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爱情有应该》麻罗亚

1、如果爱情有应该 1 还有

　　1
　　还有一分钟，叶茵将再一次对陈铮铮一见钟情。
　　陈铮铮也会和以前一模一样：夹克衫、工装裤、工装靴。
　　陈铮铮在不远处看到叶茵，然后他笑着向叶茵走过来。叶茵的视野只有他的面容。陈铮铮停在她的面前。
　　仿佛时间倒流，一切又回到起点。这次地球为何毁灭？大概是一颗行星将撞击地球吧。但陈铮铮才是坠向地球的行星。
　　“你好。我记得你。我......”
　　陈铮铮的声音仿佛刚从繁琐的工作中抽身的喘息，他一点也不知道，眼前的女孩曾经爱上过他千百次。
　　叶茵递过去王丰的《华北游记》。陈铮铮接过，叶茵却抓住他的手，认真地对他说：
　　“一会儿地球就要末日了。你知道吗？行星马上就要到来。你应该跟我走，我是这里的神。”
　　既然设想过千百次，试试说一下不同的台词，会发生什么？
　　陈铮铮消失了。他清隽的脸蒸发掉，灯火辉煌的城市消散得一干二净。叶茵再一次身处幽暗，在万籁俱寂、雾气氤氲中踽踽独行，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石碓、草地、水洼。无垠的沉默中，她看见一道黑色的门。这道门向两边延展，她犹豫地选中一个方向，迷迷糊糊走了很久却看不到边际。
　　这时，叶茵听到一个声音：“快到了。”
　　她抬头，看到刘存坐在黑门上。
　　“快到哪里了？”
　　刘存不回答，只是说招呼她：“快，上来看看。”
　　话音刚落，黑色大门上出现了一扇小门，极亮的光线从缝隙中透出。光线十分强烈，充满了蛊惑意味，叶茵抬头看刘存，她依然不敢爬上去。叶茵朝着小门奔过去，奋力拍打推动，小门被她推开。叶茵急切地走向门后。
　　她走入了一个明亮的房间。
　　2
　　这是刘存租的房子，三间卧室，三人合租。三个人关系一般，经常爆发矛盾。厕所堵、从谁谁的卧室传来臭味、在客厅聚会一片狼藉却不收拾等等。刘存是二房东，也遇到几次拖欠房租的情况，鸡飞狗跳。
　　客厅的一个角落堆放着电线、路由器，刘存买了一块粗布盖住客厅的烂沙发，房客们都不嫌弃。她又买了一套小饭馆常用的组合桌椅，完成客厅的全部布置。这套房子没有洗衣机、冰箱之类的家具，但刘存拉了网线，这就足够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活下去。
　　刘存与叶茵六年前因工作结识，那些20多岁的夜晚，她们常常在夜晚瞎逛，随意吃地摊，叶茵精力无限，觉得未来璀璨得像路灯。
　　刘存正在洗澡。叶茵进门看见；刘存的的室友之一——大学刚毕业的苏峰——歪倒在沙发上看视频。叶茵经过苏峰的时候，苏峰打绺的头上散发出奇怪的味道，让叶茵退避三舍。苏峰偏偏叫住她。
　　“姐，你知道林佳吗？”
　　“好像是个做科普的。”
　　苏峰端着手机，发出奇特的感叹，中心意思：“她真好看！又美又有才！要是早遇到林佳姐姐，我肯定保研......”苏峰哼起几句歌来称赞林佳的美貌。
　　叶茵的目光投向手机屏幕，镜头刚好离开林佳，对准了一个男人，停留了五秒。这五秒得特写属于陈铮铮。
　　他没有笑，专注地望向灯光中央。他戴着眼镜，头发乌黑。他的嘴唇颜色依然很淡。他穿了西服外套，衬衫似乎是灰色，也或许是蓝色的。他在认真地听、认真地想。他脸上有了些许细纹，骨骼更加凸显，正如石头被艺术家除去多余成为了美丽的雕塑，岁月让他的美丽险峻又理智。
　　苏峰羡慕又嫉恨地说：“我的林佳姐姐啊！英年早婚！她老公也没我帅。”
　　叶茵的腹部像被人重重锤了一拳。
　　“老公？”
　　苏峰来劲了，把视频往后退，停在陈铮铮的位置：“你看，他帅还是我帅？”
　　叶茵不敢再看，只顾往刘存房间去。苏峰也不强求，转头搜起了“林佳冬季公开课无陈铮纯净版”，无视其它推荐，诸如：完美夫妻、陈铮(铮铮)——处处吻。
　　林佳是一位美丽的学术大拿，她有众多追随者，包括年轻人。他们把林佳当做明星那样追逐，林佳直播的时候，弹幕常常盖住屏幕。
　　叶茵坐在刘存房间的爬行垫上。时间这个厨师，让有的人变得更可口，让有的人变成猪食。叶茵认为自己正如同猪食。她控制不住地想着陈铮铮，陈铮铮不应该继续呆在无聊的会场，陈铮铮应该看手表，应该走出会场。电梯应该停在这一层。电梯门打开，陈铮铮一眼就会看到叶茵。

