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有佳人》只此

3、【2】 从安宁宫出

　　从安宁宫出来，李城便径直走进了御书房。
　　“来人，传右丞相安墨言觐见。”命令了一声后，李城坐到紫檀木椅上，左手拖着下巴，目光落在了摆放在紫檀木桌上的嫔妃册。
　　门外的太监喊了声“是”后便行色匆匆地离开了御书房。

　　一辆紫木黄边的马车在右丞相府前停了下来。深紫色的帘幕被撩了起来，安墨言遗世独立的清秀容颜逐渐从帘幕中显现出来，剩下的暗色在消褪。
　　“哥哥，城哥哥有没有答应要立皇后？”安墨言的妹妹安可卿兴冲冲地跑出来右丞相府，如夜般明亮的黑眸中闪动着喜色。娇嫩的脸颊上浮上了几许粉晕，颈间的乌黑长发因刚才的疾跑而散落在背后。
　　安墨言下车的动作有些停滞，眼中闪过一丝愁色。但随后，安墨言露出温暖和煦的笑容，轻缓地走下了马车。
　　见哥哥笑而不答，安可卿紧张得捻着他的衣袖，娇脸上闪现着担忧之色，“哥哥，你快说呀！”
　　“皇上……”
　　安墨言启口，正要道出违心的话，却被身后传来的尖锐喊声打断了。
　　“丞相，皇上要觐见你。”
　　从皇宫出来的太监尖着嗓子喊道。
　　“知道了。”安墨言眉头微皱，但还是宠溺地抚了抚安可卿的脑袋，温言道：“哥哥去去就来。也许，皇上正打算与我商榷此事呢。”
　　“真的？”安可卿的兴奋之情显形于色，但还是矜持地朝安墨言微微弯膝说道：“哥哥要早点回来喔！”
　　安墨言点了点头，转身踏上了那辆紫木黄边的马车。
　　本是和煦的笑颜一瞬间阴沉下去。
　　马车开始向前驶去，而安墨言坐在软垫上，倚靠在窗沿，面无表情，一副沉思的神态。

