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诞妄》晨风不是风

1、短篇全文 利

　　利兹主动约的麦子。

　　麦子是蔡中的老婆。

　　利兹是蔡中的情人。

　　利兹心里还是有点害怕的，万一麦子带人来凑她一顿，也是情理之中。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她特别找了个相对开放的空间，万一情况不妙，一是可以跑，二是人多好求救。

　　很显然利兹多虑了。麦子一个人来的。

　　利兹身材瘦削骨感，麦子身材窈窕丰满。

　　利兹短发白皙，麦子长至腰际的卷发，浅麦色肤色。

　　利兹凤眼薄唇淡妆带着眼镜，麦子大眼睛，嘴唇丰满，一脸讲究的大浓妆。

　　利兹穿了件宽大的白衬衫牛仔裤，麦子一身波西米亚风的连衣长裙。

　　利兹随身一个布包，麦子挽着一个巴黎世家的机车包。

　　利兹穿了双球鞋，麦子脚上是意大利定制款的罗马凉鞋。

　　利兹26岁，麦子看上去30岁，实际43岁。

　　怎么看都会觉着麦子更像做情人的料，而利兹更像个正妻。

　　可这改变不了事实，利兹是蔡中的新情人，而麦子是蔡中十几年的老婆。

　　她们见过面，那是麦子抓到她和蔡中那次。麦子只说了句“女人不为难女人。”就让她走了。

　　所以她们彼此认识，麦子看到她就径直走了过来。

　　约谈的地方是一间咖啡厅，利兹选了室外的座位。

　　利兹有点儿忐忑，但还是想强装镇定。她约麦子，是想探探麦子是否会和蔡中离婚。她从蔡中那听到的是，他不爱麦子了，说的时候眉头紧锁。况且上次麦子放她走的时候，她觉着麦子应该好对付。让她最有把握的是，蔡中肯定是爱她的。

　　麦子有种优渥生活浸泡出的平缓和优雅。她很礼貌地和利兹打了招呼就坐下了。示意服务生给自己也端杯咖啡来。服务生问她要什么咖啡，她说就和她一样的吧，因为她不喝咖啡。

　　“你找我来想聊什么？”麦子拿出一支烟，用眼神征得利兹的允许，利兹僵硬地点点头。麦子点上香烟，烟雾透过她的红唇像薄纱般罩在她脸上。

　　“嗯……麦子姐，对不起。”利兹看着麦子没有波澜的表情，自己有点儿心虚。

　　“你年纪轻轻的，又长得清清爽爽的，怎么不好好找个男朋友？”麦子就像她的朋友似的随口说到。

　　“嗯……”利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开始有点儿后悔自己的这个决定，干嘛给自己找不自在，现在像个犯人一样被审问，她穿着球鞋的脚拧巴在一起缩进座椅的影子里。

　　“看你样子也是个正经姑娘，怎么这么眼皮子浅呢？来踏这个泥潭。”麦子一边抽烟，一边瞧着利兹说，眼神里有种长辈般的神情闪过。

　　“蔡中说你们感情不好，他不爱你了……”利兹小声嘟囔着，心里想着“什么泥潭？！只要你们离婚，这不就清楚了吗！……来都来了，怎么也要把该说的说明白。”

　　人类的荒谬就在于，我们仿佛通过语言可以交流，可是我们很少能在同一个频道。利兹根本接收不到麦子过来人的同情。

　　“哈哈哈哈哈！”麦子笑起来，嘴巴里的烟喷到了利兹脸上，麦子觉着利兹的幼稚太好笑了。

　　“你多大了？”麦子笑完并没有接“他不爱你”这个话。神情里却闪过莫名的同情。

　　“二十六。”利兹因为被麦子笑得有些尴尬，所以在回答时便愤愤地，想着“哼！我就是比你年轻！”

　　“蔡中二十六岁的时候是个很帅的小伙子，他现在四十六了，说来也还能看，多少还是会有些油腻。不过说回那时候真的是风华正茂，每天的生活里都是阳光，我们把彼此最好的时光给了对方。”麦子脸上露出很单纯的暖意，但是只一瞬间便没有了，接下来平静得像一片灰色湖面一样。

