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春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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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就像个鸟笼，养着一大群鸟，总有人飞出笼子获得自由，然而大部分都是在笼底苟延残喘，争着呼吸浑浊的空气。这是易初的名言，他对此深信不疑，他的目标就是做那少数中的佼佼者。
（一）
人总有独自忧郁的时候，恰恰易初所有的忧郁时间等同于上课时间，简单的说，他一直在发呆，数学课的时候他在想陈景润用的草稿纸如果作为稿纸可以创作多伟大的文学作品；英语课的时候他无视所有单词，他想着要制定一个让中文遍及全球的计划；金融学课时他在思考有一天所有炒股的人看到一个星期的绿屏会有什么反应••••••时常想到一半发出笑声，平时也不轻易与他人交流，如此长久下来，持续到了大二他被送进J市第一医院就医住了一星期，出院的时候带了一张他或许终身无法被别人无视的病历：轻度精神分裂。
出院后，学校特地为他安排了独立宿舍，房内配备电脑，电视，热水器，电冰箱，所有电器一应俱全，条件是让他签下一张协议书，内容很简单，即易初如若要在学校就学，则出任何事故均由个人承担，与校方无关。
易初倒也不介意，同样他也给校方提了个条件：家里如若向询问他的就医情况，校方的回答必须是无恙。易初他根本不觉得自己得病，只不过发呆而已，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罢，豁然地从四人寝室住进了一个人的天堂。
除了室友陆以安之外，其他人就像避着瘟神似的用奇怪的眼神将他看个遍，他调侃陆以安，不怕我的精神病传染给你么？
陆以安只笑笑说：你还没飞走，你不会甘愿被人踩在脚底下吧。
易初虽说不上课，但是他的成绩总能系里前十，这让陆以安深信易初是牛人，就像尼采对全世界说：我是太阳。有些人的思想是无法用惯性思维去思考之的。
课照旧上，呆照旧发，改变的是易初不再发笑，他渐渐发现自己过得太过平庸，花了一周的准备，他写了三千字的文案，开始写作。
网络的好处是在它面前任何人都神秘，没有人会因为你是猫或猪而歧视你，易初为自己取了“初一”的网名，开始在起点连载小说《飞鸟》。他将所有自己的经历和想法均化为文字。当所有网络写手都在焦虑地关注小说的点击量和推荐时，他每次码完字上传好便开始玩魔兽，对于他来说，在魔兽里，只有实力你才能生存，适者生存么，在团体中有存在的价值，然而现实世界，你另类点就说犯了精神病。
日子过得悠闲，易初除了偶尔交陆以安一些练习题外，完完全全就是一个人的世界，他开始逃课，在图书馆阅读《史记》，《秦代史》，《唐史》，所有他感兴趣的史书，馆内日光灯一时间炫亮预示着他该回寝室码字。
恍惚间天黑，腹中空空。
在他发表《飞鸟》之后大概一个月，□□上突现一个加好友信息：你好，我是起点编辑古月。好奇的他问对方有何事。
你不知道自己的作品很受欢迎么？当然是签约了。签约的话为你推荐的机率会大大加多，忠实读者也会多。
是么？不知道。
那你点开小说页面看看。
易初被这突然的消息弄得莫名其妙，点开一看十三万的点击量，四千八百七十七的推荐，再看评语，多半是赞赏，还有一些是催他更新，他每章三千，一天不落还是没满足读者的要求。
签约有什么要求么？
起点必须拥有小说的独家网络传播权，以后出版事宜须由起点代理，还可以加V文，获取收入，然而重点是你获得推荐的机会会大大增大，我将成为你的责任编辑。
哦。
怎么样？
那签吧。
易初没想到自己的第一个作品就可以得到他人的承认，微微的窃喜，打了个电话约陆以安，兄弟，喝酒去。
学校周围的小饭馆内一张小小的圆桌，十瓶啤酒，六个小菜。
兄弟，发财了，这么阔。
今天开心，这些日子你受冷眼也多了吧，就当兄弟我对不住你，今天痛痛快快喝个够。酒到一半，原本就不胜酒力的两人开始有些迷糊。易初将酒杯摔在地上，说道：你说这大学去我读的真窝囊，没事还给我整个精神病，要不是我坚强，说不定早就没了。
也是，这大学读的跟高中似的，没点人身自由。
兄弟你一定要坚强。易初说着拍拍陆以安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二）
冲动或是爱情总在一瞬间，是无法追寻的空间错位。上帝总会在人极度迷茫的时候给一丝光亮，以致于人们总会艰难地在泥泞中前行。易初的一丝光亮是遇见他恍惚的爱情。
遇见林若那日他在图书馆啃馒头，他挑选的角落一般所有人都会忽视，那里的藏书是学校图书馆搜寻率最低的西方哲学。迎面走来一袭黑衣人差点没把易初给吓坏，那可是从头到脚的黑，再加上昏暗角度上的视觉冲击。
同学，麻烦挪下位子，我要的书被你的凳子遮住。
易初这才意识到女子已经在眼前了，他点点头，女孩拾起一本暗黄的《柏拉图如是说》，接着看见女孩面容上如获至宝的笑容，他想，我终于还是有同类的。
同学，你逃课么?