　　御书房外，安墨言叩了叩门，恭敬地说道：“微臣安墨言求见皇上。”
　　而御书房内一片寂静，没有传来李城威严的同意声，甚至连丝毫的声响也没有。
　　难道皇上不在御书房？
　　安墨言迟疑了片刻，伸手推开了御书房紧闭着的木门。
　　略显昏暗的御书房顿时显得明朗了些许。安墨言抬腿走了进来，一眼便看见李城坐在椅子上，手托着下巴，眼帘紧闭着 。鬓间的几根青丝自然地垂落在脸侧。红润的双唇轻抿着，鼻间细喘着气。
　　偌大的御书房内只有李城低沉的呼吸声。
　　安墨言向前走了几步，伸出手缓缓向李城的额间探去，想要如童年时那般轻拍着他的额头唤他醒来。
　　但是，安墨言的手在离李城发髻只有一尺处的时候停了下来，眼神复杂地看着李城，最后将手慢慢垂放了下来，不可抑制地轻叹了一声。
　　仿佛听到了声响，李城睁开了眼睛，却看见安墨言站在自己的身旁，眉头纠集在一起，一副怅然若失的神色。
　　“安哥哥。”
　　李城冲着安墨言莞尔一笑，眼神没有像在皇殿中那般冰冷。俊秀的脸上没有丝毫狠厉之色。
　　安墨言眼中闪过些什么，抬脚走到旁边的木檀椅子坐了下来。
　　“我以为，你不认我这个安哥哥了。”安墨言拿起放在茶几上的白瓷杯，右手握着杯盖在杯沿滑动着。
　　杯内的茶香溢满了整个御书房。
　　苦涩，却又幽雅。
　　“怎么会。”李城的神色有些黯然，“就算成为了祁朝的皇帝，我依然还是你的城弟弟。”
　　“可是十年的时间，总会让一切改变的。在我眼里，你不再是那个抓着我的衣袖，让我偷偷带你出宫的城弟弟了。你是祁朝的皇帝，而我只是你的臣子罢了。”
　　安墨言抿了抿杯沿，苦涩的茶味在口腔内横冲直撞，却怎么也咽不下去。略显修长的眼睫毛颤抖着，握着瓷杯的手不自主地微微倾斜了下。
　　这杯中的茶，是安墨言最爱的祁门红茶。
　　“可是我还记得，每当我熟睡时，安哥哥总会用手轻拍着我的额头唤我醒来；我们一起被太傅发现后，总是你最先伸出手，让太傅责罚你。安哥哥为我捕捉的那只燕尾蝶，我都一直保存在青色瓷瓶内，即使那只蝴蝶已经逝去了。这一切，我都还记得。安哥哥，不要因为我成为了皇帝而疏远我，好吗？”
　　李城看着安墨言，明亮的黑眸中是深不见底的落寂和无助。
　　此刻的李城就像迷途的羔羊，怎么也找不到回去的路。周围，除了漫无边际的黑暗，别无他物了。李城只希望，那个从小呵护着自己的安哥哥能永远陪在自己身边就足够了。
　　安墨言喝茶的动作有些停滞，眼帘动了动，避开了李城的目光。
　　“为什么不立安可卿为皇后？你曾许诺过，你会封安可卿为后的。”
　　安墨言不留痕迹地转移了话题。
　　李城的眼眸低垂，嘴角袭上一丝苦笑。
　　五年前，李城曾当着安墨言和安可卿的面戏言道：“如果我成为了皇帝，必定会娶安可卿为后。”
　　那年，安可卿羞涩地躲在安墨言的身后，可明亮的黑眸却止不住地偷偷打量着李城，白皙的嫩手紧张地摩挲着安墨言的衣服。
　　而安墨言只是在微怔之后，轻笑着说道：“城弟弟的口气还真不小。我们右丞相府的安可卿岂是谁都能娶的吗？”
　　“哥哥！”安可卿不满地喊了一声，本是娇羞的脸上却浮上一丝怒色。
　　“看来安哥哥是想留也留不住了。怕是可卿妹妹的心早已遗落在本皇子这了。”李城看着安可卿为安墨言的不解风情而生气的场景，不由得轻笑着说道。
　　“三皇子！”安可卿更加娇羞了，将整个身体隐匿在安墨言的身后。
　　那副场景，至今想来，李城都觉得有趣万分。
　　那时，李城深信自己不可能成为皇帝，才与安墨言开了这样的玩笑。然而，出乎意料，李城竟然在一年后被册封为了太子，次年登基成为了祁朝的皇帝。李城本想在未登基之前，故意毁坏自己的形象，让父皇改立太子。
　　却道是人算不如天算，未等李城自毁形象，父皇便突然驾崩，身为的太子的李城理应成为了皇帝。这一切，并不是李城所希望的。
　　而如今，让身为女子的李城去娶另一名女子，这是多么荒唐的闹剧。
　　“如果，我说的那句话只是戏言呢？”李城低着头，未看安墨言一眼。
　　“君无戏言，难道这一点皇上都不知道吗？”安墨言冷言道，手中的瓷杯重重地放置在茶几上。
　　“安哥哥，我不能娶安可卿。”李城仍旧低着头，轻叹了一口气哀怨地说道。
　　为了可卿的幸福，为了百姓的安危，我不可以娶安可卿。
　　安墨言站起身，黑眸中闪着怒意，“既然如此，为什么当初要许下这个承诺！可卿是我最疼爱的妹妹，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到她！”
　　最疼爱的……妹妹？
　　李城在听到这几个字后，心间划过一丝即将喷涌而出的难受感，纠集在心口处迟迟不肯散去。
　　如果当初我没有女扮男装，会不会有人像疼妹妹一般疼爱我呢？在我伤心的时候，轻拍这我的后背安慰着我；在我忧愁苦闷的时候，会讲着有趣的事逗我开心。可是，没有这种如果，现在的我只能是祁朝的皇帝。
　　在这个凶机四伏的皇宫内，李城只能选择坚强。哪怕受再大的委屈，也不能在臣子面前展露自己的软弱。但唯有安墨言，这个从小陪伴在李城身旁的男子，却让李城觉得安心。
　　只要他在自己的身边，就足够了。
　　李城哀怨的神情让安墨言盛怒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在对上那双略显孤寂的双眼时，安墨言总忍不住想要闪躲，却也想上前抚着那双眼睛，直到眼中的落寂完全消失。
　　在他的心里，还是将李城当作是第一次见面时冲着自己朗笑的城弟弟，而不是如今高高在上徒留威严的皇帝。
　　“城弟……”安墨言不自主地脱口而出，却在瞬间止住了声音，明亮的眼睛内不留痕迹地隐藏了自己不稳定的情绪。
　　李城抬眼看着安墨言，语气中透着坚定，“安哥哥，请恕我无法兑现当年的承诺。既然我给不了可卿幸福，也不想成为毁她一生的恶人。”
　　“你……”安墨言有些怒意，“什么你给不了她幸福。你知不知道可卿为了等这个承诺等了五年，你怎么忍心拒绝她呢？”
　　五年。
　　一名女子可以因为一句承诺而等五年吗？
　　李城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紫檀木桌上的嫔妃册，眉头紧皱着。而安墨言脸色阴郁，直盯着李城看，仿佛下一刻就会像发狂的野兽冲上前撕咬着敌人。
　　“安哥哥，你可知道，生活在皇宫之中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吗？我不想单纯的可卿妹妹生活在这充满阴谋、处处勾心斗角的皇宫中。我不想束缚了她的自由。”
　　李城一脸的郑重其事，语气残忍，却弥斥着关心与担忧。
　　安墨言怔在原地，本已握紧的双手逐渐舒展开来，看着李城的神态有些古怪。
　　“你真的是为可卿好？”
　　安墨言迟疑地开口问道。
　　“我知道，可卿是你最疼爱的妹妹。但在我眼里，也只把她当作妹妹看待，没有丝毫的儿女情长。我不能辜负了可卿美好的感情。”李城一字一顿地说道。
　　“安哥哥，是不是连你都无法了解我的苦心呢？女子的年华不过短暂数年，我不想可卿在无望的等待中虚度光阴。而且，我的后宫中不会再出现一名女子了。”
　　“什么！”安墨言更加惊讶了，“皇上的意思是要废除整个后宫吗？”
　　李城重重地点了点头，右手指腹抚着桌上的嫔妃册，“女子的青春不应该消殆在皇宫中。”
　　我的一生都葬送在这个皇宫内，我不想单纯的可卿妹妹也注定一辈子囚禁在这个犹如金丝笼的皇宫中。
　　“可是后宫本该就有三千佳丽，皇上这么做未免太过于武断了吗？还是皇上为了立可卿为后一事而随意找借口？”安墨言的语气中透着讽刺。
　　“安哥哥，”李城愤怒地拍了下桌子，“你怎么会了解一个女子付出了真心却得不到回应的凄凉吗？即使她们不爱，朕也不愿意将她们的一生囚禁在皇宫之中，更何况可卿妹妹呢！”
　　安墨言神色复杂地看向李城。
　　书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条小缝隙，明亮的阳光中隐约着一个娇小柔弱的身影，伴随着清纯的声音响起，“皇兄，安哥哥。”
　　李城稍愣，随即唇边袭上一丝浅笑。