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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司徒新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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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司徒新禾
江面上,落日余晖,几叶小舟在远处飘荡,已经到了收网归家的时候。渔村坐落在蓝真江边,人丁稀疏,因为光靠打鱼,是养不活多少孩子的。孤山坐在门槛边,没精打采地望着远处浑浊的江面。江水浑浊得像一锅黄汤,因为,昨夜刚刚下过一场暴雨。雨水裹着泥浆和黄沙,源源不断地汇聚到江里,一夜之间,就让江水变了颜色。人的眼睛,是具有欺骗性的,所谓“望山跑死马”。此刻的蓝真江,虽然在孤山面前,一览无余,似乎近在咫尺,可是,这个呆坐在高耸江岸上的少年,内心已经模糊地感受到,衡量距离远近的,其实是时间。此刻的他,分不清哪艘是父亲的船。人们动作一致,吃力地摇着橹,小船散缀在金色的光晕里,起起伏伏,渐行渐近。孤山知道,再过一些时日,等他再长大一些,父亲就要带他上船打渔了,尽管一直以来,他对密密麻麻,胡搅蛮缠的渔网极度厌烦、甚至充满了恐惧。
震江打了大半辈子的鱼,好不容易讨了一个老婆,还没来得及享几年福,女人据人说就掉进蓝真江里淹死了。那天震江悲痛欲绝,抱着幼小的孤山在江边坐了一夜,周围一片漆黑,但能感觉到自家那条破船在江风里荡漾,安静地陪着他们。震江喝醉了,醉得往儿子的嘴里也灌了一点儿酒。新禾是个温柔,沉默的女人,她的出现和消失,就像一阵风来,一阵风去,是无法在孤山幼小的脑海里留下一丝痕迹的。
震江原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交代了,跟渔村子里那些光棍们一样,下辈子投胎不要做人,做鱼,一辈子都在水里,享尽鱼水之欢。是灵云给震江作了个媒。灵云是个古怪的风水先生。人们不知道这个老得像一棵歪脖子树的奇人,是哪天哪夜,被哪阵风吹到渔村的。他是从江上搭船来,还是从内陆行游路过,还是像土地爷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对于灵云的来路,人们没有深入挖掘的兴趣。只知道,他自顾自摇摇晃晃的像个酒癫子,一直盘踞在村头的废窑洞里,可也有些时日了。渔村的人们,渐渐接受了窑洞里出现一个人,在他们的眼中,灵云的出现,与窑洞里不同时节出没的不同小走兽一样,东嗅嗅、西嗅嗅,嗅不到吃的,自然就会离去。
只有震江,不这么认为。震江,一直觉得灵云身上,有一股仙气。
震江原本想拜灵云为师,换个行当,因为,他早已厌倦了打渔,不想一辈子在江上漂,可是灵云不肯收他作徒弟。灵云说,命途这碗饭不是每个人都能吃的,你不是这块材料。震江说,那就请你给我算上一卦吧,看看我这一辈子还有没有转机?灵云面无表情,闭着的眼睛里渗出一丝微光,那是一种空洞得让人心灰意冷的眼神。震江一直以为灵云是个瞎子,他以为风水先生都是瞎子。灵云的眼睛慢慢睁开,看着这个满下巴络腮胡子的中年人,目光穿过皮肉直达骨髓,这个人的骨骼与常人无异,江风将会吹凉他的一生。灵云闭上了眼睛,挥手示意震江离开。震江绝望地看着这个老头。他带来了两条咸鱼干和一瓶酒,将见面礼从门口拎进来摆在灵云面前,然后转身准备离去。
突然,一只干枯的手,象蝎子一样钳住了震江的左手腕,将他的手掌心象揭牌九一样翻转了过来。
震江吃了一惊,想不到灵云的手劲这么大,震江被灵云的反应吓坏了,于是灵云不屑地松开了手,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似笑非笑的表情,这个人的手纹怪异至极,看似波澜不惊,却又峰回路转,看似柳暗花明,却又死水一潭,作为一个术士,灵云需要给自己一个结论,于是他起身将震江引至土窑深处,土窑深处无比幽暗,空间狭小得令人窒息,灵云用命令的口气要求震江用尽力气吼叫。震江莫名其妙,手腕还隐隐作疼,等震江叫完之后,灵云便彻底失望了,震江的声音无雄浑之势,无震慑之威,回音如秋风呼号,寂寥悲索,如破钟鸣响,凄绝孱弱。灵云对震江说,世上一切不过是幻象,不必过于在意和执迷。震江似懂非懂,但却急切地追问,可有什么化解之法?灵云只是冷淡地回了两个字:何必。
