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杀谋》缪扆

29、长恨平生七

　　柔宸心中思绪翻转，却不敢在陆珩铮面前透露半分，只得借着参加公主大婚之事回了京城。

　　进了城门，马车直奔东宫而去。

　　柔宸独坐于马车中，心中乱了几分，她起初怀疑这叛军是陆珩铮的手笔，如今，却发现这与太子有几分关系。

　　太子想要做什么？

　　为何瞒着同气连枝的崔家？

　　在下人的通禀声中，柔宸步入恢宏气派的东宫大门，穿过富丽堂皇的长长游廊，走进内殿，看见了独自坐于书桌的太子，骨节分明的右手握着上好的狼毫毛笔，缓缓的在银白宣纸上写下字来。

　　柔宸继续向前走着，踏过殿前木质地袱，深红的裙摆在青石板上摇曳着。

　　天色正晚，偌大的内殿只点着几盏暗暗的烛火，显得前方之人神色不明。

　　太子似将最后一笔落下，然后缓缓抬起头，原本暗淡狠厉的眉眼，突然氲起了笑容，那笑容，笑的稚嫩无辜，笑的与世无争，笑的单纯天真。

　　柔宸突然发现一旁织绵山水屏风后似有人影闪过，她将目光移去。

　　太子却突然跑了过来，亲昵的抱住了柔宸，只是，不知是有意无意，挡住了柔宸看向屏风的目光

　　“表姐怎么来了？这几日在府中无聊透了，时常盼着表姐能来陪陪我。”

　　柔宸再向屏风后望去，却发现早已了无踪迹，她淡淡的笑了笑

　　“无聊？”

　　太子像是没有察觉她言语中的冷淡，脸上笑容愈发灿烂

　　“近日宫中太师休假，确实无聊了些。”

　　柔宸只觉得心中冰冷，她定定地望着太子

　　“我倒不觉得太子殿下无聊，毕竟出了多少回京，跑了多少次开封，太子殿下心中，应是比我清楚。”

　　太子脸上灿烂天真的笑容一僵。

　　柔宸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为何要骗着我？骗着崔家？”

　　太子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随即又像是听不明白般懵懂的笑了笑

　　“是瞒着母后去开封游玩了一阵，表姐生气啦？”

　　柔宸望向太子翻上的衣袖一角，下意识的帮他理好抚平，却又顿了顿，将手缩了回去

　　“太子殿下装了这么些年，就为了等这一天吧，等你的数万铁骑踏入京城？”

　　太子的眼神立刻阴狠了起来，狠狠的抓住了柔宸缩回去的手腕

　　“本来想瞒表姐一辈子的，只是表姐，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柔宸想从太子手中拽回自己的手腕，却发现，如今太子身形高大，再也不是印象中那个奶生奶气，软软糯糯的奶团子。任凭自己再怎么用力，也无法撼动他半分

　　“这些年崔家是如何扶持你的，想必你也心中有数。可为何瞒着崔家？”

　　太子眼中暗了暗，嘴角挤出了个嘲讽的笑

　　“扶持？”

　　这时，屏风后，突然走出来个人。她一边拍着手，一边笑着，一袭黛蓝点翠长裙，雍容华贵，更衬的她深邃的眉眼妖娆成熟。

　　“哈哈哈，真是一出好戏！”

　　柔宸转过身，却看见了，令她震惊的身影，那从太子内殿屏风后走出来的人，赫然是长平公主。

　　那个在崔府门口狂躁蠢钝的长平公主。

　　那个在宫宴上愚蠢蛮横的长平公主。

　　那个即将与宋清运成婚的长平公主。

　　只是长平公主的眼中，没了往日的狂躁刁蛮，没了往日的愚蠢糊涂，只深藏着算计精明，深于世故，远谋果敢。

　　长平冷冷的笑声在寂静的宫殿里异常清晰，她拢拢精致珠钗下碎发，笑着望向柔宸

　　“崔姑娘，好久不见。”

　　柔宸只觉得天翻地覆，惊诧异常，她望了望突然出现了长平公主，又盯了盯身旁的太子，半晌说不出来一句话。

　　太子看见长平公主出来，脸色冷了几分，缓缓松开了握着柔宸的手，眼中蕴着几分怒意

　　“谁让你出来了？”

　　太平公主的笑愈发张扬

　　“太子殿下，别生气呀。既然你的好表姐都已经知道这件事了，那我们也不必瞒着崔家了。”

