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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听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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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间,医院附近的面馆人声鼎沸,老板娘忙得不可开交。
热腾腾的汤面把乔晗的眼镜笼上一层雾气,她索性把眼镜摘了放在一边。
少了学术感眼镜的封印,女生小巧精致的脸立刻柔和了许多,鼻梁上的压痕还在,她毫无察觉,随手拿起手边的辣椒油,往碗里加了好多料。
“抱歉。”
乔晗掀眼看坐在对面的盛衍:“什么?”
他手指额头:“情急之下,不是有意冒犯。”
原来他在为那个吻道歉。
“没什么。”她佯装不在意,有些事却要问明白,“你那个同事应该没有反社会人格吧,我会不会被她打击报复?”
盛衍忍俊不禁:“放心吧,应该不会。而且她也不是真的喜欢我,她只是喜欢和不同男人谈恋爱,就像玩游戏,攻略不同副本,她觉得有成就感。”
确认人身安全不会受到威胁,乔晗放心了,低头继续吃面。
这家面馆盛衍常来,有时候吃腻了食堂会来换换口味,店内种类不多,他基本都尝过,并不觉得有多好吃,可是看乔晗的吃相,却让他有一种这里的食物都是玉盘珍馐的错觉。
都不用亲自动筷,看她吃饭胃就饱了。
盛衍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拿出那串红玛瑙,放在她面前:“这是你的吗?”
乔晗瞥了一眼,原来这串手链被他捡到了,她还以为丢了。
只是想起手链背后的故事,她又觉得沮丧,她停下筷子,把手链拿在手里,摩挲着上面的珠子,半晌又把它推还给他:“算了,我不想要了。”
“为什么?”
“戴着也没用,又不准。”
虽然和盛医生只有几面之缘,但也因为这份陌生让乔晗放下防备,有了倾诉欲。
一年前,文雅听说红螺寺求姻缘灵验,软磨硬泡拉上她坐了三个小时的公交车上山许愿。
正是夏天,她们顶着三十几度的高温爬了一个多小时才登顶,到最后又累又渴,两条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虚软。
后来她们路过纪念品商店,看到所谓求姻缘的手链,文雅二话不说扫码付款,她本来不信,可是当售货员从柜台里捧出一个匣子,告诉她们,第一眼喜欢哪个买哪个,她不过一瞥,就看见了这条令人心动的红玛瑙。
乔晗说:“我以为这条手链真的能让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可是……他现在有喜欢的人了,不是我。”
说完她苦笑一下,捧起面碗把剩下的汤喝个精光。
“是那个叫霍斐的男生?”
乔晗被惊到:“你怎么知道?”
“那天你们聚餐,我就坐在旁边那桌。”盛衍虚长她几岁,女生竭力藏起的秘密同龄人不曾发觉,他却能轻易捕捉,他说:“你看他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一直以来乔晗都觉得自己把感情藏的很好,突然听他这么说,很怕平日里她穿的都是国王的外衣,惊恐问:“很明显吗?哪里不一样?”
其实并不明显,盛衍也只是跟随直觉做出猜测,他故意保持神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被主人遗弃的手链可怜兮兮地躺在桌面上,他不知想到什么,斟酌着发表见解:“我觉得,也不见得是神明失职。”
乔晗懒懒搭腮,想起自己这段荒唐的操作,苦笑附和:“也对,我不应该责怪神佛,机会从来都在自己手里,是我没有好好把握。”
盛衍看她颓丧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他拾起桌上的红玛瑙,伸手握住女生搭放在桌沿上的手,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让乔晗陡然紧张起来,然而他的力道根本没给她挣脱的机会,那条红玛瑙就这样被他不由分说地套回了她的手腕。
“许愿带上不是没写名字吗?”
“嗯?”
盛衍松开手,抬眸直视她的眼睛,嘴角忽而漾开笑意:“或许,神明是在告诉你,对的人,还在路上。”
*
还在路上吗?
此后几天,乔晗一直在回想盛医生的话。
关于她喜欢霍斐这件事,身边人谁都不知道,如今有了倾听者,她觉得压抑许久的感情得到了释放,头脑也随之清醒了许多。
她渐渐意识到自己对霍斐的感情,似乎是一种情感寄托,一种习惯,与男女情爱无关。
心里的落空感,更像青睐已久的玩具被其他小朋友买走,占有欲作祟,才让她心有不甘。
“乔乔。”
乔晗如梦初醒,抬头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的表哥。
顾凛东抬手在半空中虚指一下:“水费很贵的。”
她的视线随之落在哗哗流淌的水龙头上,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正拿着玻璃杯站在水槽前发呆,忙把水龙头关了。
顾凛东看她失魂落魄:“想什么呢?”
