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进行时》缘木求余

1、第一章 新世界

　　“你好，结账。”乔惟指了指身后的桌子。
　　“嗯…八号桌是吗，一共578元，微信还是支付宝？”前台接待的是个新来的年轻女孩，声音清脆，形容拘谨，不是乔惟以往熟悉的粗糙爱开玩笑的大姐了。
　　“支付宝吧。”
　　“好的，请扫这个。”
　　“感谢您的惠顾，欢迎下次光临～”
　　乔惟偏头看了看，店里已经没有了熟悉的身影，只好走出饭店。打开门，等待他的也只剩下乔霖一人，和浸久了空调的温度而被误以为是暖风的炎热气息。
　　他将手机放回口袋，随口问道：“爸妈已经走了？”
　　“嗯，他们还有点事。”乔霖点点头，“我也先回公司了。”
　　乔惟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周末还要去公司吗，要不去我那儿坐坐？”
　　“不了，我今天得加班。”乔霖揉了揉乔惟的脑袋，把头发搞得一团糟，“下次有机会去。”
　　乔惟从他的魔爪下挣脱出来：“算了就算了，说多少次了别碰我头。”
　　乔霖笑了两声：“怎么，只许女朋友碰？你小子也没有啊。”
　　乔惟翻了个白眼：“滚啊，加你的班吧，我可要回家睡觉了。某人真可怜，有对象又怎样，连陪人的时间都没有，我看嫂子迟早不要你咯。”
　　“我俩好着呢。倒是你，吃了睡，睡了吃，早晚变成个大胖子。”乔霖嘟囔两声，转身坐进了自己的车里。
　　乔惟对着车窗做了个鬼脸，在乔霖拿出手机前一溜烟儿跑开。
　　乔霖笑骂了一声，拿出手机给乔惟发了几张之前偷拍的丑照。果然没几秒，对面就发了几个骂骂咧咧的表情包回来，他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再说乔惟，发完信息他便准备回家。
　　作为一个苦命的打工人，在这寸土寸金的城市里，他赚的钱其实只够温饱，别提买车买房了，有时候请朋友吃顿好的可能都还得向乔霖借。
　　这样的他哪里还敢想谈恋爱的事？
　　乔惟回想起乔霖的话，摇摇头，向公交站走去。
　　A市的大街依旧繁忙，鲜艳的人群看着就吵人。今日阳光也浓烈，空气仿佛都凝固，热风实质般撞到脸上，远处的地平线都随着音响与人声震颤起来。
　　乔惟登上车扫了钱，随着车门关闭，热闹逐渐退场，司机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向前驶去。
　　六月末，车上有几个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坐在一块。有的拿着手机投入得不行，也有的安静地眺望着车外。
　　乔惟坐的位置是车里靠前面的横排，一转头就能看见整车人的脸，此刻，他注意到旁边一个短发的女孩，她一手抱包，一手紧紧抓住身前的栏杆，皱着眉头双眼紧闭。
　　简直跟乔惟晕车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乔惟看到她胸前的校徽，“青阳一中2022级”。青阳一中也是他的母校，他顿时对眼前这个女孩生出几分亲切感来。
　　他思考几秒，伸手戳了戳她撑在栏杆上的胳膊，那女孩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晕车，”乔惟从口袋掏出一板药片来，轻声问道，“要晕车药吗？”
　　“啊……不，不用了，我就快到了，谢谢你。”女孩腼腆地笑笑，她戴着口罩看不见脸，但透明镜片下的双眼黑亮而温和。
　　“没事。”乔惟转过头，他想起了自己的学生时代，那是一段说不上无忧无虑但也十分珍贵的回忆。至少那个时候，他不用担心下一顿饭怎么吃比较省钱。
　　正沉浸在回忆里，忽然车后响起惊叫，乔惟下意识循声望去又迅速顺着他们的视线转向前方，然而已来不及，还没等他看清那“轰隆”的巨大碰撞声就穿透了他的耳膜，蓦地，眼前漆黑一片。