那天之后,灵云就像猫一样,在渔村村头的土窑洞里又猫了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震江一直缠着灵云,他不死心,他坚信灵云是个高人,一定可以给他一些指点。为此,他拿出家里积攒的鱼干和自酿的竹叶米酒供灵云尽情享用。鱼干倒是稀松平常,震江和孤山早已经吃腻了,但是竹叶米酒可是震江的心头肉,此酒淡绿如茶,微浊,酒劲弱,甜中带涩,且蕴涵一股竹叶的腥味,实为下品,但是渔民之家,能拿出些许果腹的大米来酿酒已实属不易,若不是因为对酒的热爱,是断然不会如此作践粮食的。有的时候,震江甚至痴呆般的想过,如果能用鱼干来酿酒,那就快活了。
然而,灵云对震江的困窘毫不在意,每次吃饱喝足后便躺在泥土垛上闭目养神,并不理会震江。震江心里很急,但又不肯半途而废,只能干忍着。终于有一天,灵云吃饱后突然睁开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问震江水性怎么样。震江一听甚是得意,说能在江上漂自然会在水里游。灵云闭上了眼睛,摸了摸肚皮,然后打了一个很长的呵欠,说你本逍遥一人,又何必自寻烦恼。震江当时并不明白灵云此话的深意,他一心想要改变他那枯燥,冷淡透顶的生活。灵云看出震江的意愿,叹了口气,对震江说了最后一句话,今夜子时,蓝真江边,第一棵野槐树下。灵云说完话依旧躺倒在那堆已被他的身体压得像石头一样坚硬的泥土垛上,闭上了眼睛,挥手示意震江离开。震江对灵云的话充满了疑惑和不解,但又不敢追问,子时,江边,野槐树下,然后呢?灵云见震江久立于原地,一动不动,表面一副呆憨的模样,内心实则象兔子一样,灵敏而警觉。
这种人,悟性太差,点到为止,就真的是点到为止,是永远不会挖掘自我的。灵云厌烦又无奈地再次开腔,等。当灵云用加长加粗加感叹语气的腔调说出这个等字的时候,震江竟然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或许,他内心突然明白,自己这么长时间以来,不就是一直在等么,一直在用鱼干和酒水等灵云说出这个等字,这个等字,让他充满了神往和期待。
那天晚上渔村异常安静,灯火早早就歇灭了,只有一片月光,皎洁透明。
震江喝足了酒,将挑着的灯笼挂在蓝真江边的第一棵野槐树上,然后点燃一柱小指粗的檀香,用于计时。他静静地等候着,正当等得昏昏欲睡的时候,村头传来一阵凄凉、短促的琴声,琴声蕴藏一股萧索的内力,令震江打了一个激灵,睡意荡然消散,震江知道琴声是灵云发给他的信号,就在他澄清双眼的时候,琴声骤然停止了,震江看见距他十丈远的江面上有个暗影随波起伏。他终于明白白天为何灵云问自己水性了。震江将女人捞上来的时候,月色已经衰颓,灯笼已经燃灭,檀香的红焰临近尾声,四周弥漫着郁烈的迷香,一阵疯狂的秋风扫过野槐树,发出悚人的悲鸣。震江内心对灵云感激不尽。
第二天,震江继续拎了酒和鱼干去答谢灵云,老远的就看见窑洞口围满了村人。土窑塌了,围观的人们有的说看见算命的瞎子昨天晚上就离开了。有的说他是凌晨时分唱着歌像个游魂一样消失在晨雾中的。又有人说他压根就没有出来,被压死在里面了。震江看着面前这座高耸的土丘,喝光手里的酒,醉熏熏地回了家,家里有他的女人。女人告诉震江,她叫新禾。因为她醒来后,脑袋里只有这个声音在绝望地重复,究竟这是不是她的名字,她也不知道。她的记忆已经被江水洗得一干二净。震江不关心女人叫什么。震江关心的事情,女人眼里饱含泪水,但却没有拒绝。女人柔嫩的身体泛出幽兰般的清香,震江压在她身上就像浮在水面上,起伏荡漾,魂飞魄散。新禾沉默无语,仿佛已经不属于这个尘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