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风》丁树

5、“D是段沉的段。”

　　老区这边很有年代感，青苔爬墙，灰色调的墙。穿过那棵刚长了新叶的树，再拐进一条街，就要进到居民区了。

　　段沉突然停下了脚步，开口叫住了程青阳：“我们到底去哪儿啊？”
　　小道里传出电瓶车鸣铃的声音，程青阳立马就去扯段沉，让电瓶车好通过。他看向段沉：“不会卖掉啊你的。”

　　推开玻璃门，风铃摇晃，发出清脆声响。店里的温度很合适，放着舒缓的英文小调。这是一家饰品店，手工定制居多。

　　程青阳跟老板打了个招呼，报了名字，老板从储物柜里取出两个藏青色的盒子，递给了他。程青阳打开看了一眼，直接把自己手上的那个递给了段沉：“给你的。”
　　段沉没有直接接过，反问程青阳：“这是什么？”
　　程青阳说：“礼物。”
　　段沉不解：“什么礼物？”

　　程青阳又再次伸出手，还把手递得更靠近段沉，“高考百日纪念礼物兼成年礼礼物。”
　　段沉说：“我没有准备回礼。”

　　程青阳笑着，说：“我的生日在五月二十三。”
　　“行。”段沉点头，接过了那个藏青色盒子。他又拿出手机来看日历，今年的五月二十三是星期三，思考了几秒后开口说：“到时候我会逃晚自习出来，你就到七中门口等我。”

　　程青阳不知道段沉是认真的还是在看玩笑，但这话话确实挺让程青阳震惊的。段沉没有抬头，自然是不知道程青阳明显地愣了一下。
　　程青阳说：“好，到时候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段沉点头。

　　盒子里面是一个金属徽章，向日葵的造型。橙色黄色的花瓣交错，深褐花盘只露出些许，墨绿与草绿交错的叶子花茎，金属光泽在头顶灯光的照耀下更加耀目，与深黑丝绒相比，只显愈它发璀璨。
　　程青阳说：“向日葵嘛，一举夺葵，一举夺魁。祝你高考加油咯，也祝你向阳而生吧。”

　　段沉抬起头看向程青阳。程青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带起了眼镜，在光下，镜片的放光刚好挡住了他的眼神。段沉看不清，笑着问程青阳：“我夺魁了，你怎么办？”
　　程青阳总不能说跟他抢是吧，只是笑着，不接这个话。

　　段沉把目光投向程青阳手上的盒子：“这个呢？送给别人？”
　　程青阳直接盒子，递到段沉面前给他看：“一样的，送给我自己的。”

　　段沉扫了一眼：“没给自己准备其他的礼物？”
　　程青阳笑着：“当然不止。”

　　可他没继续说下去，段沉也就不问了。恍惚一样，段沉好像在程青阳的那个向日葵上看见了一个“D”。段沉发疑，把目光投向自己手里的那个。许久，他才发觉这好像不是完全无特殊意义的向日葵。在某一片不起眼的橙色花瓣上，金属色轻轻勾勒出一个字母“C”，乍一看会以为是那里的设计，仔细一想，很是奇怪。
　　他凑近程青阳，去看他手上向日葵，就是一个“D”。

　　段沉没直接提出疑问，而是从旁边拿起手机，对着程青阳拍了一张侧脸照。手机开的静音，快门也没有声音，程青阳却抬起头，问段沉：“怎么了？”
　　段沉把手机放下，若无其事：“没事。”
　　放下手机后他就一直盯着程青阳，盯得程青阳嗓子都有些发涩。程青阳几次慌张移开视线，又忍不住移回来，还是会和那直白的眼神对上。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程青阳看见段沉微微蹙起的眉头，他张口，犹豫了一秒后又闭上。直到段沉对他抬起了手，慢慢把程青阳戴着的眼镜取下来：“别戴眼镜了。”
　　“好。”程青阳下意识的把头凑近了一点。

　　段沉取下眼镜后没有还给程青阳，而是收好放在了一旁，和手机放到了一起。他抬起头，目光和程青阳直直对上：“你为什么肯定我一定会跟你走？”
　　程青阳呆愣得太明显，他反应了很久，才做出回答，“直觉。”他立马又再作出另一种解释，“我猜的，实在不行以后再送。”
　　说完，他的目光又移开，移到自己手上的那个向日葵上，落到字母“D”上。