　　……
　　……
　　……
　　“0097为您服务！”“欢迎来到亡灵的世界！”“您已经睡很久了……”……
　　耳边仿佛有只电子麻雀在叽叽喳喳，乔惟烦躁地睁开眼睛，入目一片雪白。他转动着眼珠，记忆慢慢回笼。
　　撑着床铺坐起来，乔惟环顾四周：“这里是医院？”
　　周围是雪白的墙，雪白的桌椅，雪白的立柜，雪白的窗台，还有雪白的窗帘被褥。
　　像病房又不像。
　　“0097为您服务！”一个小白球突然飞到了他面前。乔惟吓了一跳：“什么？”
　　“我是0097，你的专属助手。”小白球的声音响亮，像是带点机械感的童音。
　　乔惟不太能理解：“助手？”
　　“我可以帮助你‘活’下去哒。”0097的声音听起来欢快的很。
　　“怎么活，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乔惟是一头雾水。
　　“简单来讲，你在车祸中死了，现在你必须在这个世界闯关，打副本，来保证你能投胎而不会真的死掉。”
　　“……不信。”
　　“不信是正常的，每个来这的人都不敢信，但这是事实，你只要”“好吧我信你。”“经历一回副本就……你怎么就信了？”
　　小白球沉默，乔惟笑了。
　　“人类真是莫名其妙。”0097嘟囔了句，“既然你相信那事情就好办了，你所在的是系统分配给你的房间，你死了会自动回收，我也是。桌子上有一份地图，现在你可以出去转转，了解一下这里。”
　　处于人道主义考虑，新手玩家由系统分配每人一百金币，这里所有的吃穿用度都是花费金币的，除了死在副本，饿死渴死，被人打死，都算真正的死，不再有投胎的机会。当然，这里治安很好，你不用担心莫名其妙地被杀掉。”
　　“哦。”乔惟站起身，感觉浑身没有什么不适，反而精力充沛，完全不像刚经历过车祸，对那机器人的话又信了几分。
　　拿起地图，乔惟无语地瞥了0097一眼：“你们这地图——也是挺抽象哈。”
　　那地图上，不过几个大字，“宿舍”“商场”“餐厅”……赤裸裸地躺在上面，甚至连个东南西北都没有。
　　“这里的地形就这么简单哦。”小白机器用天真的童音说道。
　　乔惟不置可否。这一切太过奇妙，他还是没办法完全接受。
　　环顾四周，乔惟对小白球勾了勾手指：“喂，这房间能自己装饰不，纯白看着着实让人难受。”
　　0097：“第一，我不叫喂，我叫0097，第二，可以。”
　　乔惟满头黑线：“这不是那个……你一个机器人还玩梗啊，无聊。”
　　0097绕着他转圈，简直像一只白色的乌鸦在大叫着：“无趣的人类，一点幽默细胞都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球也没有脸，乔惟就是能从中看到鄙视的表情来。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忽然间有什么东西电流般窜过他的大脑，“等等，你为什么会知道这梗，怎么难道来到这里还能与……生前的世界有所联系的么？”
　　“单方面。你可以知道源世界的消息，但活着的人是无法得知这里的存在的。”0097的声音染上了几分冷酷，尽管这在乔惟听来完全就是故作深沉。
　　“元世界？元宇宙？”
　　“是源头的源。”
　　这个机器人是戳一下动一下，乔惟懒得再指望它，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房门。
　　探出头，乔惟发现所谓的“宿舍”简直像是一家豪华酒店，门口正对的是镂空的结构，周围有实木的栏杆，整体色调呈暖金色，走廊上还铺了地毯。踩在柔软地毯上的一瞬间令乔惟想起那些一家人出去游玩入住酒店的夜晚。
　　出了大楼，乔惟拿起地图仔细掂量眼前的路，发现这里地形的确简单的过分。放眼望去大楼就那么几座，楼顶还都立着显眼的红色标识牌，就是三岁小孩只要识字在这里都迷不了路。