恩，上课多无聊，除了发呆就是发短信。女孩回答的时候嘴角微微撅起。
你什么专业啊？文学系的么？
金融学，林若。一边翻手中的书，不像是被人翻旧的书，因为除了表面灰尘堆积之外，内页依旧如新。
你好，我是财务管理系的易初。易初原本打算报出大名看看这位与众不同的女孩会有什么反应。不出所料女孩听了眼角有轻微的颤动，面色依旧。
你就是获得全国大学生诚信征文的易初？
易初听到这一回答哭笑不得，大一时的随笔之作所获得荣誉竟然还有人记得，自他从医院出来后，凡是听到他名字的人几乎都是同个回答，他就是财务管理系那个精神病。他自嘲似地回答，是啊，想不到还有人记得。
林若去阅览室搬了条凳子与易初坐一起畅谈文学，历史。
初次见面的两人在共同就餐后各自留下联系方式。易初回寝室一打开□□后便看见古月的留言：记得把合约寄过来。
他正打算关掉□□，古月的信息过来。
今天花了一天把你的作品看完。文笔流畅，思路清晰，可字里行间流露的都是悲伤，似是一件精心雕琢的玉器，只是在这快餐文化发达的网络文学，能有你这样子的挺少。
是么？
确实。你记得更新哈，合约过来我就可以给你安排封推。
额，好的。
易初看着电脑屏幕，此时的他脑袋里乱乱，自以为开心过日子的自己将悲伤全写进了《飞鸟》，故事里男主角只是一个平凡的蓝领阶层，一大家子的生活负担将他压的透不过气，遭遇金领女友之后，他的人生观和世界观开始改变，向往上流社会的他开始内外兼修，为了赶上女友的高学历的他打算报考同等力学的研究生，故事叙述至此。就如易初的生活，眼前可以走的路有很多，而最向往的往往是最难的。
手机适时地打断易初的思路，陆以安的信息：
虽然，世间万物从你手中逃走，也不必为此悲伤，因为他们一文不值。
虽然，世界在你手中，也不必为此高兴，因为世界万物毫无价值。
既然，更美好的世界已赋予了你，
那么，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
因为它毫无价值。
易初隐约记得这是西方某位哲学家的诗，回道：兄弟你丫这么迟不睡，小心明天你女朋友生气。
她才不会，刚在书上看到这段话就发给你了。
易初笑笑，走到阳台点燃一支香烟，宿舍被安排在一楼，习惯远眺看学校南端的大钟的他再向同各方向看去，被房屋层层阻隔，他依稀看见大红色的大钟建筑物侧面。陆以安说就算时间静止，兄弟的情谊也会延续。当初还嘲笑他这么文学，现在想来除了感动，还真找不出其他词来形容。
拨通家里的电话，母亲温柔的声音似触动了易初大脑里最脆弱的神经，眼角不停地流出泪水，垂挂在皓月之下。安静的夜空正在聆听母子的谈话。
妈，在吃夜宵吧？
没呢，在算你回家的日子，老师说你住院好些天，怎么样？你回来妈妈给你好好补补。
大概还有两个月，别担心我，爸妈你俩要好好照顾自己。
恩，学习压力别太重，家里一切都好。
简简单单几句问候之后，易初挂下电话，长长叹息，父母的爱对子女有时是动力，有时是压力，无论如何，这份爱都不曾要求回报。那端明显已气息较弱的声音可以知晓父母已逝的岁月。
（三）
图书馆不再一个人，林若经常会陪着一起逃课。易初给予自己胡思乱想的时间急剧缩减，他开始慢慢地与人交流，与那些觉得他怪异的人交流，日子似乎过得还不错。《飞鸟》里辛酸的基调也慢慢添加了些许快乐。
在期末考试之前两周班里接到通知说全系前二十名有机会争取到三名全额出国留学英国的机会，易初毫无疑问想要抓住这次难得的机会，留在原地，无论对于谁，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罪过。人生父母养的，谁被说了一年的精神病心里的负担会不重。其实易初当初想过这个事情，或许自己真有那么点抑郁症，臆想症，以至于强迫症都可以接受，唯一无法接受的是学校对于这件事情的公开化。
