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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文科题的借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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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风裹挟着蝉鸣撞在教室窗户上,带着夏末特有的燥热,搅得午休后的课间愈发喧闹。粉笔头在课桌间划出抛物线,后排男生的嬉笑声混着女生分享零食的窸窣声,织成一张粘稠的青春网。江倾伏在桌上,指尖捏着红笔,正逐字批改语文周测卷上的文言文翻译,鼻尖萦绕着同桌林薇薇刚拆开的橘子糖甜味。
“这‘以其境过清’的‘清’到底是凄清还是清幽啊?”她对着参考答案皱起眉,笔尖悬在卷面上迟迟未落,脑海里反复回放老师课上的讲解,却怎么也记不清关键细节。正当她咬着笔杆出神时,一道阴影突然笼罩在桌面上方,带着淡淡的雪松气息,瞬间压过了橘子糖的甜腻。
江倾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眸里。路深就站在她的课桌旁,身姿挺拔,校服领口扣得整齐,手里捧着一本封面略显陈旧的《古代诗文鉴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他的目光落在她摊开的试卷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这道文言文翻译,我有点拿不准,你能讲讲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教室里骤然安静了半拍。原本喧闹的嬉笑声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几道好奇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边,连正在拆零食的林薇薇都停下了动作,眼睛瞪得圆圆的。江倾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耳尖烫得能煎鸡蛋,手里的红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学神居然会问问题?”
“还是问江倾?江倾的语文确实好,但学神需要请教别人?”
“我看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细碎的议论声从四周飘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白与八卦,江倾的头埋得更低了,手指慌乱地去捡地上的红笔,指尖却好几次都碰不到笔杆。路深显然也听到了这些议论,耳廓悄悄泛起一层薄红,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冷着脸走开,反而弯腰替她捡起了红笔,轻轻放在试卷旁。
“只是问个题,有什么好起哄的?”他转头看向后排起哄最厉害的男生,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慑力。那男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讪讪地别过脸去,教室里的议论声也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窗外聒噪的蝉鸣。
江倾抬起头,正好看到路深紧绷的下颌线,以及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歉意。“抱歉,打扰你了。”他重新看向她,目光落在试卷上那道翻译题上,刻意忽略了周围的目光,“如果没时间的话,我下次再问也行。”
“没、没时间!”江倾连忙摆手,又觉得自己语气太急,连忙补充道,“我是说,有时间的,我给你讲。”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指着试卷上的句子开始讲解:“‘以其境过清’这里,结合上下文‘寂寥无人,凄神寒骨’,应该是凄清的意思,突出小石潭的环境冷清,衬托作者被贬后的孤寂心情……”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一边讲一边偷偷用余光瞥路深。他听得很认真,眉头微蹙,视线落在她的笔尖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发梢,泛着淡淡的金色,让他那张总是带着疏离感的脸柔和了许多。
“那‘隶而从者’的‘隶’呢?”路深适时打断她的话,问题精准地落在另一个易错点上。江倾心里咯噔一下,这个知识点她昨天刚复习过,没想到他会问。她定了定神,解释道:“这里是名词作动词,跟随、随从的意思,指跟着同去的人。”
“原来如此。”路深点点头,拿出笔在自己的书上记下笔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清晰可闻。江倾看着他写字的动作,忽然想起错题本上那陌生的字迹,两者的笔锋如出一辙,都是那种凌厉中带着工整的风格。她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心里冒出来:难道错题本上的字,真的是他写的?
“还有别的问题吗?”江倾强压下心里的疑惑,抬头问道。路深的目光从书本上移开,与她对视,眼底似乎藏着笑意,却又很快掩饰过去:“暂时没有了,谢谢你。”他收起书,转身准备回自己的座位,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对她说:“你的讲解很清楚。”
看着路深回到座位上的背影,江倾还愣在原地,脸颊依旧发烫。林薇薇凑过来,用胳膊肘撞了撞她的肩膀,挤眉弄眼地说:“可以啊江倾,学神都主动找你问问题了,这待遇可不是谁都有的!”
“你别瞎说,他就是真的不会而已。”江倾嘴硬地反驳,却忍不住用指尖摸了摸刚才路深碰过的红笔,笔尖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真的不会?”林薇薇挑眉,拿起路深刚才放在桌上的《古代诗文鉴赏》翻了翻,突然指着其中一页说道,“你看,这道题旁边明明写着正确答案,字迹还是他的!他根本就是故意找借口靠近你!”
江倾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那道文言文翻译题旁边,用黑色水笔写着清晰的解析,和路深刚才记笔记的字迹一模一样。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密密麻麻的欢喜顺着血管蔓延开来,连指尖都变得温热。
上课铃响了,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教室里瞬间恢复了安静。江倾坐直身体,目光却忍不住飘向斜前方的路深。他正低头看着数学课本,神情专注,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过。可江倾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语文试卷,那道被路深问过的翻译题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批注,是她刚才讲解时漏说的一个知识点,字迹凌厉工整,和错题本上的笔迹如出一辙。江倾握紧了笔,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窗外的蝉鸣似乎也变得悦耳起来。
或许,林薇薇说的是对的。这个总是带着疏离感的少年,正在用他自己笨拙的方式,一点点靠近她。而她心里那道因为前世遗憾筑起的围墙,也在这一次次的试探中,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细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