　　他来到商场，此时人不多，商场看起来也跟生前见到的那些没什么两样，有区别的只是门内站着完全是机器人的接待员。
　　并且相比于源世界百花齐放的商品品牌，这里也只有简单的“成衣”“裤装”之类的标识。
　　进门后，门边的架子上放着地图，乔惟奇怪的拿了一份。
　　这份地图却是很详细，分成了很多不同的区域，从零食点心到水果蔬菜再到家具电器乃至手机电脑应有尽有，连游戏小说都有，甚至还有娱乐周边。
　　乔惟走进衣饰区，一身白衣太过显眼，简直像在脑门上贴了个“我是新手”的标签，刚才走在路上就有好几个人向乔惟投来目光。
　　这里的气温不算太热，乔惟只挑了件简单便宜的白T黑裤，刷脸付掉六十个金币。他回了一趟宿舍换了衣服，又来到餐厅打算吃个饭。
　　每栋楼门口都有电子表，乔惟来的不巧，正是饭点，餐厅里人很多。
　　这里地形虽然简单，每个区域却是很大，相互之间隔的也不近，一路走过来，乔惟感觉像是参加了场远足，早已走得又饿又渴。
　　花十个金币买了碗面，乔惟刚找个位置吃了一口，就见一个人走到他跟前敲了敲桌子。
　　他抬起头，那是一个瘦高的年轻人。他笑了一下，说道：“你好，我可以坐这吗？”
　　乔惟点点头。年轻人又开口了：“我叫杨林林，你呢？”
　　“乔惟。有什么事吗？”
　　杨林林踌躇了两下：“你也是最近新来的对不对？”
　　“你想说什么？”乔惟放下筷子。
　　“我昨天来的这。上午看见你穿着……‘初始皮肤’，猜你刚来。呃……我是想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过副本吗？”
　　“为什么找我？”
　　“呃……我想找个搭子，怕找刷过副本的人会被宰，你是我见到的唯一一个新来的，偏巧又在这碰到你，我想说不定是缘分，所以……”
　　乔惟慢吞吞地吃着面，杨林林在他对面坐立难安。
　　咽下最后一口面，乔惟抬起头：“走吧。”
　　“诶，你同意了？”杨林林松开绞着的双手。
　　“嗯。”
　　杨林林笑笑：“得，您还怪高冷嘞。那咱们去游戏大厅吧。”
　　乔惟从口袋里掏出地图。“你还看这玩意，一点用都没有。”杨林林瞅瞅，又移开了眼睛。
　　乔惟看看远方“游戏大厅”四个大字，说声“也是”又把地图收了起来。
　　“哎你还有金币吗？我这两天吃饭全花光了，你有的话要不咱们打辆车。”
　　乔惟看看那遥不可及的路，同意了。
　　这里的出租车统一是蓝色，车牌上写着“taxi”。车里的司机通通是打造成成人形状的机器人，没有五官，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芒。但乔惟倒是接受良好。
　　路上除了出租还有些五颜六色的私家车，乔惟拍拍杨林林的肩：“你说，那些车都是有人自己花金币买的吗？”
　　“是的。”杨林林还没来得及张口，坐在前面的机器人司机出声了。许是被那机械音吓到了，杨林林抖了一下，就像睡觉时梦见从台阶上摔下去那般颤了一下。
　　乔惟盯着他发抖的手，没有再说话。
　　很快到了游戏大厅。
　　大厅很暗，一进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副巨大的电子屏，上面罗列着一个个不同的游戏，五彩斑斓花样繁多。周围四散着摆放了很多小屏，有几台有人正凑在那前面。这里的光源似乎仅来自这些屏幕，又没有窗户，暗得看不清远处人的脸。
　　“简直像是小时候玩的电脑游戏，4399什么的，不是吗？”杨林林把手塞进裤兜里，看着那副屏幕说道。
　　“的确，不过我小时候玩7k7k。”“……这不重要——咱们选一个游戏进吧。”杨林林找了个没人的小屏，点点屏幕看每个游戏的介绍。乔惟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找。
　　“我看怎么好多副本还规定人数，意思咱们只能选两个人的？”