　　柔宸震惊到有些呆愣，她下意识的指挥长平公主，嘴中呢喃

　　“长平…你？”

　　长平公主缓缓走了过来，笑意戏谑，步步生辉

　　“崔姑娘想问我什么？

　　让我猜猜……是问本公主为何与往日如此不同吗？”

　　她殷红的嘴唇又笑得更加猖狂，深邃的美丽瞳孔直勾勾的盯着柔宸，自问自答起来

　　“崔姑娘觉得，一个毫无城府，蛮横跋扈的爱女，相比于一个能谋善断，持重知礼的公主，哪个更会像是策划谋反，手刃亲父之人？”

　　长平说罢，继续盯着柔宸，口中啧啧两声，然后伸手挑住了她的下巴

　　“确实漂亮，不怪你太子表弟念了这么多年。

　　虽然我从小就喜欢同你作对，但是这只是为了告诉我那皇帝爹我有多愚蠢罢了。我从不讨厌你，甚至呀，我可怜你。

　　哈哈哈，我可怜你困于束缚，畏畏缩缩，你就像缝在崔家缎面织锦上的一朵漂亮鸟儿，永生永世都任凭崔家摆布利用。＂

　　太子的脸更加冷了几分，长平挑了挑眉，了然于心的笑了笑，换了个话题

　　“唉，我本来也想同你们崔家合作的，只是这太子殿下死活都不肯，如今若能得崔家相助，也多了份保障。不知崔小姐意下如何？”

　　太子突然打掉长平公主捏着柔宸下巴的玉手，然后缓缓的将柔宸拉至身后

　　“天色不早了，不如公主先回去。”

　　长平公主自得的笑了笑，将悬在空中的手收了回去，然后挑了挑眉

　　“那就不打扰二位了，崔姑娘可要记得我说的话，假以时日，本公主发达了，定忘不了崔姑娘。”

　　长平又挑衅的望了望太子，然后笑着走出了殿门，精美的珠钗随着步伐摇曳生辉，黛蓝色长裙缓缓消逝于黑夜中。

　　柔宸缓缓的吸了一口气，望着太子，满是疑惑与探究

　　“太子殿下，解释解释吧。不要把臣女当傻子一样戏弄着。”

　　太子一顺不顺的盯着柔宸，想伸手将柔宸头上的银簪扶正，柔宸却猛地向后躲了躲，眼中满是警惕，他的手悬在空中，然后自嘲的笑了笑

　　“我是是同公主合谋，要在公主大婚时逼宫。这件事情已经筹谋计划了许久，定是万无一失。至于为什么不告诉崔家？表姐……”

　　说到此处，他又顿了顿

　　“不过，既然表姐已经猜到了那数万人是我的兵马，那想必也早已派人给崔家传过话了。如今，崔家与孤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仗，崔家不打也得打。”

　　柔宸看着眼前太子，熟悉的脸庞却让她感觉异常陌生。

　　宽大的直肩遮挡着从窗外射来的几缕月光，稚嫩的眉眼凭空增加了戾气与成熟，高挺鼻骨精致笔直，下巴线条瘦削刚硬，她的太子表弟，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甜乎乎的奶团子。

　　一切的一切，都变了。

　　柔宸淡淡的望着太子，语气不自觉的冰冷起来

　　“太子如今可是长大了，竟半点不顾崔家这么多年的苦心扶持，谋划这种大事也不告知丝毫！”

　　太子自嘲的笑了笑

　　“扶持？

　　纵使我这么多年身为太子，这偌大的权利不都全掌控在崔御史手中吗？我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朝堂新秀，哪个没有被崔御史发落调离？我东宫的每个角落，哪里没有崔家的线人监视窥测？就连表……”

　　太子突然顿了顿，语气透了几份悲凉

　　“若我不养精蓄锐，暗中谋划，扮猪吃虎，就连我心悦多年，魂牵梦萦之人，也生生快要，嫁作别人妇。”

　　柔宸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太子，叹了口气

　　“我从前一直觉得，权力是个极好东西。可如今，为了这权力，争的争，斗的斗，杀的杀，死的死，一切都值得吗？”

　　太子凝视着落在手心的惨白月光，笑得嘲弄

　　“可是，值得也好，不值得也罢。孤与崔家，亦或是，长平和我那三哥陆珩铮，谁会有回头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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