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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五、六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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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季送绣品
五年后。
估衣街“宁绣坊”来了一位带着两个丫头的穿着旗服的女客,这女客一看就是官宦人家的女眷,她在店里来来回回转了一遍,订了两幅苏绣屏风缎面,四套滚边缠枝绣杭缎女装,两套滚宽边配巴图鲁立领背心长衫,四双花盆底女绣鞋,两双绣蟒鹿皮男长靴,四套绣花枕套……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被主顾们唤做杨娘子的店主,看到来了大主顾,从后院出来亲自接待贵客,客人将购货清单交给杨娘子,留了订金和地址,说好一个月后交货,就走了。
一个月后,杨娘子带了一个侍女按照客人留的地址来交货。
原来这个客人是新任的天津巡抚索河玛家的管家嫲嫲,过几天是索河玛福晋的三十寿诞。
管家费嫲嫲收了东西,一一查验,看着每件绣品都精美秀雅,欢喜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儿。
费嫲嫲道:“宁绣坊的绣品果然名不虚传,福晋前几日还问起来呢,不若杨娘子跟老身去见了我家福晋,也让福晋鉴品鉴品!”
杨选侍便随了费嫲嫲一同去了福晋住的暖阁。
福晋拿起绣品一件一件翻看着,看完后笑着说:“早就听说苏绣具有图案秀丽、构思巧妙、绣工细致、针法活泼、色彩清雅的特点。‘啧啧’!看这套屏风绣面儿上的花儿水灵的跟长在枝头一般,摸上去却绣面滑腻平展,再看这用针真真细巧,绣线这么精细,线条排列又紧凑,不露针迹;还有这柔和自然的设色,真真绝了!”
她又拿起一件比甲凑在窗户边欣赏了好一会儿:“光彩夺目,色泽鲜明;丝理圆转自如;线条精细均匀,疏密一致。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了!”
杨选侍笑着对福晋福了一福:“谢福晋抬爱!”
费嫲嫲赶忙凑趣儿:“老奴托福晋的福气,这些年也算见过好些刺绣珍品,就没有一件儿赶得上这些的,这绣工、绣技就是和苏杭本地的相比也毫不逊色了!没想到在这北方京畿一带也有如此精良的绣品,福晋在这天津卫过得第一个生日就遇见如此的好兆头,可见福晋洪福齐天!”
几人正在这谈笑赏品,外面传来侍女的通报声:“老爷回来了!”
杨选侍听见后,急忙向福晋告退避走,福晋笑了:“我们满人不像你们汉人有那么多男女大防的忌讳,什么陌生男女不能照面,相互见个面能怎么着啊?杨娘子宽坐,我还要再在你这里定些个其他绣品,让我家老爷也看看你的这些东西,没准他有什么喜欢的,一并都定了。”
杨选侍心知不妥,愀然不乐,但却不好违拗福晋,而且说话间那老爷已迈步进了屋子,杨选侍起身行了福礼,低头侍立一旁不语。
福晋满脸堆笑走上前迎住老爷:“老爷今日这么早就下衙了?快坐下歇歇,今天宁绣坊的掌柜给府里送绣品,你也看看,这么精美的绣品我还是头一回见呢,老爷正好参详参详,给您也做几件贴身的衣物。”
身边的伺候的侍女早奉上了茶和点心。
那老爷随意摆了下手:“这些琐事你看着好就成,倒是后日你的寿宴,宴请的宾客名单都拟定好了?拿来我瞧瞧,我这前半生都四处征战,从不曾管理过庶务,现受皇帝信重,擢我来这天津卫做个巡抚,首要的事便是要和这些地方官亲善谐好,福晋这个寿宴名单要用心斟酌了,这里面的道道可是不少,一点马虎不得!”
杨选侍本就不想多待,现在又看他们处理自家家务事,更要回避了,于是恭敬向老爷和福晋行礼告退。
老爷这才看到杨选侍,他不由得皱了皱眉,看向了福晋。
福晋正要摆手让她下去,老爷出声了:“你是?”
杨选侍不慌不忙地行礼答道:“奴家是宁绣坊的掌柜,来给福晋送订制的绣品。奴这就告退!”
老爷说:“等等!抬起头来!”
杨选侍头虽低着,但腰板挺得逼直,她不卑不亢地说:“我只是个粗鄙小人,不敢污了贵人圣目!”
福晋说:“老爷!你这是?”