　　“你的助手没告诉你吗，人数不够的话咱们会暂时进入休眠状态，等人数够了就启动，类似于游戏组队的等待时间。不过就咱们自己的体验，就像是一进去人就够了一样。”
　　“你还真是清楚，幸亏遇到了你。说起来，我那个助手球出了宿舍就不见了。”乔惟弯腰看着屏幕，虹膜在屏幕上方映出了蓝色的光。
　　杨林林还在仔细翻，闻言笑了笑：“那个球你喊它一声就会出来的，你可以试一试。我这两天到处打听，所以了解的多一点。”
　　“真神奇。”乔惟点点头，却并没有试，他点开一个游戏：“这个怎么样？”
　　那是个校园背景的游戏，规定两人，时长七天，生存类游戏。
　　杨林林摇头：“第一次去，咱们还是找个人多点的吧，说不定会遇到比较有经验的人。”
　　“哎，我在想，”乔惟直起身子，“你说，既然能自己选，那岂不是只要选有认识的人去过的副本，跟着他们的指导走，就能毫不费力的通关了？”
　　“也许吧。我不清楚。”
　　杨林林手指忽然停在一个游戏上：“要不选这个，‘杀死兔子’，背景是个村子，时长三天，人数六人。人不多不少，时间也不算长，你觉得呢？”
　　“可以，我都行。”乔惟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那就选这个了。”杨林林点开另一个界面，输入游戏编号，又迅速点了几下什么，“按一下你的指纹。”
　　乔惟依言照做，屏幕上出现“识别成功”的字样，同时屏幕正对着的电梯门缓缓打开。
　　“不用输入你的指纹么？”
　　“不用。开启游戏一个人就够了。”杨林林拉着他就往门里走去。乔惟任由他拉着。
　　门在身后关闭，小小的房间里灯光逐渐熄灭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状态，等再次睁眼时，乔惟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块略显荒凉的土地上。
　　天空阴沉，地上疏疏的覆着杂草。
　　在场的有六个人，四男两女。此刻他们所在的，似乎是一个村子的入口处。周遭是凹凸不平的山和树，正对着他们却有一块儿大石头耸立着，上面刻着红色的大字“兔头村”。
　　几人身上都套着同样样式的棉衣，显然是副本作用的结果。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首先开口：“我叫刘绰，第二次进副本，你们呢？”
　　杨林林开口道：“我叫杨林林，”又指指乔惟，“他叫乔惟，我们俩都是第一次来。”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叫钱谨的大高个儿，叫叶玫的大波浪和叫许冰阳的短发妹。
　　他们三个也都是第一次进副本的新人，每个人人都还蛮年轻，乔惟看过去，没有哪个像是超过三十岁的。
　　很自然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眼镜。
　　“现在怎么办？”叶玫说道，她的容貌艳丽，棕色的头发被烫出了完美的弧度，宛若一支盛开的红玫瑰。
　　“我想，很快就会有人带我们进入剧情了。”刘绰扶了扶眼镜。
　　果然，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个佝偻的人影缓缓从石后踱了出来。然而他的出现，却让众人都大吃了一惊。许冰阳后退一步，躲在了叶玫身后。
　　只见那穿着古朴长袍的身子上面，赫然是一个兔头！
　　“远道而来的客人，捕猎季很快就要开始，请你们随我来。”兔头老人恭敬地弯了弯腰，那双血红的眼睛宛若宝石，在昏暗的天幕下随着他的动作一闪一闪的发着光。
　　杨林林咽了口口水，捏住乔惟的衣袖。
　　乔惟看了他一眼，率先跟在了兔头老人身后。其他人也都跟着他们向村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