　　叶茵穿了一身套装，戴着一副眼镜，和陈铮铮皆成情侣款。她招呼侍者端来咖啡。陈铮铮落座，对她微笑。叶茵拿出一本书，打开扉页，对陈铮铮说：“为我签个名。”
　　陈铮铮一只手挡住眼镜，另一只手搅动咖啡。他微笑着摇头。
　　他就像手术刀，仅凭着目光，就把叶茵的灵魂划开。
　　叶茵拿出一本书，掀开来感叹：“你一定忘了吧。九年前王丰的签售，我先看到你，然后你看到我。你走过来，说‘我记得你’，然后拿走这本书。”
　　陈铮铮只是笑着不说话。叶茵于是又说：“如果有机会，我再也不会管王丰了，我会走过去，让你留下手机号。”
　　3
　　叶茵咕咚咕咚地喝咖啡，刘存笑眯眯地看着她，评价道：“牛饮。”
　　叶茵不以为意，理了理西服外套。她晚到了一会儿，刘存看见她今天的着装说：“你这么穿，像一个大学老师，电视剧里的那种。”
　　刘存让叶茵随意喝、随意吃，给叶茵点了一块黑森林。叶茵不懂刘存为什么这么高兴。刘存却说再保密半小时。叶茵被刘存的兴奋鼓舞，说出了昨晚做的梦。
　　“我梦见我跟你一起走，道路很泥泞。我们走啊走，走到了梦中世界的边缘。一道门无边无际。我怀疑走错了，但你说没有错，接下来的任务是翻过这道门，走到新世界。”
　　刘存听到这里，兴奋地站起来，黄色的毛呢格子裙子像夏日般耀眼。她坐到叶茵旁边，珍重地打开手机：“对！翻过这道门，就是新世界！”
　　刘存注会考试过了三科。这就是刘存今天庆祝的理由。
　　刘存从未向叶茵透露自己的计划，也没有对外宣扬过。叶茵不知所措，但必须做出热情的回应。恭喜、羡慕，还有酸涩、一点嫉妒与悔恨。她羞愧，又安慰自己：从生至死的每一天，没有任何人是纯洁的，小孩也不行，她只是太普通了。她痛苦了，她因为朋友的喜悦而痛苦。
　　叶茵想起来母亲说的往事。她小的时候，吃奶会咬母亲的□□、她把脚踏进尿液里踩踏、她追打青蛙；她偷偷喝酒、她也曾吸烟。她就是这么普通的人。她和刘存本是同样的普通人，但刘存终究不普通了一些。
　　明明自己常常号称学习，却毫无所获。
　　刘存的另外两个朋友到了。她们便转移到了火锅店。翻腾的火锅热气冲向叶茵，她不得不取下眼镜。
　　这么好看的衣服要染上一身的味道了，真可惜。今天这么冷，她却穿得如此单薄，真可怜。
　　刘存的另外两个朋友年纪小一些，尚未30岁。刘存显然是个好人，到哪里都能交到新朋友。这两位共看一台手机，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刘存给她俩夹肉，问她们在看什么。她们回道：“陈铮铮老师。好帅好帅，比明星有气质多了。”
　　“陈铮铮？当过记者的那个吗？”
　　“存姐你一心只读圣贤书，竟然也知道陈教授？”
　　“我知道他。我认识他。”
　　刘存的反应很平淡，其他仨人都是一惊。叶茵不露声色，把几乎吐出来的水硬含在嘴里。她的心被人捏住，每一条神经都叫嚣着恐慌、嫉恨和孤独。
　　“别这么惊讶。我们只是网友。快十几年了，很久以前混论坛认识的，在北京聚过2次。”