　　“你难道不向往那样的爱情吗？属于两个年轻人的爱情？”麦子忽然带着狡黠的神情问道。

　　“我……我们不一样。”利兹根本没听进去，她只一味地想着自己的目标。她特别想说出“我们也有我们的美好”，可是脑子里一下子浮现出的好像都是她和蔡中在床上的幸福感，于是便有些不能理直气壮。

　　“哪里不一样？是你可以填补他空洞的中年危机吗？哈哈哈哈哈”麦子一脸嘲笑地斜蔑着她。

　　“不不不……不是的。我可以在事业上帮他，我年轻，他和我一起会更有活力……”她努力争辩到，并且她想用她的“我年轻”这根针去刺麦子的淡定。

　　“哈哈哈哈哈”麦子又大笑起来，灰色的平静抖落一地。“你知道张爱玲说过的一句话吗？‘你年轻么？不要紧，过两年就老了，这里，青春是不稀罕的。’是啊，年轻有什么稀罕，谁没年轻过呢~”说到这，麦子还是无法掩饰脸上的一丝落寞。只不过又是一下便闪过了。

　　“他现在事业低谷，他的心事都会说给我听。我愿意帮他，也能帮上他。他需要我。”利兹觉得自己终于抓到了重点，蔡中是站在她这边的！她煞有介事地说。

　　“哈哈哈哈哈！”麦子又是一阵大笑，说，“可不是嘛，他每次出轨都是他低谷的时候。也难为你们这些姑娘了。”她发至内心地觉着可笑，为这样一个垃圾男人，这个女孩就像在争夺一个宝贝一样，而我也不得不因为孩子参与到抢垃圾的战斗中，这个荒诞可笑的世界……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吗？不过你倒是给了我一个很好的提示。”麦子平静下来接着说到。“也许是因为他每次低谷的时候都无处发泄他的压力吧。”

　　她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一个没什么可抱怨的家庭，虽然不喜欢了，但是又找不出什么毛病的老婆，家里还有两个可爱的孩子。他还真是找不到可以发泄的地方呢。”麦子揶揄地说。

　　她心里恨透了蔡中，她无法理解一个男人为什么这么脆弱？自己不是一直不让他操心，不给他压力吗？她无法理解男人通过性来排解压力是什么鬼原理，这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可是如果生活在一起不开心，又何必要硬拉在一起呢？”利兹赶紧接到。假如人是可以收缩或者放大，这会儿的利兹应该和魔界里精灵的大小差不多。

　　麦子听她讲出来的话就像一条胶皮带，打在脸上还是有点疼的。可不是嘛，谁愿意拉在一起呢？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一切都要结束了。

　　“我们以后会给很多钱给你，让你和孩子可以过比现在更好的日子。”利兹好像抓住了重点，她想着“这是多好的条件啊，我可不会像那些小三一样，我不要钱，我要的是爱情。”

　　“我们要的是爱情，不是钱！”利兹瞬间觉得自己挺直了腰杆，她脱口而出，仿佛真是这样。

　　“对！我要的不是钱，我要的是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不是吗？我为什么唯唯诺诺地像个罪人？！他们已经没有感情了，不是我的原因啊！”利兹越想越觉得自己有道理，下意识地挪了挪屁股，让自己坐得更自信些。她不能受麦子那些话的影响，那些话只是她的武器罢了。

　　“哈哈哈哈哈哈！”麦子的笑声又响起来了，这笑声仿佛在给她自己供给能量，让她能撑着这泛着灰色的平静。“爱情？哈哈哈哈哈，你实在是太可爱了。老实讲，我要是男人，也会喜欢上你的，哈哈哈哈哈。”她笑得花枝乱颤，这些笑声就像赌徒手里的扑克牌，一股脑飞向利兹。随后她掐灭手里的烟头，又点上了一支烟。

　　这时服务员总算把咖啡端上来了。麦子指了指利兹，说“给她吧，我不喝咖啡。要么帮我倒杯牛奶来吧”她转头和服务生说。

　　“哈哈哈哈……”麦子想想又笑起来，这次的笑声像空调里吹出的风，能钻到人的骨头里去。

　　“爱情？！你知道什么是爱情吗？你体会过吗？那是到午夜了，那个人还守在楼下想念着刚离别的你；是冬日早晨为了让你多睡一会爬起来给你做早餐的那个人；是知道你生病了心疼地抱着你哭的那个人。你才认识他几天？！你和我说你的狗屁爱情？！”笑声忽然就凝固成麦子眼角的泪光，一连串的话如同子弹打出来。