老爷随手拿起炕上放的绣品,看了看说:“我只是好奇什么样的人能绣出这么好的绣品?”
福晋心里虽然有点儿奇怪老爷的举动,还是笑着招呼杨选侍:“我其实不懂刺绣,只是看着好,杨娘子你把你这些绣品的特点给老爷说道说道,难得我家老爷对这些俗务有点儿兴趣!”
杨选侍只得上前一步拿了绣品一一介绍,老爷听得极是认真。
杨选侍讲完后,老爷微微点头说:“想不到一件小小的绣品也有这么多的奥妙,杨娘子这双手可真巧!”
杨选侍莫名心里一惊,随即告退,这一次,老爷倒也没有多说什么。
杨选侍和管家结了账,又等着拿了新的订货单,这才匆匆向府外走去,刚要穿过垂拱门向小偏门而去,却见老爷站在垂拱门旁边,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说:“五年前我见过你,今上移宫京城的前两天,我那时打前锋要去收拾闯贼余孽,在北塘街一家姓李的人家吃了一顿晚饭,还带了六七个随从。”
他笃定地看着她:“你就是那李家的人,当时你身边还站了个抱孩子的下人,后来她去厨房做饭了!你还记得吗?”
原来是他!剃去了满脸的络腮胡须,露出本相,竟是浓眉大眼,鼻挺口端的很有点丰神俊朗的样子,全然没有以前的凶煞样了!
杨选侍手心里都在冒汗,她强自镇定摇了摇头含糊回答:“我不记得了!”
那老爷没说话,又盯了她好一会儿,淡淡说:“哦?好了,你回去吧。”
第六季大生意
回去的路上,杨选侍一直在琢磨,原来是那个清军将官,当时她和他之间连句话都未说,既无纠葛,时间过去又这么久了,他怎么还能认出了她?他对她到底怀了什么心思?
回到店里,她没精打采地思虑:本来一心想回苏州娘家去,但顺治在北京定都后,听说福王朱由菘在南京建立了弘光小朝廷,继续抗清,没到一年,弘光帝被清军掳来北京也被杀了,接着就是“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据南方来的难民描述,整个南方当时就是人间炼狱。后来又发生了乳母张氏偷携了她的全部银两逃走的事,她身无分文,寄人篱下,去苏州的心也只好歇了,为了生计,她只好日夜熬着做些小绣品托李妈妈卖了,好在她的绣品很受人推崇,熬了三年积攒了点儿家私,这才开了这家宁绣坊,总算母子俩能安然度日了。
可这安稳的日子才过了几日?烘儿也该启蒙了,谁料想又被这巡抚老爷盯上了,实在不行,就只能再考虑躲去苏州那边了。不过,她仔细思谋了这些年经历的每一件事,似乎也没有露了自己母子的一丁点儿行藏,乳母逃走也已经四年多了,要告密早就告了,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先静观其变吧,这样想着,杨选侍心里略略安定了一点。
巡抚家的绣品做好了,这一次她没有亲自去送,打发了店里的伙计去送,伙计回来说,福晋很高兴,结完账后还赏了她二十个铜钱买果子吃。
第二天早上,宁绣坊来了一个小厮指名找店掌柜,说让她带上一些绣样去位于小直沽巷的小芳华苑去,那家院君听说了宁绣坊掌柜杨娘子的绣技精湛,要照顾她一单大买卖呢。
杨选侍以前也遇到过这样的事,有些大户人家的女眷在丧嫁期间不愿抛头露面,便直接请了绣娘去府上,将花色、图案、尺寸什么的商议定了,下了单拿回店里做,有些讲究点的府上还会留了绣娘在自家府里做,这种生意一般工钱也是很丰厚的。所以,杨选侍交代了绣坊里管事的伙计和绣娘,拿了绣样就随那小厮赶去小芳华苑了。
到了苑门口,出来了一个穿着月白底葱绿碎花长袖比甲浅黄旗装裙的三十许妇人,她笑嘻嘻地迎了上来,自称姓曹,说是这府里的管事妈妈。
杨选侍拿出绣样给她看,她略翻了翻说:“我们老爷说了,这前后院里六七间上房的卧房陈设都要用娘子您的绣品铺排,单子要我帮着您拟出来,活计嘛就在府里做了!”