　　刘存和陈铮铮的友谊全靠网络连接，不算多么熟悉。他们有qq无微信，有微博无电话。但这比陈铮铮的微博粉丝们得到的多得多、比叶茵得到的多得多。可是刘存却完全不爱陈铮铮。
　　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见到陈铮铮却不爱他呢？

　　他们的话题很快从陈铮铮转移到了基金、股票、买车子。叶茵的耳边总有呼啸声，似乎有无数的车来来去去。叶茵听到敲击车窗的声音，她起身，穿过火锅，穿过餐厅的墙。
　　她穿过自己世界的墙，踏入虚空。
　　叶茵行走在空气中，俯瞰着书店里的签售。随后她游荡到公园，坐到椅子上，待了很久很久，再一次和不远处的陈铮铮视线接触。陈铮铮跟王丰说了几句，向叶茵走过来。
　　这次，叶茵立刻站起身，急切地向着陈铮铮走过去。不等陈铮铮说话——因为她已经回味过千百次——叶茵把书和笔递给他：“写下你的手机号。然后我就跟你走。我来找你了。我找到你了。”
　　陈铮铮像太阳一样照耀着叶茵，她终于能和陈铮铮在一起了，叶茵知道自己将变得熠熠生辉。

　　他们携手行走在天地之间。他们即将攀上太行山的某一段山顶。叶茵的世界里没有任何观众，叶茵的眼里只有陈铮铮，他们从不说话。寂静统治着叶茵。天很蓝，没有风，陈铮铮把视线落到的地方，就是一片纯白的雾。群山无情地圈养着迷雾，陈铮铮是她唯一的自由。
　　他们又到了沙漠。叶茵的嘴唇干裂脱皮，她试图张开嘴唇，两片嘴唇撕开血腥。陈铮铮站在不远处，他望的方向就是正确的方向。他们肩并肩，就这样走到了草原上。美丽的河北啊，陈铮铮牵着马，小心翼翼地走向了辽阔。
　　要去海溪吗？在滩涂上看候鸟？那些鸟千里迢迢从俄罗斯来到渤海之滨。他们也会去热带，脱下笨重的衣服，轻盈地走在阳光里，阳光是充满陷阱的蜜水，让人黏黏糊糊，逐渐窒息。
　　他对邯郸学步有兴趣吗？他知道妇好吗？他知道太阳即将吞没地球时，华北794号地球发动机建在太行山吗？它很高，但没有我和他的差距高，没有我对他的爱意高。我们在千篇一律万种雷同的古镇里漫步，在农家乐的通铺上休息。我看着他，他看着门。
　　一旦他走出门，黄色的狗见到他就欢喜地嗅他的腿，想跳上他的胸膛。

　　陈铮在陌生的山里闲逛，隔着栅栏看别人酿酒。酿酒的人梳着一根马尾辫，穿着红色的马甲。太阳已经被自然规律邀请到来，悬在院子的一边。青石桌台上，那女人坠入他心底。
　　陈铮就这样和林佳就这样遇到了。他说他得了眩晕症，得了癔症，疯狂地想着她。就像叶茵想着陈铮。

　　时间不待人，仅仅不待女人。
　　叶茵毫无波澜地答应了张帆的求婚。她已经33岁高龄，父母在家天天喟叹，母亲流泪，爸爸心酸。人们把各种各样被其他女人淘汰的男人推销给她，仿佛她已成一枚发酸的水果皮，即便被踩，也是自己躺得位置不对。
　　迎接叶茵的是争吵和算计。结婚是经济行为，和感情没有直接关系。这笔买卖谈判不畅，叶茵愁苦得夜不能寐。
　　双方父母因为婚礼的细节问题围攻她。她起身上楼，打开二楼的窗户。天很灰，风很大，把屋子里的东西吹起，飞扬在空中，然后又跌碎在地上。叶茵扒开防盗窗跳下窗户，随意买了一张票，没有任何目的地。她在虚空之中游荡，变成一个老道的旅行家，像陈铮一样，林佳一样，显得与众不同了一点。他们害怕着人们渴望的东西，渴望着人们害怕的东西，变得不再普通。