“嗯……在想实验室产生的重金属废液有没有更好的处理方法。”
“……”顾凛东一时无语,胡乱抓了抓头发,“找你来帮忙还真是找对了,现在都放假了,你也换换脑子吧,别整天想什么试剂、实验、反应釜,再这么下去,我看你离疯魔不远了。”
乔晗充耳未闻,默默把洗干净的玻璃杯摆进橱柜,“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提起这个,顾凛东从兜里摸出车钥匙:“帮哥下山接两个客人。”
今天是国庆假期第一天,也是顾凛东的民宿“听月小院”开业的日子。
小院位于长城脚下,周围葱郁树木,风景宜人,据说晚上能在民宿天台俯瞰北城的夜景,从民宿出去步行千米就有农家栽种的果园,山后到了冬季还有人造滑雪场和温泉,可谓是短期度假好去处。
只是山上道路陡峭,很多司机师傅送客人过来都怕麻烦,不愿意上山,最多停在山脚。
民宿提供接送服务,遇到这种情况就得亲自跑一趟。
乔晗接过车钥匙,答应得爽快:“行,你忙你的,我去接。”
步行到半山腰的停车场,找到表哥那辆黑色大切诺基,乔晗一路往山下开。
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半途开始下雨,少顷,山林被雨雾笼罩,淅淅沥沥的雨势逐渐转急,变成滂沱大雨。
车到山脚,没见客人踪影,她把车停在路边临时停靠区,掏出手机。
客人的电话是顾凛东给她的,直接发到了两人的聊天对话框,她随手拨出去,没想到屏幕上那串11位数字立刻跳转成了熟悉的备注。
乔晗愣住,还没反应过来,听筒里已经响起了霍斐的声音:“喂?”
乔晗有一瞬恍惚,握手机的手不由攥紧,似乎没想到会这么巧。
她很快恢复如常:“你预定了听月小院?”
“对啊。”
“这是我表哥的民宿,我已经到山脚了,你们在哪儿?”
霍斐笑起来:“这么巧么,我们马上就到了。哎?路边那辆大切是不是你啊?”
乔晗抬头,只见不远处驶来一辆出租车。
她“嗯”了一声,出租车缓缓停在路边。
霍斐和姜宁宁先后从后排下车,男生撑着伞,把女生紧搂在怀里,风雨飘摇,他们依偎在一起,落在乔晗眼里,说不出的心情复杂。
后排车门打开,姜宁宁抢先进来,见到乔晗,她毫不掩饰心底的雀跃:“乔晗学姐,又见面了。天哪,我这是什么好运气。”
霍斐收了伞,关好车门,随手在姜宁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你好有出息啊,见到我都没这么开心。”
姜宁宁俏皮吐舌:“那能一样嘛。”
回民宿的路上,透过内视镜,乔晗看见霍斐一直紧紧牵着姜宁宁的手。
她忍了又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没有异样:“你们……怎么认识的?”
姜宁宁不好意思地看了眼男友:“你说我说?”
霍斐这时候倒客气起来:“你说吧,我想听你的版本。”
姜宁宁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就很老套啊,军训的时候低血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晕倒,他正好路过,送我去了校医院,当时觉得这个学长还挺帅。后来没几天,在图书馆又看见他,他写了张纸条递过来,问我有没有男朋友,瞬间学长形象崩塌,什么鬼,才见了一面而已,这人好变态,然后纸条也没敢回,我拔腿就跑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里,乔晗竟然笑了。
真看不出来,看起来清心寡欲的霍斐追女孩这么热情似火。
“什么啊,你竟然把我当作变态?!”霍斐不满,一脸委屈,“我可是第一次对一个女生怦然心动,你竟然说我是变态。”
姜宁宁笑得眉眼弯弯:“我那时又不认识你,谁知道你什么心思,长这么帅没谈过恋爱,骗谁呀,万一你是海王呢?”
太过分了!