递交申请书后本应在三日之内回复，易初在第四日早晨八点钟便去办公室询问情况，老师态度倒还算客气，只是这拒绝的托词未免太牵强。说是为了保证学生的安全，有特定的病史的人一般是不享受这种留学待遇，作为项目的负责人我也觉得挺可惜，你的成绩平均可排在系里前五，还曾获得投资项目设计金奖，只是人生安全才是学生最重要的。
易初听到学生安全这四个字，胸口直发疼。那当初让我签合约为何，说是如若要在学校就学，则出任何事故均由个人承担，与校方无关。这也叫做为学生的安全考虑？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不负责任的学校，没病也被你们逼得有病了。
办公室老师被说得语塞，愣在那看学生逐渐发青的脸颊，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或说是如何安慰。那好，我再仔细帮你问问，别激动。
易初狠狠地摔门走出办公室，这还是人待的地方么？
烟从不离身，自从住院之后，唯有烟和酒在可以让人得到放松，易初记得第一根香烟是从陆以安那拿的，陆以安表面上是个乖乖孩，其实早在高二便学会了吸烟。口中的苦涩把初学的易初呛得满面通红，与电视上那些人潇洒地吐出烟圈相去甚远。
落红晚霞将操场笼罩在光晕下，易初的身影偏斜在草地上，手不时上下摆动，指尖的烟已熄了火，动作依旧继续。
易初，你怎么电话响一声就挂了，我找你大半天。
现在没事了。
没事？你看看你的烟。陆以安举起他的手，就连烟不知何时也从他指尖溜走。而手臂机械动作之前仍未停息。
出个国也这么麻烦。有资格也不让我申请。
陆以安听到这句话，沉着心终于落下了点。不就出个国么，兄弟咱俩一起闯荡世界去，管它什么奖学金，咱不稀罕。
拉着易初吃饭解闷，两个身高一米八互搭着肩的男生并排走出操场围栏，吸引了旁边正在上体育课的几个的女生，有人说原以为易初是五短身材，脑智不全，没想到竟然生的这般英俊。
林若在其中显得寡默不闻，当她听到这句话时，淡淡地说：你不知道天才与白痴之间只有一线之隔，而恰恰许多天才被世人认为是白痴，。换来一阵沉默后女生们渐渐散去，林若则看着手机短信发呆。发信人：陆以安。内容：若儿，我可能会陪易初出国。图书馆里那个抱着哲学书看的易初，长长地睫毛下掩藏着深邃的瞳孔，那之下掩藏的思想令人十分想探寻，她最初的好奇也只是男友对兄弟的坚定友谊的坚定，现今，她隐约明白易初值得这样的情感。
清丽三分，两分微笑，一分暧昧。易初始终记得林若的面眸，从来抗拒女生的他将林若写进了《飞鸟》，作为男主角的蓝颜知己，在精神给予莫大的支持。
对于陆以安之后再提的出国一事，他不愿答应。陆以安的家底他知道，少说也有千来万净资产，他现在的座驾是时尚青少年甚至赛车手都向往的奥迪R8,出国那简直易如反掌，捎上一个他也正常。施舍总被人看做最厌恶的情感，人生来平等，却总有两级分差，即穷人和富人，富人的怜悯施舍在旁人看来那是莫大的荣耀，而受惠者内心所忍受的煎熬却也不为人知。易初知道陆以安无意施舍，而两人的经济基础决定了旁人对此的看法。
他花了整整三天将《飞鸟》完结，期间一直在思考陆以安的建议，百般挣扎后他决定先出国，钱就当是借的，反正日子长着慢慢还。
一周半的复习时间足够他阅读完所有专业书及完成作业训练，完成这两步后，如囊中取物般拿下期末考试不在话下。断网，停手机，他在小世界里窥探书内的世界汲取精神粮食，物质粮食则由陆以安负责。