杨选侍心里合计了一下:六间上房里的被褥套子面儿少说也得十五六套,还有床帐,椅套,帘子什么的,粗粗算下来,若一个人绣至少要一年,但所得工费少说也有三千二百两,除去绣线等材料费,也能净落一千五百两,果然是个大买卖!有了这笔银子,再加上这两年积攒的,明年开春回苏州不但一路上的资费够了,就是到了娘家,若住的不自在,自己出去开个小绣坊的费用也不用愁了。
杨选侍欣然答应了,曹嫲嫲看她答应了,就要带了她去看给她准备的绣坊和卧房,她感激地说:“谢谢曹嫲嫲!曹嫲嫲费心了!奴家就住在北塘街李子胡同里头,离这里不过三条街,花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奴家家里还有六岁的独子,还是宿在自家方便一些。”
但曹嫲嫲说:“我家院君去沈阳看索二爷了,她腊月十八就回来,这宅子要在院君回来前布置好,您要天天家去住,晚上就不能做绣活了,那时间就来不及了,娘子还是住在府上好!”
杨选侍有点为难了,沉吟片刻说:“可奴家儿子有点淘气,且年纪也到了启蒙的岁数了,若奴这么长时间回不去,无人管束,恐耽搁了我儿,还是请嫲嫲宽恕则个!若活计做不完,奴可以带些回家去做。”说着忙向曹妈妈福了一福。
曹妈妈说:“既如此,待我禀过索爷再做定夺!娘子今天先去安顿好家里和店里,明天来上工吧。”
杨选侍点头称是,告辞回店安排不提。
第二日卯时,杨选侍按时到了小芳华苑,曹嫲嫲早候着了。
甫一见面,曹嫲嫲就说:“昨天晚上老爷说了,让杨娘子您安心住在府里绣,做这种精细的活计,需要静心,至于娘子家的小哥儿可以带了府上来,家里有的是嫲嫲丫头照顾小哥儿,刚好给府上两个哥儿请的西席过半个月就来了,两个哥儿随了院君去沈阳了,束脩也已经恭奉了,先生闲着也是闲着,这段日子就先给娘子家的哥儿开蒙吧,待日后府里的公子来了,可以一起上学。”
杨选侍觉得这事儿太合自己心意了!刚想着给烘儿找家合宜的私塾,这不就有了,看这索家排场,必是大富大贵之家,所请先生那定是千挑万选的饱学之士,以后烘儿的学业自是不用发愁了,可这也太巧了,“事出反常必有妖”!自己不过是个绣娘,索家哪肯花这么大心思?虽则“瞌睡遇了枕头”,但终究“无功不受禄”,杨选侍迟疑了,觉得这里面一定有蹊跷。
曹嫲嫲看出了杨选侍的疑心,她笑着说:“哪家大户人家的书塾没有几个穷亲戚或穷邻居傍着就读的?偏娘子心气儿高,不肯俯就,这事儿说大了不过主家怜贫恤下,说小了不过就便儿,也不是主家刻意为娘子您家哥儿请的,索家家大业大的,这么点子事儿算个什么?就当娘子家的哥儿替主家的公子哥儿做个伴读罢了。”
杨选侍听了,疑心去了一半儿,想想她母子确实没有被算计的价值,可能这家儿子孝顺,急于在老太太跟前讨好儿,希望她把活计做得好一点快一点罢了。算了,再多替他家做两幅双面绣的屏风面儿,算工费时少算点儿,算是领了他家的这个情儿了!说起来倒也没让他家破费什么。计较已定,便安心和曹嫲嫲商讨起绣品单子了。
俩人计较已定,拟好了所需绣品单子,杨选侍要去店里配线,选绣品素底绸缎,曹嫲嫲吩咐了外院,备了青油布围马车,对杨选侍说:“娘子配好料后,直接将哥儿接上,从明儿起就安心绣起来吧!”又吩咐两个丫头随了杨选侍去拿东西,照料哥儿搬家,杨选侍暗暗感叹曹嫲嫲周到:这大家子的管事嫲嫲行事就是周全!
杨选侍在绸缎庄挑选好所需料子,又回店里配了丝线,将一应物什都放马车上,打发车夫回了小芳华苑,自己带了两个丫头去了北塘街李家,给李妈妈说了索府差事,一家人听了都觉得好,这宁绣坊本就有李家的股,系李家和杨选侍合开的,平日里李妈妈和邵氏也多在店里照管,现在杨选侍暂时将店权且都托付与李家人照管了,安排完店里的事,一家人和和乐乐吃了顿团圆饭,曹嫲嫲就打发了马车来接他们了,杨选侍把自己和儿子的随身东西拿了,随了马车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