　　终于来到了起点——地球又要毁灭。
　　经过了大洪水、天外飞石、黑洞吞没、地震、外星人占领、海洋新生物统治、植物灭绝、智能电动车统治，地球又迎来了新灭亡。大陆板块有了自己的意识。它们重新梳妆自己，把自己涂成黑色的，地球上全是黑色的花。
　　荒诞的世界造就了更多的神，比如叶茵。她上天入地，融入河流，嵌入墙壁，既无目的，也无方向。无边的混沌里，她又一次看到了一道黑色大门。她想起来了。
　　她本应该爬过这道门走入新世界。那个世界里有太行山，有沙漠上的脚印，有平原的小麦，高原的晴天，雪水从向阳的一边淌下，用来制作可口的饮料。那里有她的呓语，有陈铮铮的望远镜，他的声音和凝望。
　　而当叶茵想起来陈铮，她就知道到自己又在梦中。她总是梦到他，自从知道刘存和陈铮铮认识以后，不停地梦到他，更是梦个不停。她反复看见他们初见的场景，重复梦见一道无垠的铁门。
　　她病了很多年，从第一次看见陈铮开始。每一次看见他的美丽，她的细胞就自作多情，疯狂生长。他疲惫的倦态是目光，他苦笑的表情是誓约。他的言谈是严谨的逻辑，是夜晚温暖的灯光。他的举止是艰难的跋涉，是扎透她脚背的锈钉子。我多么想要成为他的病人。
　　手术刀，来医治我的爱情。
　　在梦中，逃亡的人类都来到了铁门前。
　　叶茵的身后渐渐聚集起更多的人。陈铮铮把女儿送过铁门，他回头问叶茵：“你怎么又不走呢？”
　　陈铮和他的妻子、女儿离开了这团迷雾。

　　那时候叶茵20多岁，脸饱满有光泽。她排着队，手里拿着一本书。这是她唯一一次参加图书签售活动。即将轮到她时，结束了。她既伤心又生气，独自坐在台阶上休息。
　　她花费了两个小时用于愁闷。等她不得不坐公交回家时，她看见了陈铮。陈铮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穿着马丁靴，衬衫，工装裤。他人偏瘦，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高不矮，嘴唇紧闭，皱着眉。他那年30岁，在剑拔弩张的氛围里，他没有任何急躁情绪。平静是他的武器，他因理性而性感夺目。显然他和王丰是朋友，在谈笑风生中分给叶茵一瞥。
　　他看到了忧郁的叶茵，他对叶茵笑了。他走向叶茵，不知道自己的善意即将在一个年轻女孩的心里留下一道巨大的疤。叶茵察觉不到空气、察觉不到自己。她只看见刀锋上的光停在自己面前。陈铮说自己记得她，在刚才的签售会上，下一位就是她，却没排上号，他可以帮叶茵去要签名。

　　他的声音和语调带着云的诗意，他有些疲倦的，疲倦得极为好看。叶茵变成初次有觉识的猴子，情不自禁靠近名为爱情的玻璃。他是一片片落在玻璃上的雪花，每一个花瓣都异常清晰。她想要贴近他，纾解自己脸上的燥热。
　　她化身洄游的鱼，应该回到他的小溪。她也变成雪花，为了他而融化蒸发。

　　叶茵走啊走，看见一道门。这道门长高了，她再也没勇气爬过去。门下方有一个四方的小孔，也许是狗洞，也许是垃圾口，她猫着腰钻了过去。
　　她钻了过去，除了未来的婚期，外面什么也没有。虚无得就像她初次和唯一一次的爱情。她什么也没做，她只是傻傻地对陈铮铮说：“啊？好啊。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