　　无论你来不来，无论你什么时候来，这都只属于你。
　　程青阳又在心中重复了几百遍。
　　他又看向段沉。
　　此刻段沉的眼神太有些复杂，像蒙上一层淡雾，看不出，看不透。

　　“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段沉从程青阳的手上拿过那个向日葵，和自己的那个放在一起，“为什么我的是C，你的是D，故意的吗。”
　　虽然是问句，却充斥着肯定。

　　程青阳说：“C是段沉的沉。”
　　段沉顺着他的话，又问：“那D呢？请问程青阳同学，程青阳的名字里有带‘D’这个字母吗？”
　　程青阳和段沉对视上。

　　“程青阳里当然没有D了。”程青阳停顿了一会儿。

　　他停顿的时间里，段沉的思维又开始发散了。就好比如，D不会是段沉。D是那个给程青阳带来光明的那个人。D也是程青阳想要一起种树到永远的人。

　　直到他听见程青阳说：“D是段沉的段。”
　　语气轻轻，落到段沉的耳里却重千斤。段沉没抬头，低声说：“噢，那不应该是我拿D，你拿C吗。”

　　这突如其来的插曲打乱了二人之间的节奏，段沉不知道该怎么样面对程青阳。程青阳看得出段沉的窘迫，率先开口：“送礼物肯定是要有纪念意义的咯。就当做互相祝愿吧，段沉同学。”

　　又在说了一番不知道是不是真心反正听起来很客套的话，两个人就没再聊过多的天，回体育馆的路上都说静静的。
　　路上路过了一家书店，程青阳问段沉有没有什么书要买的，段沉摇头。程青阳指了一下柜台前放到某本书的宣传图：“我去买这本书，马上回来。”
　　段沉点头：“好。”

　　程青阳进了书店，问老板要那本书。可那本书太火了，店里的现货已经卖完了，要到楼上仓库里去拿。程青阳把目光投向玻璃窗外的段沉，段沉刚好再看这边。他尝试做口型，可因为玻璃窗的反光和距离，段沉看不清楚。
　　他只好拿出手机给段沉打字。

　　-Spring：老板说店里没货了，要到楼上去拿
　　-Spring：你再多等我一会儿，他说很快的
　　-Spring：回去给你买雪碧，辛苦了
　　-D：好

　　程青阳收到段沉的回复后就放心了，他顺手拿起身旁的书，随便翻一页就开始看起来。刚看了一面，程青阳的眉头就已经微微皱起，直到再看到后面那一面，第一段话他就受不了了。他猛地合上书，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稳。

　　他看向玻璃外，试图寻找段沉。

　　段沉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段沉到了更远一点的地方，对面还站着一个和他们年纪差不多的男生。
　　他们在说着什么。
　　距离比较远，段沉是微侧着的，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对面的男生没有穿校服，穿的是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有些长了，站得不算端正。

　　朋友吗？

　　算了。
　　不能管那么多。

　　老板把书给程青阳，微信支付的声音在店里响起，他向外望去，段沉还在和那个人说些什么。只是段沉突然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打了几个字。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响了一声，大概率是段沉给他发了消息。

　　-D：好了吗

　　程青阳看向段沉，手机都迟迟没放下，很明显，是在等他回消息。

　　-Spring：还没，好像有点难找
　　-D：我有点口渴，先去买瓶水

　　很明显是借口，但程青阳才不会让自己多问。

　　-Spring：好
　　-D：你有没有什么想要买的？
　　-Spring：不用

　　段沉松了口气的样子，放下了手机。又继续和对面的男生说起话来。
　　玻璃和距离，使声音完全进不入程青阳的耳。段沉的表情看不见，对面男生的神态也不好琢磨。
　　程青阳手上拿着还没拆塑封膜的书，手指触碰，质感产生拉扯。他意外固执，明明旁边的桌子上就有协助打开的工具，可他偏不用，就要用自己的力量和办法拆开。

　　艰难地拆开了一个口子，之后的每一步都很轻松了。揉成团的塑料膜受惯性展开，程青阳把它摊平，又叠成整齐的方块。放在手心，任凭它自由伸展。
　　这塑料薄膜展开得很快，像复苏的心脏。