霍斐欲哭无泪,忙找证人:“乔晗,你给我作证,我是不是从小到大没谈过恋爱?天地良心,我高中的时候和女生说话的次数都有限。”说到这里又改口,“除了乔晗,她在我眼里不是女生,是可以和我一较高下的对手,不算。”
“你竟然说我女神不是女生!”姜宁宁对他一通捶打,帮乔晗报仇之余还不忘挖苦自家男人,“哼,就你这样的,我女神还看不上你呢。”
听着小情侣打情骂俏,乔晗面无表情地跟着导航前行。
前挡风玻璃被雨水冲刷得视野模糊,她在心里懊恼,早知道就不来民宿帮忙了。
*
车停在半山腰的停车场,之后的路只能按照指示牌步行到店。
林中小路纵横,难免迷路,民宿隐于林间,门口并无明显标识,乍看还以为是民居四合院,对初次探店的游客来说并不好找。
所幸有乔晗带路,节省了很多时间,即便如此,回到民宿天已黑透。
为庆祝开业晚上还有party,所见之处装点得灯火璀璨。
顾凛东让厨房准备了自助餐,无论日料西餐还是甜点都管够。
雨已经停了,来自不同省份的客人聚在一起吃饭聊天,陌生人很快熟络。
顾凛东很懂生活美学,室内一桌一椅都颇有讲究,所有陈设也都是他亲自挑选,公共区域设计得温暖舒适,大家沉浸其中就好像回到自己家一样,是享受,也是惬意。
霍斐和姜宁宁在前台做好登记,领了钥匙回房间放行李。
等他们下楼,餐厅已经变成了舞池,不知谁关了头顶的吊灯,仅剩一圈黯淡幽静的彩灯,光怪陆离的光斑魅影把大家吸入舞池,顾凛东邀请一位女客人共舞,在场年轻人不堪蛊惑,陆续把手中餐碟放下,大胆滑入其中。
霍斐也牵起恋人的手,拥住女友盈盈一握的腰,和她加入了这场临时兴起的舞会。
乔晗单手撑腮,以旁观者的姿态,面无表情地坐在一旁。
望着舞池中成双成对的各位,她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所以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她本该留在学校实验室,那里才是她的主场。
一曲终止,大家意犹未尽,顾凛东转身寻找解渴饮品,却冷不防看见倚靠在门口处的男人。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不声不响站在那里。
他扬眉招手,同时大步向他走去:“盛衍,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众人随之看去,男人立于昏黄灯光下,黑色休闲西裤和白衬衫把他衬得挺括峻拔,他怀里抱着一只肉嘟嘟的柯基,一双棕亮的眼睛像洗濯过的弹珠,清澈且充满灵性,小柯基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挣扎着,直到被他弯腰放回地上,它终于获得自由,却因为牵引绳的阻挠,只能在方圆一米内局促地活动。
盛衍把牵引绳交给顾凛东:“我把度假行程延后了。喏,你的贺礼。”
顾凛东被他别出心裁的礼物吓到:“一只狗?”
“你都单身这么多年了,给你做个伴。”
顾凛东笑骂了一句,他没养过宠物,和柯基大眼瞪小眼,被这小家伙胖乎乎的笨拙样子逗笑。
半晌,他说:“你先随便坐,我给它找个地儿安顿。”
盛衍摆摆手,让他自便,等人走了才缓步踱到乔晗面前。
他一进门就注意到她了。
女生闲散靠着椅背,气场自带结界,明明身处热闹之中又让人觉得茕茕孑立,难以接近,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躲在偏僻无人的一隅,殊不知斑驳光影洒在她身上,冥冥中她成为视野中不可忽视的焦点。
直到男人停在她面前,乔晗才抬起头。
他的出现让她感到讶异,但她已经从他和表哥的简短对话中听出了二人的关系。
她脸上无波无澜,目光却带着打量的意味:“你和我表哥是朋友?”
“顾凛东是你表哥?”
在这里看见她,盛衍还以为她和其他人一样,都是凛东请来捧场的朋友。
得知她是凛东表妹,他恍然想起什么,眉眼含笑,“原来你就是他那个智商超群的小神童表妹?”
乔晗面色一窘,被这个称呼尴尬得脚趾抓地。
小时候她因为记忆力出众上过几次电视节目,后来被媒体大肆宣传,给她贴了好多类似天才神童的标签,其实都有夸大其实的成分,如今回看都是黑历史。
她矢口否认:“不是。”
盛衍观察她的微表情,绷不住嘴角笑意:“那就是了。”
“……”
乔晗放弃了反驳。
“我和你哥是高中同学。”盛衍不再揶揄她,顺势坐在她身边,一条腿搭放在另一条腿上,随手拿起桌上的自取香槟,小啜一口,瞥见她手腕上的红玛瑙,眸光一亮,笑说,“戴着呢,我以为你会丢掉。”
自那日面馆分别后,红玛瑙就一直戴在乔晗手上,想把它扔掉的念头也随之发生了改变。
倒不是因为还对神明抱有什么期待,相反,她不再对这只小小手链寄予灵验的厚望。
她抬起手:“作为一件普通的首饰,它还是很好看的,不是么。”
那天坐在诊室里痛哭流涕的女生好像拥有超强的自愈能力,盛衍已经无法用肉眼窥探出她的情绪,她把自己掩饰得很好。
让人看不穿是一种自我保护,同时也是一道屏障。
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不是好奇心很重的人,却想戳破这道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