　　她狠狠嘬了口烟，喷出一大团烟雾遮住了她的脸。

　　“什么狗屁爱情？！你知道当他第一个孩子出生时他欢喜到失忆吗？你知道他因为想要第二个孩子对我的种种承诺吗？！你知道他创业艰辛，我们一同吃苦时他愧疚的眼神吗？！什么狗屁爱情？！就你们鸡鸣狗盗地在床上混了几次来和我谈爱情？！哈哈哈哈哈哈哈”就好像刚才的子弹没有发射完，紧接着又来了一梭子。

　　麦子的脸越说越苍白，失去了血色。她瞪着利兹发出薄而尖利的大笑。

　　“别恶心我了，你们那也叫爱情？”麦子轻蔑地盯着利兹。

　　“他不爱你了呀，也许你们有过那样的爱情，可是他现在爱的是我！”利兹不想认输，她就像受伤的野兽，努力挣扎着。

　　她大声争辩到。“我就是比你年轻！”这时的利兹努力支撑自己的困境，她看着麦子，发现她身上有种特别的力量，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力量，来源于哪儿。

　　“我不会和他离婚的。”麦子低下头，不耐烦地说。“你等我死了吧。”她却忽然滴下泪来。

　　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样有什么意思？守着一个不再爱你的男人。”利兹虽然觉得有些诧异，敌人忽然就自己倒下了。看到麦子好像软下去了，以为自己的虚张声势起作用了利兹，赶紧趁热打铁，她想趁机击倒麦子，站到上风来。

　　“我不是为他，我是为了孩子。”麦子低着头接着抽着烟。

　　“你们感情不好，孩子也不会幸福啊。现在不是都说不要为了孩子维持婚姻吗？”利兹彻底站上了道德制高点，她相信蔡中一定会像往常一样赞赏她的勇气，会夸赞她的策略，因为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是那么相爱。

　　“而且你也知道蔡中是个很好的父亲，我以后也不会阻止他照顾孩子。”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是对的，她的眼前仿佛看到了自己宽宏大量且闪着光地站在麦子面前，和她调换了角色。看到麦子不出声，她觉着要加把劲了。

　　“哈哈哈哈哈哈”麦子忽然又大笑起来，眼神中又恢复了那种近乎于灰色的平静。“你真的又天真又可爱。而且蠢。哈哈哈哈哈哈”说到蠢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利兹感觉到她有种自嘲的凄凉。

　　利兹太讨厌这笑声了，她怎么还笑得出来？她还讨厌麦子对于她存在的无所谓，甚至不追究她。

　　“蔡中这个人，先不说他是否还爱我，我是真想把他送给你，让你尝尝他的‘善良’。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无原则的善良就是世间最大的恶’，他不是坏人，但是也真的是个很累人的‘好人’。”麦子不耐烦地说着，一边说一边轻微地摇了摇头。

　　“我不妨和你说吧，我们是不可能分开的。他知道原因，你不妨问问他。”麦子一边说，一边拿起刚送过来的牛奶一饮而尽。擦擦嘴拎起包说“我也累了，咱们就聊到这儿吧。”说完转身就走了，那背影很美。

　　利兹傻在那，想着麦子的话是什么意思。怎么就结束了？太不可理喻了。

　　她拿起电话打给蔡中，响了好久，蔡中终于接电话了。

　　“你在哪儿呢？我正好有事和你说。”接通电话，蔡中急匆匆地说。

　　“我刚见了麦子。”利兹回到，话音没落就听到话筒中传来蔡中的咆哮。

　　“什么？！你疯了！你是脑子出问题了吗？！”

　　利兹的脑子被这咆哮一下就击空了。

　　“你他妈的怎么那么自以为是！谁让你去找她！”利兹的耳朵都快聋了。

　　“我，我，我们……”利兹的声音淹没在咆哮声中。

　　“我个屁！你替她擦鞋都不配！滚出我的生活！”蔡中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他脑海中对麦子的愧疚感像毒液一样让他的五脏六腑感到疼痛，他猛地挂上电话。

　　他昨天陪麦子去医院取她的化验单，癌细胞检测阳性。这比要他的命还令他难受。

　　利兹耳边只剩下滴滴的空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