　　程青阳只感觉自己的心里空荡荡的。
　　什么春天，什么复苏，什么生机勃勃。
　　心脏都被偷走了。

　　随手翻开看到的句子也在有些不合时宜。

　　「我怎么就在这里看人呢？那街头的别人不是也在看我吗？于是，你看着正看你的人，你们会心点头，甚或有了羞涩，都仰头天，竟会看到天上正有一个看着你我的上帝。」

　　程青阳没有抱有任何希望。他只是随意地，像之前无数次那样看向段沉。

　　段沉就这样和程青阳对视了。

　　隔着带着灰尘的玻璃，隔着十米多远的距离，隔着镜片，隔着空气。
　　就这样毫无逻辑的，对视上了。

　　程青阳的固执似乎延续到了现在，他不同于往常时候，这次选择不移开眼。
　　段沉这次的意外，自己也没移开。

　　倒是他对面的男生，察觉到了不对劲，也向程青阳看了过来。如果程青阳的目光愿意匀一点给他，自然会发现对方其实是之前在某个比赛中见过的齐原。
　　可惜没有。

　　段沉先低下头给程青阳发信息：“遇到了同学。”
　　程青阳：“嗯。”
　　段沉又问：“你买好了吗？”
　　程青阳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那本连塑封膜都拆了的书，手中还攥着又被揉成团的塑封膜。他把拿了书的手往后放，单手打字：“没有。”

　　之后他还抬头看了眼段沉，段沉正在看他。
　　“嗡嗡”一声，手机又响了。

　　-D：给我打个电话，我不想跟他聊了，让人火大
　　-Spring：好

　　程青阳看着自己发出发出的最后一个字，还有段沉上一条的后四个字。他想了想，翻了好久的表情包，才发出了一个「小狗点头」。他点了界面上笑脸旁的加号，在手指再次要触摸到屏幕的一瞬间，一条消息通知弹了进来。
　　他手一抖，语音通话就点成了视频。

　　屏幕上是等待接通的界面，程青阳慌张地看着屏幕，通话铃声在耳边回响。
　　铃声中断。段沉接通了。
　　程青阳透过手机屏幕看见段沉的一瞬间，大脑触电，不受控制，任何前提都被抛掷脑后，他的眼睛里只能看见段沉。

　　“咳咳。”

　　程青阳晃过神来，收回过于直白的眼神，他才想起这通电话被拨通的原因，他故意问：“你在哪儿？”
　　段沉说：“我就在外面。”

　　“我好了。”
　　“我过来找你。”
　　“好。”

　　段沉没选择挂断，视频还在继续。程青阳透过玻璃看着他，手机那里又传来声音，不过不是跟他说的。
　　段沉的语气很严肃：“齐原，在你找回自己之前，别出现在我面前。一百天之后，再决定我们要不要继续做朋友了。”

　　手机那头很久没有传出声音。路边开过一辆放广告喇叭的车，声音几重回响。

　　程青阳听见段沉对面的男生笑了一下：“好。”
　　停顿几秒，男生又再次开口：“再见。”
　　段沉说：“再见。”

　　程青阳就这样听着他们两个人的对话，只觉得自己有点多余。心里不自觉的叹气，没想到意识不受控，居然真的叹出气来。

　　段沉已经走了一段距离，他听见程青阳叹气，就问：“怎么叹气了？”
　　“在看书。”程青阳随便找了个借口。
　　玻璃外的段沉看得一清二楚，程青阳手上的书甚至都没拿起来，怎么可能是看书看得叹气。

　　段沉笑着：“骗人精，书都没打开，你是有透视眼吗。”

　　段沉笑得过分好看，明媚少年气也毫无保留地流露。连光也偏爱他，照在脸上，边缘被柔和化。
　　早知道就开录屏了，这样的场景又能看见多少次。

　　好在程青阳手速快，截了一张图。

　　段沉见他一直不说话，又开口：“怎么了，不承认？”
　　程青阳摇头：“没，我承认。”

　　“那你为什么叹气？”
　　程青阳看着段沉，内心波澜起伏，语气却平淡得出奇：“……你真的想知道吗？”

　　段沉停顿了。
　　程青阳眸中带着很多情绪，即使是隔着屏幕，这种感觉也各位浓烈。
　　段沉听见自己说：“嗯，你说吧。”

　　“心情不好。”
　　“怎么了？”段沉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书店门口了，他走近程青阳，和他眼神对视，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如果我们早一点见面，会不会更快成为朋友？”程青阳没直接回答，而是又提出了问题。
　　段沉说：“说不定我们之前见过面，宋城也不大。”

　　是啊。
　　我们肯定见过面。

　　“也对。我们还会有很多个见面。”
　　“当然。”

作者有话说

　　引用语段出自贾平凹《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