解禁的第一天考的是银行会计，易初怀揣着本教材走向教学楼，在楼角看见熟悉的倩影，只是她与陆以安似乎从未一起出现。正想上前打招呼，陆以安将林若拉到教学楼外的花丛旁。
易初本打算擦肩而过，在捕捉到他俩对话中提到自己名字时他顿足，再离他们0.5m远的门口站着。
以安，你真的要出国吗？
等易初的答复吧。
你说让我与易初交流试试，在图书馆试图这样做，但真的很难走进他所设的防线。
没事，最近他好多了。还是要感谢我这可爱的小女友。
听到此，易初微移脚步离开，原来那自己些许倾慕的女生是兄弟的女友，他浅笑着再迈出了一步，可接下的对话让他足足怔了半分钟。
以安，你不觉得你为兄弟做的太多了吗？比我还多。
你不像是会计较的女孩吧。陆以安发出轻轻的笑声。
我是不介意啦，只是出国的话就还要等两年。
等我给他找个洋妞大嫂。
人生幸福你还要给人家担心啥啊?干脆把我送出去得了。林若使劲拿小拳头砸陆以安。
可以啊，你俩两情相悦我一定放手。
易初恍惚间，忽闪的细节，似乎自己一直漏掉了的重要东西，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他落荒而逃，总以为理所当然的东西，现今的的确切存在另一种解释。所有的关心，所有的难题，不是仅仅兄弟两字便可承受至今。
试场上易初的缺席，除了陆以安之外，其他人觉得习以为常。陆以安迅速答完题本可提早交卷，不想遇上变态老师硬是拿着不让交卷，拖到铃响才让放行。
寝室如旧，只是衣柜里少了衣服，抽屉里少了钱，除此之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手机关机，仅仅两个半小时的考试时间，易初便如人间蒸发似的。陆以安发动全系学生寻找，一无所获，一天之内谣言纷起，又说是易初自杀了，有说离校出走，有说回家避考。
陆以安在电脑桌面上发现了两个WORD文档，一个给陆以安，一个给父母。不安地心绪全部纠结在眉间，含泪打开。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兄弟，这辈子我怕负了你，所以咱出国的约定就算了吧，其实我早该走了，早该去闯荡我自己的世界，你这庇护伞当的久了点吧，呵呵，兄弟别担心我，对了，好好爱林若吧。结尾还有一首词：燕燕轻盈，盈盈娇软。分明又向华胥见。夜长争得薄情知，春初草被相思染。别后书辞，别时珍针线。离魂暗逐郎远行。淮南腊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给父母的信息很短：爸妈，等我闯出名堂来再回来。
他怔怔看着WORD内容，最后修改时间是他到寝室前的半小时，一定是与林若的那段对话，易初一直都是敏感的孩子。自己一直不敢承认的感情此时瞬时倾泻，使劲地踹墙壁，手背狠狠地砸桌子，直到无力。
（四）
空间错位里，依稀模糊的脸庞时而清晰，却始终无法捕捉你曾最美微笑。春去夏渐，还来不及聆听花开的声音，剩下的只有春末华丽凋零的落寞，曾经细数关于过去，关于未来，关于我们无法追溯的青春年华。
《飞鸟》封推的第一天，编者按上是古月的评价，然而这第一天之后，古月再未等来更新，易初的□□灰暗的头像不再跳动。
一个月后，起点初一的作者签名更新，我在丽江等我爱的人。
--------------------------------全文完
2009-8-7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春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