竹林。
　　竹林不大，极静。竹子棵棵挺拔而瘦削，与前院的花红柳绿是截然不同的景色。
　　江楠倚着最高的那棵竹瘫坐在地，手中揉搓着方才拽下的芙蓉绢花，有风拂过，绕着凌乱发丝的流苏耳环叮当作响。
　　“我是不是当初应该听娘的话，在家专心学习女工刺绣，不来这仰止堂念书？”江楠低低自语道，“可我也不想被困在那座大宅子里，爹又说，女儿家多读点书总是好的，何况他费了那么大的力气送我进来念书。怪就怪那些什么经文诗词太过乏味，我真的背不下来嘛。”
　　江楠把脸深深埋进了膝盖里。
　　那并不是一张多漂亮的脸。眉毛生的浓密，不像江南女儿家那样精致柔和的柳叶细眉，却有些娇憨，鼻子也不如旁的姑娘那样小巧，不过长在她圆得像小糯米团子得脸上，倒也相得益彰。
　　江楠生在江南一带，父母便为她取名江楠。一听到这个名字，难免想到西湖边那些罗裳飘飘的温婉小姐，可她偏偏不是。母亲说她执拗，先生说她愚笨，从前父亲是最支持她的，如今却常常望着她的功课连连叹气。更别提这里的同窗了，那些贵族子弟嫌她才疏学浅，嫌她打扮浮夸，更嫌她头上那朵俗气的芙蓉绢花。
　　她并不是个讨人喜爱的姑娘。
　　“这花真的很俗气吗？可是行之哥哥说，我戴芙蓉花最好看。”江楠眨巴眨巴眼睛，“要是他还在就好了，听阿爹说，他行军打仗去了，再回来时就会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了，也不知道到那个时候还记不记得我。”
　　头顶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回答她的话。
　　天色渐晚，江楠站起身来，拍了拍粘在裙摆上的竹叶，转身离开。
　　在她看不到的身后，有根竹枝乘着微弱的风力垂了下来，轻抚了她的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